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年作家娄曲静散文《父爱》

读史娄

我与父亲不相见已有十六年了，这十六年间，我一直想写篇有关父亲的回忆录，但因种种繁杂，耽搁下来，抑或是惟恐碰触诸多般的凄寒。总之，面对父亲，我除却思念，便是满怀的愧疚。

父亲是我生命中最疼爱我的人。他在世的时候，我还是个小丫头，对于父爱的宠幸，体会并不深切。他离世后，尤其近几年，我越发觉出父爱的弥足珍贵。有人说，父爱如山，但大千世界，我找不出什么动人的意象来形容父爱，或许用什么意象来形容都不够妥切。大约父爱与我像鱼儿依恋于水，生命依存于空气。父亲去世后，我数次梦见父亲，那慈爱的眼神，温和的话语，和从前一模一样。

我幼年最鲜活深刻的记忆，是父亲和我第一次别离。我两岁那年，妹妹出世了，母亲顾不得照看我，父亲又忙于工作，我不得不被送往二十公里外的外婆家。父亲骑着自行车一路颠簸把我带到一个陌生的环境。父亲在外婆家逗留了一会儿，起身要走时，两岁的我拽紧父亲的衣角，仰着红扑扑的小脸乞求父亲，可父亲还是默默走出了村巷，望着父亲渐远渐小的背影，我“哇哇”痛哭：“爸爸……爸爸……不要走……”后来，听母亲说，父亲返回的路上，一路踉跄，一路簌簌地流泪，以至于过往的行人看见不禁发问：“想必这个年轻人有天大的痛苦，要不怎么泪流不止?”

我吃过的最喷香的饭菜，是父亲的拿手菜――青菜炒蘑菇。那年夏初，我正读小学五年级，中午放学的时候，天降倾盆大雨，无奈，我只好畏缩在教室的一角，默祷大雨能尽早停歇。待我饥肠辘辘时，雨势渐小了。我拎起书包，撒腿向家中跑去。一路上，我忐忑不安――午饭点已经过很久了，家中还有饭吗?我狼狈地推开大门，只见父亲正立在大门口焦急的模样――父亲是在等我。随后，他温和地说：“孩子，饿坏了吧?饭在锅里，赶快吃吧。”我撂下书包，向厨房奔去。我小心地揭开锅盖，一半碗青菜炒蘑菇和一个白面馒头散发出一阵温热的扑鼻的饭香，我不禁垂涎欲滴了，狼吞虎咽地大吃起来。如今，离那时那境已二十年有余，那半碗青菜炒蘑菇深深烙印在我的记忆中，成为我记忆中最难忘、最香甜的饭菜。

我十四岁那年，如愿考上了师范院校，父亲很欣喜。我接到录取通知书时，却高兴不起来，一心为昂贵的学杂费犯愁。父亲见我黯然神伤，乐观地说：“能考上师范院校是许多学子梦寐以求的事，这意味着从此跳出了农门。孩子，钱的事你不要操心，我自然会想办法。”

去学校报到那天，天已秋凉。父亲忙前忙后，为我找班级、报名、交学费。当我看到父亲抖动着双手从破旧的包中取出一沓厚厚的崭新的人民币时，我的眼泪不禁簌簌滑落。父亲缴完学费，脸上露出轻松的笑容。然后迈着轻快的步伐，又要为我忙安置住宿的事，平日洗簌时要用的牙膏、牙刷之类的用具，他都细心记下，一一替我买过。一切安排妥当，父亲要回去了。我恋恋不舍地望着父亲，父亲一步一回头，不停地叮嘱我平日里应该当心的事，似乎有诸多的不放心，父亲见我点头听话的样子，终于定下心来。我默默地目送父亲，当他走到路头的拐角处，又瞬间回过头来，那一刻，我的眼泪又一次簌簌滑落。

我毕业后，应聘到了一所私立学校，父亲时常来学校看我，有一次，父亲见到我，显得异常兴奋：“我刚才在楼下听到闺女讲课了，讲的真好，我女儿有出息了……”父亲说完，长长地舒了一口气，似乎他多年培育的果树终于结出了果子，那般满足的欣喜。然后，开心地笑了，我分明看到父亲眼角褶皱处的泪光……

有一段时间，父亲没有来学校，我终于坐卧不宁，跑到电话亭，往家中挂了电话，接电话的恰是父亲，他说最近身体不适，小毛病了，叫我不要担心他的身体，吃两副药，休息两天就好了。我那时真是太天真了，相信父亲的身体没什么大碍，很快就会好起来的。

那年寒冬，阳光异常苍白，没有一丝生气，我像平常一样为同学们上课，改作业。心想再过几天就是元旦了，新年来临了，父亲的身体也该好起来了。我这样想着，校长神秘兮兮地来到我身边，表情凝重地说：“刚才你家人打来电话，让你尽快回家一趟。”我的心不禁“咯噔”一紧：难道家中出什么事了?当我赶到家门口的时候，只见我家院里的人黑压压的一片，见我闪在门口，都表情郑重地看着我。这时，年迈的奶奶瘫坐在墙根处，一声凄叹：“妮儿，你爸爸没了――”我的耳畔旋即响了一声炸雷，然后脑海中嗡嗡作响，我只觉我全身酥软无力，一字一顿地哭喊：“这――不――可能――”

我终于拖着沉重的双腿来到堂屋，看到父亲――我生命中最疼爱我的人啊，他双目紧闭，表情安详，任凭我撕心裂肺地哭喊……

父亲去世后，我时常忆起最后和他见面的情景。我那时在校休息不好，时常熬夜。父亲再三劝我早点休息，注意身体，其实我那时才十七八岁，正是稚气未脱，活力四溢的年龄，身体没有任何大碍。只是父亲近来脸色倦黄，嘴唇乌紫，父亲的身体的确不如从前了。

我担忧地说：“爸爸，你的嘴唇……”

父亲挤出一丝笑意：“没什么，休息休息就好了。”

“爸爸，明天是你的生日。”父亲“嗯”了一声，眼神闪过一丝惊喜。但我终究没有再说什么。想想那时真是不孝，我应该说：爸爸，你明天在家等我，我要回家给你过生日。我那时真是幼稚，总觉的父亲的身体很快就会好起来的。在父亲生命最后的日子，我没有陪伴在他身边，没有亲自为他过上一次生日，是我内心深处最不可安宁的痛楚。

如今，父亲已经逝世十六年了，在冰冷的泪光中，我又一次看到他久违的、和蔼的笑容，他注目着我，似乎在说：孩子，不要记挂我，好好地活……唉，我何时才能与他梦中相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