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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娄氏文化] 娄春生:秦皇大港忆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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百家姓秀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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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7-1-23 09:43:00 | 显示全部楼层 |阅读模式
蹬上了传说中的秦皇求仙观海的老东山,南来的海风像是裹携了太多的岁月重量,不时打湿着我的心绪。山脚下那用毛石堆砌起的老码头,历经百年风浪的拍击,依然沉雄执著的伸向蓝色的大海,伸向历史的深处。遥想一个多世纪前,当那些盘着长长辫发的清王朝的子民们,在浪涌天低的东山脚下打下开港的颗颗栈桥木桩时,想到的或是面对洋夷列强霸权的无奈,或是腐败朝廷日渐衰微的生计,很难说有谁还会多想些泱泱天朝王国应该有怎样的命运。从大海深处涌来的层层海浪,把许多的岁月在老码头上摔成了碎末,又把许多的岁月聚拢成了涌动的记忆。我知道,仅凭借一些生活的忆往和感受来记述一个世界能源大港是件困难的事情,但聚积在这百年港湾里的历史湿度实在是太浓重了,以至于使我的许多记忆从未因岁月的流逝而随风飘散。

我们这座以古秦王冠名的城市,在中国近代史上曾屡屡作为关隘重镇出现在一些史料中。但曾让我颇感蹊跷的是,在过去的百年风云变幻里,这里却没有爆发太大的战事,也少有攻城掠地、屠戮焚营的情景出现。那么它重在了哪里呢?仿佛经过了许多懵懵懂懂的岁月我才谙知,它重在了扼守“两京锁钥”的海湾之地,重在了可“四海咸通”的港口码头。从早年入侵中国的八国联军安营扎寨的海滩,到“契约华工”出口装船,再到国共内战期间蹬陆的美军,都曾在这里留下了我们民族饱经屈辱的累累伤痕。在我生长的年代,虽然历史的风烟已经散尽,然而,饱经沧桑的港湾却让我无师自通的找到透视历史的端点和灭点。从我记事起,历史仿佛就象一种生命的需要,赐予我一个遥远的想象空间,让我过早的有了充满寻找的梦庵,有了醉心于亲历与发现历史背影的情感。

在岁月的天庭映衬下,老码头上耸立的装卸作业塔架,酷似林林总总高举的手臂,迎接着从天边驶来的轮船。港湾里启航与进港的笛声粗犷深沉,掠过海面和沙滩,涌入街巷和门窗,传进我们的耳鼓,又把人的想象带走了,带得很远,仿佛再也找不回来。与如今泊满千轮万船的海面相比,当年显得空旷的海面上天水衔接,很难见到等待泊位的轮船。只是在潮起潮落的海滩上,连绵起伏的沙丘下掩埋着的一座座巨大的碉堡,让人深深记住了那个年代特有的苍凉与凝重。这些建国初期构筑的海防工事,与那些外国营盘留下的明碉暗堡不同的是,沙丘下火力射孔全都朝向海面,静默之中犹可使人感到一种抵抗与守卫的气势。在这些掩藏着后人难以解读的秘密不远处,隔着一条黄沙土马路,便是我们生活的拥塞嘈杂的工人村落。当年,生活在港务局、老耀华玻璃厂和铁路等工人村落的人们集中代表了这座城市近代劳工的产生,他们大多数人都是外来务工求生的群落。在港务局的“煤黑子”中有许多是旧社会“闯关东”和出口劳工的“山东棒子”或后裔,而在老耀华的人群里操有唐山老呔口音的居多。对于日本投降、美军兵舰帮蒋介石运兵、解放大军的队伍入关、港口解放等期间一些鲜为人知的故事,在他们的嘴巴上有着鲜活的生命,讲述起来就像海边拉上的鱼虾,一网一网的欢蹦乱跳。而最让人们津津乐道的还是有关港口的往事。有人说解放大军入关前,国民党兵都是坐美国军舰从大码头上了岸,也有人讲是在小码头用麻包一坨坨拎下来的,赶上天气骤冷,曾冻死冻伤不少穿短裤的南方大兵。那些在码头上扛活的“煤黑子”们大多过着以命相换的 “挑大板”装煤船的日子,最奢望的就是能吃上几顿“棒子面窝头就小咸鱼”,或是能有一番“高梁米干饭和咸猪油”的享受。那些从旧社会过来的人们,似乎有足够的资格对那些外来劳工的风俗习性品头论足,有足够的底气谈起那些没有走进历史的岁月往事。近年来,曾有人热心于为这座港口城市粘贴一些“海文化”、“长城文化”的标签,而我却觉得近代移民劳工和其所带来的多方民风习俗给这里留下了深远的影响,在诸多的文化热中是否应有“劳工文化”的一席之地呢?充满梦想的年代给了我多梦的少年时光,海滩上涨潮的海水常常在梦里冲过那条黄沙土马路,淹没了胡同口的大树,追赶着人们拼命的奔跑,或是海上的轮船山一样的开上了惊恐万状的海滩,让人在睡梦里惊叫着醒来。海,离我们的家门太近了,每当冬天来临时,再贫困的人家也要弄些破棉帘草帘捂紧门窗,留驻温饱的梦。历史,犹如一位不肯远去的老人,在我们的前走来走去,把许多混杂而真实的往事带进我们的日子。海边上的历史以非同于概念中的历史的湿度,散发着一种可以呼吸到的拥塞与苦涩,向生活传递着一种命运的昭示。而海边上的岁月仿佛因有了高盐含量的历史底色,回眸一瞥,便觉得那个时代有说不出的厚重。

