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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氏名人] 唐文宗李昂与神策军制约下的皇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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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前天 10:45 | 显示全部楼层 |阅读模式
“文宗恭俭儒雅,出于天性……然其仁而少断,承父兄之弊,宦官挠权,制之不得其术,故其终困以此。”这段评语出自《新唐书》卷八《文宗本纪》。后世史家由此引申出“有帝王之道,而无帝王之才”一说,是对“仁而少断”“制之不得其术”的概括。

      宦官掌握神策军并非始于文宗,但在文宗朝固化为一种“军事监护”格局。宦官以神策军武力为后盾,控制皇帝人身、诏令出入与朝臣生死,形成非正式却相当稳定的监控关系。文宗所能调动的每一种政治资源——外朝宰相、翰林学士、部分藩镇、宦官内部的异己者——都随时可能被禁军暴力瓦解;但在这有限空间内如何运用资源,仍然考验皇帝个人的政治技艺。

      李昂(809—840年),初名李涵,唐穆宗次子。宝历二年(826年)十二月,唐敬宗被宦官刘克明等弑杀,刘克明矫诏立绛王李悟;数日之后,枢密使王守澄、神策中尉梁守谦等率禁军攻杀刘克明与绛王,迎江王李涵入宫,改名李昂,即皇帝位。

      文宗即位之初,确实呈现出一种“拨乱”气象。他“每奇日未尝不视朝,对宰相群臣延访政事,久之方罢”,以至“中外翕然相贺,以为太平可冀”。他即位当月即放出宫女三千余人,裁减教坊、翰林冗食一千二百余员,放五坊鹰犬,停罢诸司新加衣粮与奢侈品进贡。他颁布《禁鞭背诏》,追述贞观旧制,申明“五刑之内,笞最为轻,岂可以至轻之刑,伤至重之命”,命天下州府对寻常违法及过失犯罪不得鞭背,委御史台纠察。他还曾命京兆府造水车配给郑白渠沿岸百姓。这些措施勾勒出一个“恭俭儒雅”而留心民事的君主形象。

      然而,这些“可视的善政”几乎都发生在宦官军事权力未曾被触动的领域。即位初年的“清明”气象,在相当程度上得益于与宦官集团暂时相安无事;但这并不意味着文宗已有能力触动禁军权力。

       大和四年(830年),文宗开始谋诛宦官。他看重宋申锡“耿直忠厚,不结党营私”,将其擢为宰相。宋申锡引吏部侍郎王璠为京兆尹,“以密旨谕之”,企图以京兆府兵为除宦的基本武力。《通鉴考异》指出,宋申锡得罪时王璠或已迁左丞,京兆尹实为崔琯。但无论京兆尹是谁,京兆府兵与神策军根本不在一个力量层级上。

       神策军不只是一支驻扎京畿的禁军,更是一个有独立财源和利益网络的复合体。除朝廷正常拨支外,神策军通过回易经商、厚估衣粮、影庇市井等方式自养;长安富户挂名神策军籍、以钱代役的“纳课户”制度,更使它成为一个吸附社会财富、逃避赋役人口的利益共同体。宋申锡寄望的京兆府兵,几乎不具备对等博弈的可能。

       王璠“不能密”,密旨泄露;郑注与王守澄立即反击。郑注指使神策都虞候豆卢著诬告宋申锡“谋立漳王”。漳王李凑是文宗之弟,“贤有人望”。文宗“以为信然,甚怒”,宋申锡被贬为开州司马,漳王被贬为巢县公,二人先后忧愤而死。文宗事后虽“渐悟其诬”,却未对诬告者作出实质追惩。这一案暴露的不只是用人不慎,更是一种以密谋代替制度、以亲信代替组织的决策倾向:既是个人政治技艺的不足,也是在禁军被宦官牢牢把持下,皇帝可供选择的制度性手段极为有限的写照。

