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题跋、印款和书札梳理吴昌硕的艺术思想

吴史编

研究吴昌硕的艺术思想，会遇到一个十分特殊的状况：他并没有像后世许多理论家那样，专门去撰写一部体系完整、条目分明的艺术论著。今日所能探寻到的全部美学观念，并非来自一本系统的《画论》《印旨》，而是散落在各种各样的碎片化文字载体之内：画作与篆刻的题跋、印章边款、咏赞艺术的诗作、写给师友的信札，还有经由门生、友人记录下来的闲谈语录。这些零散的言辞，如同散落于山野之中的金石碎片，需要研究者耐心地搜集、比对、归类、互证，再进行合乎逻辑的梳理，才能够拼接出他思想世界的基本轮廓。如果仅仅依靠单一条孤立的语句去下结论，则极易产生断章取义的偏差。

第一类最重要的思想载体，便是书画作品之上的题跋。吴昌硕极爱在自己的画作后面题写长短不一的文字。短者寥寥数字，只是一句感怀；长者则洋洋数十言，直抒对于笔墨、气韵、古法的理解。题跋有一个天然的特质：大多是面对着刚刚完成或者反复摩挲的作品而生发的即时感想。故而，题跋里面的语言，往往非常鲜活。但是与此同时也要警惕它的语境局限性：很多论断是针对眼前这一幅画而发，不是一条放之四海而皆准的教条。譬如他在一幅梅花的题句里面说到“画梅贵丑”，不能够简单推演成为一切题材都必须去追求外形之丑；这句话只是在对抗当时画梅一味柔媚俏丽的流行习气。所以对于题跋文字，必须兼顾它的特指语境，不可做无限的泛化引申。

第二类载体，是篆刻之中的印款（边款）。相比于画跋，印款往往更加简短凝练。方寸之侧，空间有限，文字不可能铺陈开来，大多是几句高度浓缩的感悟：论取法秦汉、论章法疏密、论刀锋的迟与疾，论气息的厚与薄。正因为字句精炼，常常成为他印学理念的点睛之语。然而也正是因为极度简略，很容易被后人做表层化的解读。例如边款常写“取其古”三个字，如若不去结合他其他的诗文书信做参照，仅仅凭借这三个字，便有可能误读成只是去摹仿古代印章残破的外观，而忽略了内里精神层面的追索。

第三类载体，是论艺之诗。吴昌硕留存下来大量和金石书画有关的诗作。以诗歌来言说艺术，是文人的传统方式。诗的语言有着明显的文学性、象征性，讲究比兴、寄托，并不等同于严谨的理论定义。比如诗句“用笔宜如石鼓行”，是一种诗意化的指引，不是一条技术性的操作说明书。不能够机械地理解为：只要照抄石鼓的动作就能够做好大写意。诗重在传达一种气息与心向往之的境界，而不是下达标准化的技法指令。这是研读其论艺诗之时，必须守住的一道认知边界。

第四类载体，是私人书信手札。在写给俞樾、杨岘、沈瑾、高邕之、王一亭、诸宗元等亲友的私信里面，吴昌硕常常卸下对外应酬的修饰，说出内心更加真实、不加掩饰的思考。相较于面向公众的题画诗文，信札里面的言论往往更加坦率，矛盾、犹豫、自我反省的想法，也会不经意流露出来。这里面可以看到他思想发展的动态过程：某一个阶段的困惑，某一次观念的转变，对于时风的忧虑，对于自身笔墨的不满。但是书信同样具有场景约束：许多话语是针对收信人的问题做出的应答，带着对话的针对性。不能把一个特定情境下的谈话，当成恒定不变的公理。

第五类载体，是闲谈语录。这一部分文字，全部来自旁人的记录。由他的弟子、访客、友人，把雅集闲谈当中随口说出的谈艺话语摘抄下来。这一类资料，距离吴昌硕本人原生文字最远，存在多重变量：记忆的偏差、转述过程之中的增删、记录者本人理解的投射。因此语录的史料可信度层级，应当排在前面四类之后。在使用之时，必须做到“互证原则”：一条语录，如果能够在他自己的题跋、诗、信札、边款里面找到可以彼此呼应的表达，方才可以采信；倘若只有孤本转述，没有任何自著文字作为佐证，则只能作为一种参考，不可拿来当成核心立论的依据。

厘清这五类载体之后，便能够建立起一套基本的取舍与考证次序：以吴昌硕亲笔所写的题跋、边款、诗作、书札作为第一层级的核心证据；以可靠亲友的转述语录作为第二层级的辅助参照；所有碎片化的观点，拒绝以单条孤证立论，坚持多条材料交叉印证；充分还原每一条言论所处的具体语境，剥离修辞性的文学表达，去提取背后稳定的思想内核；同时还要留意时间的轴线，观察其观念早年、中年、晚年的演变，不要把不同时期的思想强行混为一个静止不变的教条。

正是依靠这样审慎的搜集与梳理方法，才能够拨开后世附加的种种溢美或者误读，一步步去还原属于吴昌硕本人真实、鲜活，甚至充满矛盾与动态变化的美学思想图景，而不是用几个简单标签，去做概念上的粗暴固化。

参考文献：

① 吴昌硕.《吴昌硕诗文札记》[M].浙江人民美术出版社，2017.

② 吴昌硕.《吴昌硕题跋集》[M].上海书画出版社，1993.

③ 童衍方.《吴昌硕篆刻边款释读》[M].上海书画出版社，2008.

④ 吴昌硕.《吴昌硕尺牍》[M].西泠印社出版社，2004.

⑤ 包立民.《近代艺苑笔录》[M].百花文艺出版社，2001.

⑥ 陈振濂.《吴昌硕艺术思想溯源》[J].新美术，2010(04):45‑5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