缘于对故土往事的追寻与发现的独有情怀,常常使我生活在历史皴折的细节之中。我眼里的历史似乎不是概念化的,也不是文字的,是用追溯和猜想的砖石砌筑的,是画面似的摄入内心的。尽管这种用浮想剪辑的东西是无序的、空间的,甚至是斑驳杂乱的,但却是生动而真实的,是最容易让人穷尽思想而想入非非的历史存在。码头上有着许多让人眺望的东西,人们稔熟港口的往昔沿革比史料上记载的还要丰富详尽。但惟独“以港立市”的脉络在那些口头和史料的传承中被忽略了,“以港立市”与“以市兴港”熟先熟后,成了一段被淡忘的记忆。其实,不论是近在眼前还是纵贯古今中外,大多的港口城市都始发于“以港立市”,我们的城市应当从开港之后才有了近代“城市”的意味。那些至今尚存的最早出现的洋房、洋街、洋马路,包括当年那些洋人,大多都是自从建了老码头以后才有来头。许多谓之近代城市化西洋景先是走下了老码头,走上海沿,再走进腹地繁衍开来。当年,以老京山铁路线为界,当铁道北还是一条马路,几条小街巷的集市模样时,从铁道南到老码头的地段上,西洋别墅、饭店餐厅、俱乐部、舞厅酒吧、教堂、花园、球场和洋学校,还有港务人员聚居的制式房舍小区已纷纷攘攘的挤作一片。赫赫有名的开滦路偏南偏北的贯通着一条当地最繁盛长街,在它那铺有黑黝黝刻有洋字母的缸砖路两旁,尽是欧式风格的洋房。至今,人们还可以从一些衰败颓废的门脸和廊柱上找到昔日繁华奢侈的影子,已经失去完整皮肤的开滦路,犹似鱼刺骨图衔接起掩藏着岁月隐秘的街巷和院落。在我上小学的时候,曾被带到老光明路一座雕有洋式三角门牌楼的院子里上过一阵课,那种院落是我在工人村子里没有见过的。记得一个雨天,下课的同学们都挤在室外廊檐下戏闹,我却从院落围拢起的阴冷空气中,感觉到院子里弥漫着一种说不出的味道,不紧不慢的雨水在铁皮瓦房檐上敲打出复杂的声响,让我产生了许多稀奇古怪的猜想,对那个阴雨的院子有了别样的记忆。几十年后,我在翻阅一本有关港务局史料时发觉,那时,我或许在无意中重游了某座西式小学或洋买办馆所旧地。不谈详实与否,但我却总觉得有历史和没有历史的地方是不一样的,就像有思想和没思想的人一样,亲历后总会留给人不一样的感觉和印象。

