略论王献之书法与家族的关系

王宗宁

王 大 良

编者按：本文是我国姓氏学专家王大良博士应王爱根先生邀请，专门为2007年10月8日至10日在浙江省绍兴市召开的《2007兰亭书画院王羲之研究中心年会暨绍兴市王献之家史第三次研讨会》所写论文。

如所周知，王献之是我国历史上的一位著名书法大师，与他的父亲王羲之并称“二王”。而他所在的琅琊王氏家族，在汉唐时期既是政治大族，也是文化大族，书法更是其家族中最具特色的文化之一，与“王氏青箱学”和家传谱学一样都被认为是其族中子弟获得政治地位的手段，或保持家族政治、社会地位的重要依托。然而仅就书法而言，除作为他的家族中每个成员的个人修养或一种艺术之外，究竟是否还有其他作用？这种书法传统产生的原因和具体内容究竟如何？值此浙东各地王献之后裔群贤毕至、欢聚一堂之时，我们还有作进一步探讨的必要。

 所谓书法，亦即关于我国汉字的书写方法，在早期因汉字形体不同而有甲骨、金石、篆、隶之分，但通过书写而真正成为人们欣赏的一种艺术，或因书写方法不同而形成的汉字形体美并引起人们的重视，却最早出现于汉魏之际，并已为西晋人卫恒及其所著《四体书势》所总结。其后在“晋宋以来，多能书者”（《颜氏家训·劝学》），并由王献之及其父亲王羲之推向巅峰。关于王献之及其父亲王羲之的书法及其所达到的艺术成就已广为人知，在此不拟多论，所论的重点在于他们之所以能够达到如此高超的成就，除受益于他们本身的天赋和努力外，还有其家族本身的因素，亦即在一定程度上是其家族中浓厚的书法艺术环境熏陶和影响的结果。毕竟，琅琊王氏本是文化大族，家族中又有习尚书法的传统，其以书法知名并有较高成就者也不仅是王献之及其父亲王羲之二人。对此，唐代王方庆曾对家族中自晋代以来有作品传世的人作过一个大致统计，指出族中历代书法可称者近30人。如他在唐武后征求诸人墨迹时上表说：

“臣十代从伯祖羲之书，先有四十余纸，贞观十二年，太宗购求，先臣并已进之。唯有一卷见今在。又进臣十一代祖导、十代祖洽、九代祖王珣、八代祖昙首、七代祖僧绰、六代祖仲宝、五代祖骞、高祖规、曾祖褒，并九代三从伯祖晋中书令献之已下二十八人书，共十卷。”（《旧唐书》卷八九《王方庆传》）

上述王方庆所陈述的重点虽是其家族中历代书法作品在当时的收藏情况，但也涉及历代精于书法的人，仅从其所举几例便可知具有明显的传统性，而这些人也仅是其中的一部分，除此而外及诸人书法成就在此都未涉及，我们有必要作进一步了解。

王献之家族有书法成就可考的最早者，是西晋时人王戎、王衍，二人书法以草书见长，而以王衍为佳。另外，在早年生活于西晋的王敦、王旷、王廙、王导等人，也有能书之名。其中王敦书法雄健有力，字如其人；王旷即王献之祖父，长于隶书、行书，相传曾与当时书法名家卫夫人有交往，并从她那里获赠汉未蔡邕所传专论书法技巧的著作《笔记》。王廙书法师承钟繇，长于章楷，西晋时被称为天下楷书第一人。他的草书、隶书、飞白等也很著名，其飞白被誉为“右军之亚”（《法书要录》卷一羊欣《古来能书人名》），同时又为王羲之所师法，史书也说王羲之年幼时“为叔父廙所赏”（《世说·言语》第二注引《文字志》），“王右军学其书”（《法书要录》卷一羊欣《古来能书人名》）。王导的书法“善藁行”（《法书要录》卷一王僧虔《论书》），即长行、草，师法卫瓘、钟繇，曾收藏钟繇真迹《宣示贴》。由上可见，在王献之及其父亲王羲之生活的东晋之前，琅琊王氏中便已有多人精于书法，他们还都与王献之有极近的血缘关系，甚至还包括他的祖父和叔祖父。尤其是其中的王廙，在其生活的时代本来就已达到了书法艺术巅峰，“自过江东，右军之前，惟廙为最”（《法书要录》卷一王僧虔《论书》），又是王献之父亲王羲之的主要受业恩师，在王献之家族早期书法史上的地位最为突出。另外，由此也可见王献之家族的书法从一开始就达到了引人注目的高度。

