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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氏渊源] 贞元墓志所见陇西李氏的迁徙与郡望传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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百家姓秀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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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一方贞元陇西李君夫人墓志为例

在中古门阀社会体系中,郡望是士族身份建构的核心标识,是区分士庶、维系家族社会地位的重要文化符号。

长期以来,学界讨论陇西李氏发展脉络,多依托正史记载与大宗碑传材料,出土墓志作为第一手金石史料的价值尚有进一步发掘空间。



洛阳出土贞元二十年《有唐左武卫翊卫中郎将赐紫金鱼袋上柱国兼试殿中监陇西李君夫人玉田荣氏墓志铭》,为考察中唐东都地区陇西李氏家族提供了珍贵个案样本。借助这方墓志,得以窥见陇西李氏郡望脱离原生地域向外延展的历史进程,进而阐释士族如何依托婚姻网络维系自身门第的内在逻辑。

唐长孺在《魏晋南北朝史论丛续编》中对中古郡望与门阀制度的梳理,为本研究提供了理论基础。

此方墓志镌刻于贞元二十年(804),由京兆韦少辑撰文。从拓本观察,原石整体保存尚可,志文大体可读。

这方墓志为荣氏之志,志题中所载全套官衔以及“陇西郡望”,皆归属荣氏之夫李君。

李君的本名在志文泐损之处缺失。

荣氏,字修,玉田人氏,出身河北玉田荣氏高门。于贞元二十年九月十五日,在东都修善里私第辞世,同年十一月二十五日归葬洛阳东北平乐乡之南原,袝于皇姑之侧。

陇西李氏之根基肇基于陇右渭州一带,《元和郡县图志》完整记载了唐代渭州陇西郡的建置沿革,可与古地理记载相互印证。

历魏晋北朝之积淀,李氏逐步定型为中古时期极具影响力的高门郡望。

《元和姓纂》作为唐代编纂的氏族总集,系统汇录各地郡望世系;其后《新唐书·宰相世系表》进一步梳理陇西李氏各房支传承脉络,二者同为追溯李氏世系最为核心的传世文献。

自北朝推行定姓族制度之后,陇西李氏便开启向外迁徙历程,大量支脉逐步离开陇右本土,向中原各地流动。





与贞元二十年大致同期成书的敦煌写本《新集天下姓望氏族谱一卷并序》,保存了中唐社会通行的全国郡望名录,其原文载:“第二陇右道四郡……渭州陇西郡,出十三姓:李、牛、时、辛、董、艾、彭、关、骞、闵、万、边”。

这条记载明确标注渭州陇西郡首姓为李氏,代表时人认知当中陇西李氏的本土根源。值得留意的是,这份谱牒记录郡望的原生属地,而墓志所载李君一族已经迁居东都洛阳,依然持守“陇西”郡望。一源一流,彼此互证,生动展现中唐士族郡望“根在陇右、流布中原”的历史形态。

中古士族研究名家毛汉光,于《中国中古社会史论》中提出著名的“士族中央化”论断,指出大量士族向长安、洛阳两京迁徙,是唐代士族发展最为显著的特征。

东都洛阳作为关东士族汇聚的核心区域,接纳了大批自各地迁来的世家子弟。墓志所载李君定居东都洛阳,家族生活空间已经完全转移至中原腹地,但是在墓志题首仍然郑重标注“陇西”郡望。后世郑樵于《通志·氏族略》中总结中古氏族风气,直言:“自魏晋以来,虽迁徙他邦,亦称旧望,盖以别士庶也”,恰好可以概括中唐这一社会特征。

郑樵这一概括,恰好可以解释此方墓志呈现的现象:家族定居东都,却依然维系陇西旧望,郡望的身份标识功能已经超越地理属地属性。

由此可见,时至中唐,郡望已经不再仅仅代表家族实际籍贯,而演变为一种固化的家族身份符号。即便家族世代迁居异地,依然凭借郡望标识,延续自身士族身份认同。

士族门第的维系,除依靠郡望标识之外,跨地域婚姻网络同样发挥着不可替代的作用。

荣氏一族为河北地方高门,曾祖元卿曾任朝散大夫、行邢州刺史;祖父玄沼,曾任抚州司马;父亲升谊,官至开府仪同三司、检校太子宾客,封玉田郡开国公。三代仕宦履历清晰,足见荣氏在河北地方拥有深厚的家族根基与社会声望。

迁居东都的陇西李氏与河北玉田荣氏缔结姻亲,属于跨越地域的士族联姻。

谭凯依托大量墓志实证考察唐代门阀的演变,在《中古中国门阀大族的消亡》一书当中指出,唐代门阀大族依靠跨地域婚姻网络积累社会资本,以此抵御时代变动带来的冲击。李、荣二姓的结合,正是这一历史现象的实物例证。

墓志记载夫人育有五子,分别为友直、昭直、暄直、珣直,另有一子僧自悦早年皈依佛门,此外尚有一女。子嗣的培养与教化,同样是家族传承的重要环节,从中亦可窥见这个迁居洛阳的李氏家族对于家学传承的重视。