     宦官集团上层以神策中尉、枢密使等“四贵”为核心——左、右神策中尉掌禁军,左、右枢密使“参与机要、出纳王命”,两者相辅相成。李训与郑注“皆因王守澄以进”,二人需要皇帝的支持获取权力,文宗则需要他们的“内部人”身份接近宦官权力的缝隙。第一步,清除元和逆党外围:陈弘志当年直接参与杀害宪宗,被召还后“封杖决杀”,以“清算弑君之罪”的名义进行,道义上难以公开反对。第二步,拆解王守澄军权:文宗采纳李训、郑注之谋,擢升与王守澄有隙的仇士良为左神策中尉,取代韦元素,使禁军内部形成牵制,王守澄的权力基础被悄然架空。第三步,在军权剥离之后,遣中使李好古“就第赐鸩杀之”。

       李训、郑注又安排王璠任太原节度使、郭行余任邠宁节度使,指望二人赴镇前招募兵卒;郑注则计划在凤翔选数百壮士为亲兵,借机动手。大和九年(835年)十一月二十一日,李训、舒元舆与左金吾大将军韩约等策划“甘露祥瑞”之局:韩约诈称左金吾仗院石榴树上夜降甘露,诱仇士良等宦官前往察看,届时伏兵齐发。

      众宦官进入左金吾仗院后,韩约因紧张而“变色”,引起仇士良疑心;风动幕布,幕后伏兵暴露。仇士良等立即奔回含元殿,劫持文宗入内殿。李训急呼王璠、郭行余所率藩镇兵入殿护卫,但“王璠恐悚不前”,邠宁兵“竟亦不至”,只有少量河东兵进入,根本不足以对抗神策军。郑注在凤翔的五百亲兵也被监军张仲清诱杀,郑注本人被斩首。

       仇士良关闭宫门,调神策军“露刃出讨贼”,对南衙百官展开屠杀。宰相王涯、舒元舆等被捕族灭,死者千余。神策军出兵数字,记载有“五百人”与“千五百人”之异,死者也有“千余”“千六百余”等不同说法。宦官以禁军暴力完成了对朝臣的清洗,文宗本人则被带入内宫,从此处于事实上的软禁状态。

      《资治通鉴》记载:“上自甘露之变,意忽忽不乐,两军毬鞠之会,计减六七,虽宴享音伎,杂遝盈庭,未尝解颜。闲居或徘徊眺望,或独语叹息。”文宗曾对身边近臣说,自己“受制于家奴”,连周赧王、汉献帝都不如。

       但文宗并未完全放弃。甘露之变后,他从“军事政治”转向“文化象征”。开成二年(837年),由宰相郑覃主持、始刻于太和七年的《开成石经》完成,立于国子监。这是在强制权丧失之后,经学文本标准化和儒学教育重建,是皇帝仍可动用的象征性资源。文宗个人的诗歌创作,《全唐诗》存诗六首、联句二句(另有存诗七首之说),所作“清峻有古声”。他的《宫中题》写道:“辇路生春草,上林花发时。凭高何限意,无复侍臣知。”一个被软禁的皇帝,把无法言说的东西放进诗里,这本身就是对宦官监护体制的一种无声回应。

       开成五年正月初四(840年2月10日),文宗崩于大明宫太和殿,年三十三(一说三十二)。八月,葬于章陵。章陵在今陕西富平县天乳山,因山为陵。文宗身后,仇士良等借“汉文薄葬”之名,陵制从俭,规模较小。唐亡后屡遭盗掘,20世纪60至70年代墓道与石刻又遭破坏;清代毕沅所立《唐文宗章陵》碑,原有碑楼防护,1967年碑楼被拆毁,碑身残存。2019年,包含章陵在内的唐代帝陵列入《中国世界文化遗产预备名单》。

      神策军的刀锋,把皇权压缩到了极窄的空间。但文宗未能握住的,不只是一截被制度削去的“笔杆”。被家奴困死的天子,最终留下的是数卷清峻诗稿、一部《开成石经》的经学工程、章陵前残存的毕沅碑,以及那句流传甚广的史家概括——“有帝王之道,而无帝王之才”。这固然是一个制度的沉默判决;但在这份判决书上,也留着文宗自己未能写好的几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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