项氏记项南与赵朴初四十三载友情

谱文整理

初夏的阳光，强烈地撒向连城冠豸山青松翠柏间的“项南纪念诗碑”上，由原全国政协副主席、中国佛教协会会长赵朴初题写的碑文《项南同志哀辞》显得格外醒目：

四十三年前，与君初相识。 意态惊英发，言辞喜真挚。及君主闽政，我偶访福州。 相见辄欢喜，劝我南山游。游归道所见，为我解烦忧。古刹脱虎口，令行众愿酬。岁月去如飞，我已称耄耋。 病身托医院，不意君亦至。朝夕相过从，谈笑如昨昔。知我念家乡，太湖贫困邑。为筹千万元，周济饥寒急。 忠爱与友情，众我咸感泣。君年少于我，体魄亦魁梧。方期百岁宴，同倾甘露壶。孰知噩耗传，君竟挥手别。岂惟亲友悲，闽民同泣血。君生有自来，世代传功烈。尊翁为革命，铁骨甘百折。山路任漫漫，登攀无断绝。君今逢盛世，且为尽心力。一瞑应无憾，千载留勋绩。

赵朴初生前只为几人写过类似的诗文，项南就是其中一位。“项南纪念诗碑”于2008年4月中旬落成，为国家重点风景名胜区冠豸山增添一处十分宝贵的人文景观。这篇哀辞典雅流畅、言真意切、长达210字，不仅高度概括了项南的人格和业绩，而且见证了两人43载非比寻常的友谊。

两人的第一次会面，始于1954年丹桂飘香时节。当年，第一届全国人大在北京举行。他们两人均是安徽省选出的代表，编在一个组里，经常在一起学习和讨论，渐渐熟悉起来。当时赵朴初已届中年，项南则是年轻的团干部，前者稳重而深思，后者好学而活跃。赵朴初对项南的朝气蓬勃、敏锐好学很有好感；项南敬重赵朴初这样的文化人，对他渊博的文史知识甚至佛学知识深为折服，经常虚心请教。“文革”结束后，这两个朋友又见面了：一个已然年逾古稀，一个也由雄姿英发的年轻人，成为饱经忧患的年近花甲的部级领导。二人相见，依然故我，性情相投，兴趣相近，经常谈笑风生，十分愉快。

项南在福建主政期间，福建重视和落实宗教政策的力度是全国罕见的。1981年底，赵朴初以中国佛教协会负责人的身份赴福建视察，身为福建省委书记的项南以素宴款待他，并陪他游览福州西禅寺。项南建议赵朴初去福州鼓山涌泉寺、厦门南普陀寺、泉州开元寺和漳州南山寺看看。却不料，赵朴初一行到漳州南山寺看到的情景令人惊诧：南山寺后面有个动物园，占用了寺庙的一部分建筑，园里还养了老虎。老虎的吼叫声，常与寺庙的暮鼓晨钟一起响起，对僧人的活动不无影响。看到这种情形，赵朴初感到很难过。南山寺的和尚对他说：这件事拖了比较长时间，请居士一定设法帮助解决。当地陪同人员说“赵朴老，您最好这次就能解决，不然回到北京再呼吁就鞭长莫及了！”

赵朴初回到福州后，将漳州南山寺建筑被动物园侵占的情况反映给项南，希望能予以解决。项南感到问题严重，他立即打电话给漳州市委，要求迅速处理这个问题，将动物园占用的寺庙建筑立即归还给寺庙。受赵朴初意见的启发，项南还举一反三地提出，福建各地要认真落实党的宗教政策，把寺庙的管理权归还给佛教协会；对年久失修的寺庙建筑要帮助修缮。在省委常委会上，他对鼓山涌泉寺、福州西禅寺、漳州南山寺和厦门南普陀寺的落实政策工作作出特别的布置：他自己亲自挂帅，督促南山寺落实宗教政策，其他三座寺庙分别由省领导伍洪祥、袁改等包干落实。这种举动在全国是罕见的。虽然个别问题一时并未得到根本解决，但是福建省是落实党的宗教政策最好的省份之一。福建省委的这个做法，后来受到中央领导的肯定。中央政治局委员习仲勋还作了批示，认为赵朴初提出的问题应该重视。当福建归还寺庙的问题遇到困难的时候，习仲勋当面对项南鼓励道：一定要想方设法坚持做好这件事；他还特别强调：“宗教和精神污染是两回事。”项南和赵朴初积极推动各地修复名胜古刹，它的意义不仅局限于宗教，同时对保存文物古迹、弘扬民族文化艺术、扩大旅游景点都是有积极的历史意义的。