安史之乱以后,战乱引发大规模人口播迁,大量士族被迫离开故土,居住地与郡望相互分离,成为中唐社会十分普遍的历史现象。



在唐代金石文献的书写传统里,“郡望”与“籍贯”二词常常出现混用,极易造成后世解读上的误判。很多研究者见到墓志标注某郡郡望,便直接判定该家族世居此地,忽略了中古士族迁徙之后依旧沿用先祖旧望的惯例。厘清二者的差异,是准确解读唐代墓志姓氏信息的前提。将此方贞元墓志,与武周天授二年《陇西李府君及夫人彭城刘氏合祔墓志铭》相互对照,两方墓志所载家族,一居魏州元城、一居东都洛阳,两处地域均非陇右本土,由此构成一条跨越百年的观察线索。

二支李氏虽未必属于同一房支,但二者不约而同固守陇西郡望,足以呈现这一时代共性:武周时期的李氏家族定居魏州元城,贞元时期这支李氏落籍东都洛阳,两处家族分居不同地域,却一致坚守“陇西”郡望。

前后两则个案彼此呼应,证明自武周延续至中唐,陇西李氏的郡望认同具备很强的延续性。同时这一对照也提示,不能简单凭借墓志当中出现“陇西”郡望,便直接判定该家族仍然世代居于陇右本土。

郡望的符号化,正是中古晚期门阀制度演变过程当中一个十分突出的特点,《旧唐书》《新唐书》所载中唐社会变动背景,可以为这一判断提供宏观层面的支撑。

此方贞元墓志篇幅有限,并且未能保存李君的名讳,看似存在史料缺憾,恰恰是这份缺失,更加凸显郡望独立的标识意义。墓志保留的“陇西”郡望,成为中唐陇西李氏向外播迁的直接实物证据。时至中唐,士族一方面依靠固化的郡望维系家族身份认同,另一方面依托跨地域婚姻稳固自身门第,二者相辅相成,共同构成中古门阀社会晚期士族生存的基本形态。

作为一方零散出土的家族墓志,它可与传世文献、敦煌谱牒相互印证,补充陇西李氏郡望流变过程中以往易被忽略的细节,深化对唐代士族迁徙与士族身份认同演变脉络的认知。

参考文献

[1] 李吉甫.元和郡县图志 北京:中华书局,1983.

[2] 林宝.元和姓纂 北京:中华书局,1994.

[3] 《有唐左武卫翊卫中郎将赐紫金鱼袋上柱国兼试殿中监陇西李君夫人玉田荣氏墓志铭》(贞元二十年,804),拓本录文

[4] 《陇西李府君及夫人彭城刘氏合祔墓志铭》(武周天授二年),拓本录文

[5] 《新集天下姓望氏族谱一卷并序》,敦煌遗书,收入唐耕耦《敦煌地理文书汇辑校注》

附录:《有唐左武卫翊卫中郎将赐紫金鱼袋上柱国兼试殿中监陇西李君夫人玉田荣氏墓志铭并序》录文

京兆韦少辑纂

自肇分天地,则有生死之途异;寒暑运时,而迩事变胡测。于戏!人生哀岂忆天乎?苟不能备我齐体,何可以遣其情哉?

夫人姓荣氏,字修,玉田人也,自清河张氏之出也。昔唐尧之芳胤,而赓著为荣氏,晋武以降,代为彰姓,蝉联冠冕,世袭公侯,焜耀中夏,垂至今周者焉,则氏族之叙,可得而略也。

曾祖元卿,皇朝散大夫、行邢州刺史;祖玄沼,皇抚州司马;父升谊,皇开府仪同三司、检校太子宾客、玉田郡开国公;咸以温恭礼蕴,惇睦从仁,修己辅时,慎彰海内。而钟休庆之罹,弃践秩荣之禄,痛矣哉!

夫人国公之孟女也,天授淑质,婉保自成,惠性邕和,言行无择,薰柔早备,肃著清风,不坠姻贤,俾协嘉礼,归于李君,从礼道也。宾客荣冠,誉族传芳,盥馈处中,闺仪表则。宜其享龄届福,宗党从懽。呜呼!何神理忽閟,降祸斯钟,以贞元廿年九月十五日奄终于东都修善里之私第,享年五十二。以其年十一月廿五日归葬于洛阳东北平乐乡之南原,祔于皇姑之侧,礼也。

夫人有子五人,曰友直、昭直、暄直、珣直等,并才利简杰,殊励武文,令望令誉,克孝克忠。一子僧自悦,早年就道,慕法空门,释离解缚,怡然静志。一女夙承仪训,婉保奉修,而嗣子友直等,执丧致毁,礼孝外中,逾少连之居丧,等高柴之泣血,号兮慕兮,心骨摧裂。

是日卜蓍安送,即远有期,缇引归茫,宁神克窆。古之道东西不识所封,陵谷变易为虑,遂刻字贞石,泣泪勒志,词不充德,德不媿词。

铭曰:

猗欤命兮,何龄不淑;悴年华兮,世禄不终。于嗟魄兮,永瘗窀穸;佳茔郁兮,长原道雄。亲宾恸兮,涕泪零零。巷戚悲兮,痛适何从?望垄陌兮,松桧苍苍;敬吉辰兮,此地归魂。

【生僻字备注】

邕(yōng):和睦。惠性邕和,指性情温和敦厚。

珣(xún):美玉,此处为人名用字。

媿(kuì):「愧」的异体字,惭愧。德不媿词,德行无愧于志文。

瘗(yì):埋葬。

窀(zhūn):墓穴。

穸(xī):墓穴。窀穸(zhūn xī),坟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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