端午时节逛码头,在我童年仅有的一次记忆里,是个万人空巷的日子。老东山大小码头一带人山人海,我随着大人挤在人流里,从头到尾也未能看到海边上乌龟驮石碑的影子。但我却看到了与京山线铁路上不一样的火车头,一辆在码头铁道上开来开去的火车头前竖立着一颗高脖烟囱,司驾楼后面没有挂煤料车厢,只是像背包袱似的斜挎了一个煤斗,样子古怪而难看。火车拉响的汽笛也显得有些单薄、短促和嘶哑,缺少老京山铁路上火车发出的那种粗犷、激越的吼叫力量,缺少让人听了那种心驰神往的感觉。可惜没有人关注我的发现,也没有人告诉我应该怎样逛码头,而大人们都在忙乱的逛来逛去,看海看码头,还看什么呢?现在想来,在那样一个倾城而出的日子里,大人们肯定还少不了多看看同类意味。尤其在城市化水准极低的当时,一年一度逛码头不啻是个值得人们尽情享乐生活的时光。在我所游逛过的街景里,最喜欢的还是开滦路岔口的缸砖路,走在那用乌黑整齐的缸砖铺成并已磨得光亮的路面上,我常常猜想是谁铺设这样一条洋马路?又是怎样的人们走过这条马路?我把老电影里许多故事都拿到这里对号演绎一番,想象着洋马车、洋皮鞋踩在缸砖路面上发出的声响。我还想到了当地人传闻中的那个齐尔顿先生,这个绰号“老球”的中国通,曾两度出任旧港务经理。他对中国劳工专横跋扈,诡计多端,性情狡诈,加之在旧地方政府和英国政府间应付裕如,闲暇时怎能不到这仅有的洋味小街散步逗留一番呢,或许一时兴起还会随手拈几件古董小品打道回府。然而,当西方列强的旗子和营盘在港湾一起消失后,殖民地半殖地的沉重一页便永远的翻过去了。但是,历史从未离我们远去,总在让我们应有所思的生活,有所追寻的生活,拥有一份属于自己的情感。当历史进入了上世纪后期,耸立在东山上的老灯塔的一侧,又矗立起一座现代化的灯塔守护起蓝色的港湾。大规模的港口建设展开后,人们还远不象今天这样深知了解建设能源大港对国计民生的重大意义,也很少关注港口扩建对这座城市带来的重量和影响力,还时常流露出对一些海滩、树林、村落的怀旧之情,乃至对港口建设给城市车流道路带来的重负偶有怨言,但随着城市建设快速发展,人们开始感悟出了港城振兴的互为关系,感到了一种历史的选择意味着多少人命运的改变。大规模开发建设日新月异的改变着港城的容貌,有许多未曾走进历史的故里的消失便是永远的消失。为了寻找更多一些有关港城的记忆,我常常带着许多生命印记去面对即将消失的岁月之舟。

建成于上世纪六十年代初的国际海员俱乐部,曾是港城上下最豪华的建筑,主楼正央建有大会堂式多层阶梯,周围有檐廊、悬挑、晾台、女儿墙等古典对称结构,整体线条错落有致,呼应变化,颇富传统审美韵味。楼前广场围有铁艺栅栏,工艺考究,不失典雅风致,又显几分欧式洋味。加之大楼只为从船上下来的人员专供,不对百姓开放,尊贵中又蒙上一层神秘色彩,人们只能敬而远之。待到了港城被列为国家十四个沿海开放城后,才渐渐失去了往日的禁忌,沦为一般的餐饮经营场所,并且改造的面目全非,令人不堪忆往了。时代的脚步太快了,以至好多镌刻在生活角落里的岁月还没来得及识读,历史便翻开新的一页。“天

开良港”所带来的港口贸易、铁路运输、老耀华玻璃工业、矿产资源和随后伴生劳工移民及聚居区,为昔日的渔村荒凉之地勾画出了二十世纪较为典型的工业港口城市的风貌。而今,随着能源大港规模和功能的健全完善,城市建设也有了更多的选择,有了更多的表现力,通过对旧城的大规模开发改造,调整城市格局,开始有了时尚和消费的主题,开始了港城生态型、园林化的进程。这对于出生在上个世纪五、六十年代的人来说,通过对生活的追溯与亲历、感应与甄别,我们认同并记住了那段忍辱抗争、发愤图强、改变命运的历史,以历史的视觉见证了港城命运的起伏转折,见证了世纪之巅的崛起。

一个风和日丽的秋日,在老东山灯塔下航标博物馆内,我看到了一樽落地陈列的灯塔上的灯冠,古铜色的灯身酷似一顶硕大的盔甲,古朴雄浑;历尽风剥雨蚀的透明灯柱,依旧光彩夺目。静寂中仍不失轩昂气度,凝视间犹存镇守一方海天的神魂。我若确认无误的话,它就是曾无数次照亮我们岁月之梦的老东山灯塔。久别重逢,依然给人一种思接百年、心驰千里的感觉,牵动起一种对历史与命运的缕缕情思。回眸百年沧桑,展望百年港湾,一种情感上的追寻与发现,常常让人感受到一种生的幸运,让人感受到一种生命的延伸,让人在一种历史的追忆中感念那个令人难忘的时代,在人的内心里聚集起百年的潮起与潮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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