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严季寔墓志看唐代宦官家族的收养、联姻与字辈

严谱编

说起太监，哪来的子孙后代，又谈何家谱？可细读这方墓志，不得不承认，他们不但有家谱，而且家谱修得比寻常人家还要像模像样。近日，唐代宦官严季寔墓志研究成果公布，引发关注。

严季寔不是一般的小宦官。他是唐宣宗、懿宗时期的重要权宦，官至内枢密使。唐后期两位神策军中尉与两位枢密使并称“四贵”，掌禁军、管机要，宰相也得看他们几分脸色。这样一位人物的墓志，详细而严肃地记载了他的曾祖父、祖父、父亲、妻子、儿子，乍一看，俨然一个再正常不过的大家族。



严季寔墓志拓片。

祖孙三代都是宦官

严季寔的墓志从曾祖父写起。曾祖父严志道，曾任怀州别驾，州里的副官，还算一个正常的官职，看不出什么端倪。祖父严庭诲，官职为监军使、内常侍，死后追赠内侍。根据《通典·职官志》记载，监军使在唐玄宗开元二十年（732年）后多由宦官担任，而内常侍、内侍本就是内侍省的官，非宦官不能充任，这就说明严庭诲是宦官无疑。父亲严惟则，任右辟仗使、行内侍省内侍。《唐会要》记载唐代旧制“内官为六军辟仗使”，可知严惟则也是宦官。

如此一来，严家从祖父到父亲再到严季寔本人，祖上三代是整整齐齐的宦官。宦官不能生育，这“父传子、子传孙”的香火，就靠一代代收养延续。

更有意思的是，严季寔还有妻子。其夫人出自彭城（今徐州市）刘氏，听起来是汉室后裔的郡望，门第不低，但刘氏之父是在四川任职的西川监军使、内侍刘德训，也是宦官。由此可见，宦官不仅养儿子，也养女儿；宦官之间还会通婚联姻，结成政治联盟。晚唐宦官势力盘根错节，这种婚姻网络恐怕功不可没。

严季寔膝下有十三个儿子，墓志一一列名：遵略、遵懿、遵甫、遵裕、遵敏、遵锷、遵锐、遵肃、遵坦、遵范、遵舟、遵奥、遵或，清一色“遵”字辈，和普通人家兄弟排行毫无二致。墓志夸他们“允武允文，多才多艺”“事长有谦恭之誉”“咸推棣萼之荣”。“棣萼”典出《诗经·小雅·常棣》，是兄弟友爱的代称，十三兄弟兄友弟恭、互帮互助，倒也是一派家族和睦的景象。

墓志还说严遵懿“诗书幼习”。这四个字很关键，说明这些孩子并非成年后才认的义子义父，而是从小就被宦官收为养子，在严家读书长大。过去我们总以为宦官认干儿子，多半是权力场上的利益交换，可从严家来看，宦官对这些孩子确实要尽养育之责。

勇救唐宣宗的光辉事迹

墓志用了不少笔墨，记载严季寔一生最得意的一件事：护驾。原文如下：

“五年春，三千之中，忽恣狼心，潜谋蜂起。是夕，公监弓箭，直在咸宁。上为数百之人持器逼逐，奔及宿直之所。公遽安帝于深严之地，乃被坚执锐，致死御之，一以当千，若有神助，中锋镝者八九矣。既退，帝曰：微卿，朕不济矣……转北院副使。”

“三千之中”，用的是“后宫佳丽三千人”的说法，指的是宫人。“五年春”即大中五年（851年）。那天夜里，宫中数百人手持器械追杀有“小太宗”之称的唐宣宗，宣宗一路奔逃，跑到了严季寔值班的咸宁门。严季寔当时监管弓箭，他先把皇帝安置到安全隐蔽之处，然后披甲执兵，拼死抵御作乱宫人，以一敌千，当场射杀八九人。乱事平息后，唐宣宗说：“要不是你，朕就危险了。”严季寔随即因功升任北院副使。

这桩宫廷大案，史书记载很少。《新唐书·严遵美传》仅有寥寥数语：“遵美父季寔，为掖廷局博士。大中时，有宫人谋弑宣宗。是夜，季寔直咸宁门下，闻变，入射杀之。明日，帝劳曰：‘非尔，吾危不免。’擢北院副使。”

两相对照，值班地点都是咸宁门，平乱手段都是射杀，宣宗感激的话如出一辙，事后都是升任北院副使。墓志的记载与《新唐书》吻合，一方面补充了大中五年宫变的时间在春季，另一方面也说明《新唐书》的可信。

墓志里为何没有严遵美？

问题也就出在《新唐书》这句“遵美父季寔”上。正史明确说严遵美是严季寔的儿子，可墓志列了十三个儿子，偏偏没有严遵美的名字。

严遵美在唐代宦官中名气不小。《北梦琐言》称他“忠正谦约”“于阉宦中仁人也”。唐末朝廷下“诛宦令”，西川节度使王建不奉诏令，严遵美便逃到成都避祸。王建称帝建立前蜀，严遵美被授予内侍监。他晚年隐居青城山，建别墅养老，年过八十而终。严遵美著有《北司治乱记》，专门收录唐代阉宦忠奸事迹。后世论唐代宦官，以忠闻名的只有西门季玄、马存亮、严遵美三人。这样一位人物，竟在父亲的墓志里“查无此人”，不免让人生疑。

对此，研究者认为，在严季寔被流放的背景下，墓志是有意将严遵美从严家族谱除名，“此举不排除出于避讳、疏离甚至主动断绝关系的考量，以期减少政治上的牵连。”研究者还认为，“宦官家族中收养关系的不稳定性，也可能是导致这一现象的因素之一。”

这两种解释都有一定道理，但若说为了减少政治牵连而除名，其余十二个儿子都堂堂正正写在墓志上，为何单单摘掉严遵美一人？若说收养关系不稳定，严遵美后来被正史明确记为严季寔之子，说明这层父子关系在当时是被认可的。

不过也有观点认为，墓志中没有严遵美，可能是一人多名、名字异同造成的。墓志中排行第三的严遵甫，可能就是严遵美。“美”与“甫”同义，可以互换。《说文解字》说：“甫，男子美称也。”古人名与字讲究意义相应，最有名的例子莫过于杜甫，字子美。古人有名有字，有本名有别名，墓志与史书各取其一，再寻常不过。照此推测，严遵甫很可能就是严遵美的另一个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