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家分晋后的韩氏：从伐郑到谋划魏地的扩张路径

韩文编

三家分晋后，韩氏的运作有其自身特点。或许细心的朋友会注意到，韩氏一贯的政治风格在汉代依然延续，甚至对当时已降的文化产生了微妙的影响。 韩氏的政治定位，如同被周遭的羁绊缠绕，颇具特色。自春秋中期以来，晋廷内部便弥漫着一种矛盾的气氛：诸卿之间尔虞我诈，权谋诡计盛行，手段毒辣；然而，谦让之风也悄然兴起，尤其在晋悼公一朝达到顶峰。这两种看似对立的现象并非水火不容，不可否认，谦让之风最初源于一些重臣的高尚品德，但一旦成了一种惯例，便容易演变为政治姿态和战略联盟的工具。这表明，狠毒与谦让在晋卿的权力斗争中，实乃一体两面。而推动谦让之风的重要力量之一，正是韩献子韩厥。

图中是一位身姿挺拔的男子，怀中抱着一个婴幼儿，很可能是赵武。需要补充说明，《赵世家》中记载的赵氏孤儿事件，目前普遍被认为是伪作，其真实经过应查阅《左传》。在晋景公一朝，赵氏因内部纷争和敌对势力的攻击而遭受清洗，而韩献子正是力主恢复赵氏的卿位。及至晋厉公一朝，栾氏、中行氏与晋侯反目，韩献子却巧妙地避开了这场风波。晋厉公被弑后，晋悼公即位，在复杂的政治环境下，韩献子凭借其智慧和手段，逐步取代了栾书，登上权力巅峰。正是在韩献子的执政期间，谦让之风在晋卿之间愈演愈烈，甚至出现了祁奚举荐仇人解狐的奇闻。韩献子退居幕后后，也大力推举荀罃执政。与此同时，韩氏内部也遵循谦让的原则，韩献子之长子韩无忌因体弱多疾而让位给弟弟韩起，自己则获得了公族大夫的荣耀。顺便提几点：荀罃，即智武子；魏庄子魏绛也正是在这一时期崭露头角。

韩献子之后，韩氏在晋国的发展趋于平稳，虽然并非特别显赫，尤其在诸卿争斗中显得相对低调。究其原因，时间跨度过大，难以将此归咎于韩厥个人政治风格的延续——低调处事，善于利用政治联盟，对外部敌人不树敌，这或许是韩氏能够熬过晋卿及列国兼并风暴的关键原因之一。 回到公元前453年，韩康子的低调行事和关键时刻的随机应变，是晋卿的典型特征，也体现在魏桓子上。智襄子却未能预见并有效防范，这确实是一个巨大的失误。在晋阳之战后，三卿瓜分了智氏的领地，具体分配情况史料记载不详，但已知韩氏获得了智氏在成皋的重要领地。据《战国策·韩策一》记载：三晋已破智氏，将分其地。段规向韩王进言：分地必取成皋。韩王却认为：成皋，石溜之地也，寡人无所用之。段规反驳道：不然。臣闻一里之厚，而动千里之权者，地利也。万人之众，而破三军者，不意也。王用臣言，则韩必取郑矣。韩王最终采纳了段规的建议，成功夺取了成皋，进而控制了郑国。



图中展现了虎牢关在战争中的战略意义，在任何历史时期都至关重要。韩康子竟然只因地质条件而不屑于利用这一战略要地，实在令人费解。或许是韩康子一时糊涂，或许是一种政治辞令，又或许这段对话是后人杜撰，但可以肯定的是，韩氏当时已经制定了将郑国作为主要扩张目标的计划。然而，这也引出一个问题：为什么韩氏将扩张目标锁定在郑国？表面上看，是因为郑国相对较弱，且地处中原腹地，易于征服。但深入分析，伐郑的方案也存在一个严峻的现实问题：征服郑国之后，韩氏又将向何处发展？在公元前452年的时间点上，即使韩氏能够吞并郑国，将宜阳一带和新郑一带连成一片，之后又该如何发展？向南发展必然会遭遇强大的楚国，纵然宜阳和新郑的领土规模可观，但想要兼并楚国绝非易事，更何况还要面对晋卿的羁绊；向西发展则需要先面对魏氏占据的商于一带（魏、楚争夺之地）及桃林塞（三门峡），突破之后又将撞上秦厉共公统治下的秦国，即使考虑到日后秦国因内乱而实力受损，但依旧不容小觑；向北发展则要面对魏氏占据的朝歌和邺邑一带，以及赵氏占据的中牟和邯郸一带，又回到了三卿的相互缠斗；向东发展前景不明，因为韩氏不太可能轻易控制整个郑国，就像历史上郑国的东部领土被魏、楚瓜分，这种可能性韩氏无法忽视，即使韩氏希望占领整个郑国，之后宋国问题也将难以解决。

重申一遍，以上分析都基于公元前452年左右的时间节点，韩氏无法预知未来，无法预知三晋的权力格局变化。因此，在未知环境中，韩氏只能谨慎抉择，选择不参与赵、魏之间的争斗，而是抓住眼前的机会，重点打击相对薄弱的郑国。