项南与赵朴初这两个朋友的交往真正多起来，是在1986年项南从福建返回北京之后。隔一段时间他就去赵朴初家中或医院探望，两人谈天说地，十分开心。交谈的话题涉及诗词、书法艺术和历史、宗教知识等。

1995年3月，赵朴初热心地邀请项南担任“中国茶禅文化学会”发起人。项南接受了邀请，还顺便送去一幅他们四十多年前合影的照片，以纪念两人的友情。项南感慨道：“拍照片的时候，您是48岁，现在已经89岁了。”言罢，两人不禁唏嘘，感叹岁月的流逝。

晚年的赵仆初，由于健康原因，较长时间住在北京医院静养。但没有想到，1996年6月的一天，一向健朗的项南也因心脏病成了他的“芳邻”。在住院的三个月时间里，两个老朋友更有机会朝夕相处，倾心长谈，这对他们而言，实在是人生快事。

太湖县是山区、库区、大别山革命老区，经济基础薄弱，属国家扶贫工作重点县。身为佛教居士的赵朴初毕生热心慈善事业，对家乡安徽省太湖县农民的贫困状况十分挂念，每年都要拿出一些钱去救济乡亲。1996年夏，太湖县再次遭受历史上罕见的洪灾，赵朴初个人捐款5万元。但是杯水车薪，力量有限。经过慎重考虑，1997年春，他向项南吐露了自己的忧心之事：希望能设法筹一些扶贫款，帮助家乡改变贫困状况。项南此时仅挂个扶贫基金会“首席顾问”头衔，不过问具体事务，但他深深理解老朋友“梦中屡迷还乡路，愈知晚途念桑梓”的情怀。他对赵朴初说：“我理解您对家乡父老的心意，我尽力去做。”不久以后，经赵朴初介绍，太湖县县长、副县长登门拜访项南，介绍了太湖县的贫困状况。项南亲笔致函安徽省扶贫机构，请他们对太湖县的贫困情况作详细调查，然后提出解决方案。经过一番实地调查和反复磋商，对太湖贫困地区的扶贫和投资资金1036万元终于落实；项南还设法帮助太湖认真选择投资项目，联络江苏省扶贫协会为太湖引进松针粉加工项目，加快了太湖的脱贫步伐。待事情有了眉目，项南致函赵朴初——

赵朴老：

现将安徽省扶贫开发协会给我的信复印送您过目。您交代给我的事情，算有了个初步反馈。对太湖县贫困乡镇的投资项目及扶持资金一千零三十六万元。我已去电江苏，请他们推荐技术含量较高的项目。没有钱，是个问题；有了钱，项目选得准不准，是个更大的问题。

今年炎夏酷热难当，望多保重。

项南

一九九七年七月二十八日

项南重承诺、讲信义，赵朴初和当地群众深为感动。

赵朴初的墨宝，享誉海内。 赵朴初早有心意送书法作品给项南。项南的父亲项与年，1925 年参加共产党，是福建省最早的党员之一，一直从事地下工作，在上海特科工作过，曾历经千辛万苦送一份重要的密件挽救了中央十万红军，为革命作出过特殊贡献。赵朴初称他为革命“铁骨甘百折”，并为反映他革命生涯的《山路漫漫》一书题写书名。１９９６年６月，赵朴初对项南说：“我要送你一首诗。”项南当然高兴，但他说：“朴老，不着急，你慢慢养病，来日方长。”赵朴初此后一直在推敲诗句，打算待自己满意之后，就送给这位好朋友。赵朴初写好准备送给项南时，两个朋友已经是幽明永隔。除请赵朴初题写《山路漫漫》书名外，项南绝不开口，更不帮别人开口索要赵朴初的墨宝。

1997年，项南逝世。赵朴初恸哭三次，为这位比自己年轻的诚挚、正直的朋友悲痛不已；他不顾九旬高龄，坚持去八宝山送别项南。事后，赵朴初写下《项南同志哀辞》，一咏三叹，长歌当哭，深情感人，并亲自送给项南夫人汪志馨。赵朴初经常对别人说，在老一辈支持改革开放的共产党人中，项南一直走在最前面。

俗话说，“人走茶凉”，项南不同，自他离世至今，海内外许许多多人士以不同的方式怀念这位改革开放的先驱。不是吗，新加坡爱国侨领、实业家、慈善家李陆大先生慷慨捐资兴建了“项南纪念诗碑”，把项南与赵朴初近半个世纪的友情深深地刻在冠豸山上，与日月同辉，与大地同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