琅琊王氏的书法传统，至晋中叶被王献之及其父亲王羲之推向巅峰。他们通过书法实践，使书法由注重汉字形体结构之美，上升到表现汉字神韵和作者精神风貌的新结段。所谓“晋书尚韵”，亦即主要指二人书法而言。后人把王羲之称为“书圣”，或者父子并称“二王”，便是对他们书法地位的肯定。除二人外，琅琊王氏的书法传统也在其他人身上有所体现，其家族风尚也在不断传承。其中如在王羲之同辈人中，王恬善隶书，王允之长于行书，王洽各种书体无所不精，尤善隶书，王羲之曾说“弟书遂不减吾”（《法书要录》卷一羊欣《古来能书人名》）；在王献之辈中，王凝之工草隶，王珉善隶书，时人说他“笔力过于子敬(献之字)”（《太平御览》卷七四八引王僧虔《书论》），王献之也说“弟书如骑骡骎骎，常欲度华骝前”（《太平御览》卷七四八引王僧虔《书论》）。王珉兄王珣擅长草书，其传世《伯远贴》被清乾隆皇帝所珍视；王献之子辈中，王弘、王昙首都是王珣子，书翰或草字也为时人所效法。王昙首子王僧绰、王僧虔也都擅长书法，尤其是王僧虔所书草隶为当世楷法，宋文帝称他“非唯迹逾子敬，方当器雅过之”（《南齐书》卷三三《王僧虔传》）。王弘曾孙王融精通多种书体，曾于宋末“图古今杂体，有六十四书，少年仿效，家藏纸贵”（《法书要录》卷二庾元威《论书》）。王僧虔长子王慈善行书，次子王志善草隶，四子王彬工篆隶。王志所书草隶极受时人重视，他甚至被人称为“书圣”（《南史》卷二十《王僧虔传》）。王彬在书法上的名声与王志相等，人称“三真六草，为天下宝”（《南史》卷二十《王僧虔传》）。王僧绰子王俭也工书法，王俭次子王暕书法凝重秀丽，所书《王慕韶墓志》在近年考古中有发现（转见阮国林：《南京梁桂阳王萧融夫妇合葬墓》，《文物》一九八一年第十二期）。王暕从孙王褒特善草隶，由梁入西魏后“贵游等翕然并学褒书”（《周书》卷四七《赵文深传》）。又如王羲之七世孙释智永善隶书，所书妙传家法，被评为“秀润圆劲，八面俱备”（《法书要录》卷三徐诰《论书》），曾是唐初书法名家欧阳询、虞世南业师，使王氏书法在唐代得以更为广泛传播。另外，琅琊王氏以书法见长的人在南朝还有王籍工草书，在隋唐也有王绍宗工草书，其他时期又有王劭、王荟、王玄之、王徽之、王操之、王骞、王规、王琛等人以书法知名，甚至王羲之夫人郗璿、儿媳谢道韫等人的书法也多有可称，可谓家有渊源，名家辈出。

由上可见，王献之家族自西晋以来便有书法传统，这一传统累世相传以至隋唐，并通过王羲之裔孙释智永在唐代将书法技艺传于欧阳询等人而得以发扬光大；其家族中著名书法人物也不仅王献之及其父亲王羲之，而是在二人之前的西晋和东晋早期至少有王廙，与之同时者也至少有王珉，南朝至少有王僧虔、王志，北朝至少有王褒，唐代也至少有释智永。他们的书法水平不仅达到了各自生活时代的最高度，而且也是王献之家族书法在不同时期的代表，或将其书法传播光大的关键人物。只是由于族中又有王献之及其父亲王羲之两位成就和名声更大的人物，才影响了他们的知名度，也使其书法成就有所埋没。

另外，所应提及的是王献之家族不仅是一个书法艺术世家，而且同时还是一个书法理论世家，族中不少人在创造其书法成就的同时，还形成了自己的书法理论，并以之指导族人和社会的书法实践。其中如王羲之《草书势》、《笔阵图》、《笔势论》，王献之《书诀》，王僧虔《书赋》、《论书》，等等，都是较为重要的书法理论著作。《论书》把自汉魏以至萧齐的近三30位书家及其作品进行比较，论其师承，评其优劣，不仅是一篇理论性较高的文章，而且还有对书法源流进行总结的意义。如其中称王廙书法“过江之前以为最”，王洽、王羲之书法“变古制，不尔，至今犹法钟、张”，等等，都较为中恳和客观（《南齐书》卷三三《王僧虔传》）。由于王献之家族既具书法传统又有较高的理论素养，无论在当时还是后世都极受重视，一些传世的书法著作如梁代庾肩吾《书品论》、唐代李嗣真《书品后》、张怀瓘《书估》、《书断》、张彦远《法书要录》等都对其有很高评价，其家族的突出地位也由此可见。

由于王献之家族以书法为传统，名家辈出，其书法作品也一向受到世人珍视。其珍视程度，仅以对其作品的收藏和保存便可见一斑。其中如王献之父亲王羲之所书写的《兰亭序》帖，向被认为是他的代表作，素有“天下第一书”之称，原由王羲之后代珍藏，至唐初因唐太宗最重其书法而为其所得，至去世时又遗令陪葬，将其埋入地下。王羲之的其他墨迹，以及王献之墨宝等，除家藏者外，又多由历代皇家收藏。其最早藏于东晋者，在桓玄篡晋后或为桓玄所得，但桓玄“将败，并没于江”（《法书要录》卷四张怀瓘《二王书录》），使之遭受一次重大损失。后经过宋明帝、齐高帝、梁武帝等人从民间购求，基本搜罗殆尽，但大多又在梁元帝亡国前被焚毁，所余者没入西魏，再传至北周隋，又相继在隋炀帝南行时因船只失事而沉于江，或在隋末之乱时屡经战火，至唐初已是所剩无几了。唐太宗于“贞观中搜访王右军等真迹，出御府金帛，重为购赏，由是人间古本纷然毕尽”（《太平御览》卷七四八引韦述《书记》），但所得到的也极有限，以致不得不将王氏家藏的王羲之书法40余幅索去。当时所得的王羲之等人墨迹都以金银装饰，可谓至宝。其后，唐武后从王方庆处索观历代王氏书法，“御武成殿示群臣，仍令中书舍人崔融为《宝章集》”（《旧唐书》卷八九《王方庆传》）。宋代，宋太宗将秘阁所藏唐代以前法帖编为《淳化阁帖》10卷，其中大半是王献之及其父亲王羲之或族中其他书法名家作品。清朝，乾隆皇帝也为所得王羲之、王献之、王珣三人墨迹建“三希堂”，其墨迹称为“三希堂法帖”。由上可见，以王献之及其父亲王羲之为核心的琅琊王氏家族诸位书法名家作品虽因历史苍桑而保存下来不多，但所受到的珍视都始终如一，足见其书法的特殊地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