公元前403年，三卿在朝贡伐齐的同时，向周室献俘，获得了诸侯的封爵。晋国作为一个政治实体在组织架构上宣告解体。然而，三晋作为一个独立政治实体的分离，还需要一段自然的时间积累和人为的协调工作（如领土置换）。换句话说，晋国解体前三卿的关系如同披着同僚皮的同盟，解体后则变成了有同盟之名的同僚，直至在时间的流逝和人为的拉扯中，彻底断绝了最后一丝联系。公元前396年，魏文侯逝世，中山君魏击回国即位，是为魏武侯。与此同时，三晋与郑国的战事逐渐升级，齐、楚、燕等国也卷入了混战。公元前391年，三晋联合攻楚，魏国趁机占领了原郑国东部的大梁和榆关一带。同年，秦国攻击韩国的宜阳，攻取了周边的六个邑，随后将军事中心转向了陕邑及魏国的武城和阴晋（潼关）一带。同时，齐军进攻魏国的襄陵。魏国陷入被齐、秦夹击的困境。幸得魏河西守吴起在阴晋击败了秦军，魏廷也通过向周室献诸侯的条件，成功稳住了齐国，避免了更大的损失。然而，吴起因魏廷的政治斗争而转投楚国。公元前385年，秦惠公逝世，秦廷向魏国引进秦灵公之太子师隰，是为秦献公，秦国此后二十年不再参与列国的战事，魏国西线迎来了一段太平时期。

之后，魏、赵、齐、燕、卫及楚国之间爆发了持续数年的混战，中山国也在这一阶段复国。公元前381年，楚将吴起一度攻至梁门一带，楚军将士再度饮马黄河，而魏国则陷入了东西被切断的窘境，但幸运之神再次眷顾了晋人，楚悼王突然逝世，楚军被迫撤军，吴起本人也在楚王的葬礼上被政敌所杀。公元前375年，韩国最终利用列国的混战，彻底灭亡了郑国，所占领的只是原郑国的西部部分，而东部则被魏国占据。就在这一年或下一年，韩哀侯被弑，韩懿侯即位。如果说韩氏吞并郑国的计划，是在三家分智时就已规划好的，那么最终完成耗时近八十年，而且最终只获得了郑国的西部部分，而魏氏却在同一时期坐大，甚至一度占领了中山国全境，相比之下，韩氏的进展显得有些慢条斯理。



图中展现了战国中期魏国的版图，呈东西哑铃状结构。个人认为，韩氏的进展缓慢，可能源于以下两方面原因：其一，韩氏的实力始终有限，更何况三晋的扩张都需要面对另外二卿的限制，扩张效率不高；其二，韩氏内部可能对吞并郑国的前景并不特别乐观，而是采取了一种长远的规划和策略。 就这种策略而言，需要进一步分析。众所周知，魏氏在三晋之初就拥有东西两部分——西部位于今山西南部及河南西部，主要有都城安邑、桃林塞等战略要地，以及盐池和铜矿，是魏氏的钱袋子；东部位于今河南鹤壁和安阳一带，主要有副都邺邑及朝歌和安阳铁矿等要地，是魏氏在东方的重要据点和核心铁厂；东西之间由韩氏的领地分隔，形成了一种奇特的哑铃状结构。

由此引发一个问题：韩氏内部是否看好魏氏的未来？毕竟，这种东西哑铃状的版图过于脆弱，无论从历史经验还是客观限制来看，都难以持久。因此，韩氏应该有充分的理由相信魏氏的解体是不可避免的，而韩氏更大的机会在于等待魏国解体，进而分食其领土。如果此推测属实，那么也就解释了为什么韩氏在扩张上显得较为保守。 这种推测并非空穴来风。公元前370年，魏武侯逝世，公子莹和公子缓争夺王位。韩、赵支持公子缓，率军将公子莹围困在了安邑。就在这场战争中，韩懿侯向赵成侯提出了将魏国一分为二的计划，却被赵成侯拒绝。当晚，韩懿侯突然撤出了阵地，似乎并不在意这样的举动会给盟军带来多大的危险。或许是韩懿侯突发奇想，也或许是出于某种政治目的，或者这段对话是后人杜撰，但可以肯定的是，韩氏当时已经制定了拆解魏国的计划。

这也引出了另一个问题：为什么韩氏要将扩张目标锁定在魏国？表面上看，是因为魏国的版图过于特殊，存在着被分割的风险。然而，这或许更深层次地反映了韩氏的政治智慧与长远眼光，与当时列国的整体形势相互印证。 以上的分析都是基于公元前452年左右的时间节点，韩氏无法预知未来的变数，也无法预知三晋的权力更迭。因此，在充满不确定性的环境中，韩氏的最终决策，便是选择不卷入赵、魏之间的争斗，而是抓住机会，重点打击相对薄弱的郑国，等待更合适的时机到来。



韩氏的一贯政治风格，使得在复杂的局势中，能够安于现状，伺机而动，最终熬过了一段漫长的历史时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