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崔琰字季珪，乃季子后人,一直在齐国担任卿大夫的高官。秦汉时,季子后裔崔意如任秦国大夫,封东莱侯。东汉以来崔姓成为河北大姓,西晋之后崔姓更位居北方士族之首,被列一等大姓崔卢王谢之首。十六国时候一些胡族种姓帝王，都以结亲崔氏的办法，以改变原来的非贵族血统，比如石虎又娶清河崔氏女为继室,十分宠爱，有如魏孝文帝雅重门族，以范阳卢敏、清河崔宗伯、荥阳郑羲、太原王琼四姓，衣冠（指士族）所推，咸纳其女以充后宫。（选自《资治通鉴·齐纪六·明帝建武三年》），可见当时崔姓的势力，以至于一些外邦君主，非要通过婚姻手段，依赖生殖器来改换夷狄门庭，以求华夏同光。
崔琰是一个沉默寡言、并不怎么聪明的人，学习击剑学到二十三岁，才在乡里有点名气，开始学文读《论语》、《韩诗》，学了六年之后才和公孙方等人一起到北海名士郑玄那里听课，学习不到一年，就因为战争中断了，郑玄带着大家到山里去避难，结果粮食很快就吃光了，于是郑玄和大家告别，遣散众学生回家避难。由于往西的道路有战乱不通，于是周旋青、徐、兖、豫等州，东下寿春，南望江、湖，到处流浪了四年才回家，回家之后也是终日以抚琴下棋为乐，也就是说三十五岁之前，他武不成文不就，一事无成。
虽然这四年他在学业武艺上没有什么成就，但是四年的游历，以自己的学问和操行，加上自己的师承，因为郑玄和卢植均为当时著名经学家马融门下，故而为自己延揽了较高的声誉。所以，“大将军袁绍闻而辟之”，在袁绍手下，崔琰初步表现了刚正驽直的性格，首先是袁绍手下人发掘坟墓，其实就那个乱世而言，盗墓以充军资，是很正常的事情，然而在崔琰这样的清流看来，是很接受不了的，因此进谏道：“当年孙叔敖曾经说过，军队如果不纪律严明，那样就没有什么战斗力，就是汤武指挥这个部队也不能取得胜利，袁公你呀应该严明纪律，收殓这些遗骨，以安民心、取民意”。袁绍虽然不听，是也没有怪罪他，而且还任命他做为骑都尉。后来袁绍攻曹操，崔琰又进谏，但是没有被听从，也没有因此获罪，由此可以看出崔琰在袁绍眼是拿他装点门面而已，根本就没有对他的意见加以考虑。袁绍死后，两个儿子争夺权位，都拉拢崔琰，但是对于这样的清流来说，参加这种内部的争权夺利无疑是一种很痛苦的事情，崔琰拒绝参加，因而得罪，被抓起来，赖阴夔、陈琳营救才得意免罪。总而言之在袁绍手下做事的崔琰没有受到应有的重视，只不过是做为名士装点门面，袁绍更看重的是崔琰自身的号召力，笼络了崔家就是笼络了河北士林。
曹操大败袁绍父子，进了冀州。听说中原名士崔琰正在城中，便请来相见。丞相一见崔琰，心里就被震了一下子。这崔琰，体态雄伟，眉目疏朗，赤发虬须，不怒自威。丞相挑大拇指，崔琰好风度！崔琰进来的时候，曹操正跟文武百官议事呢，曹操高兴地说，昨日我查看户籍，冀州能征到甲兵三十万，好消息呀，这个消息对于在官度之战损兵折将的曹操无疑是利好消息。文武官员更是兴高采烈，都说太好了，这下我们的军事力量可大大增加了呀。这是我们的河北名士崔琰出场了，丞相差矣。崔琰的脚跟还没站稳，就高声喝喊。崔琰说：今天下分崩，九州离析。百姓连年为战争所累，苦不堪言。明公当广施恩惠，救其于水火之中。为何反而先要征集甲兵，在他们的伤口上撒盐呢！一席话像放炮似的将在场众人轰得面容失色，额上沁出汗珠。唯独曹操哈哈大笑，起身离座，躬身而拜：先生远见，曹某深为敬佩，我也正有此意，故相试尔！然后，丞后左手拍着崔琰的肩膀，右手指着文武说，崔公有伯夷之风、史鱼之直，贪夫听说他的名字而能清廉，壮士崇尚他的人品能自励，是你们学习的典范。还有什么说的呢？文武官员都如风吹芦苇，伏地称颂：丞相所言极是，我等向崔琰学习。丞相就拜崔琰为别驾从事。崔琰也没客气，坦然受命，面无惶恐骄矜之色。
其实研究这段历史时候，多数人只看到了崔琰直言敢柬的品格，而没有分析出其后更加深刻的东西。崔琰反对曹操在河北招兵，显示了其一方面作为地方上的世家大族，在维护地方利益上不遗余力，另一方面又是一种名士身份的优越展示，以这种义正词严的指责，显示名士在曹操这种地方军阀出身的庶族面前的精神优越性。在军阀混战的时代，世家大族不仅失去政治上的权势（谁武力强谁就是霸王），而且在经济上也遭受严重破坏，他们要重新确立他们的身份，必须靠精神上优越性，崔琰的直言进谏正是这样一种努力。曹操之所以没有因此而迁怒崔琰，主要是因为崔琰是河北世族的领袖，曹操初来河北必须在短时间内笼络河北世族，使袁绍父子在河北世族心中遗留的影响尽快抹去，毕竟袁绍父子在河北世族的影响还是十分巨大的，袁绍为政以宽和为主，"以宽济宽"，给士人在经济政治上许多特权，所以袁绍兵败之后，河北士子许多都痛苦流涕，毕竟大家的利益代言人和精神领袖被消灭了。许多研究这段历史的学者也认为，崔琰力劝曹操罢兵河北也为之后罹害埋下了祸根。
曹操征并州高干，曹丕留守邺城，令崔琰傅之，给的地位是相当高的，也看出曹操对崔琰的重用。崔琰也确实担负起了做老师的责任。曹丕喜欢打猎，崔琰曾经引经据典，义正严词地教训了曹丕一番，俨然教训晚辈的样子。我想崔琰如果能活到曹丕继位的时候，肯定不会好受，大家看曹洪和卢毓的下场，就知道了。
建安十三年，曹操废三公，当了丞相以崔琰为东曹掾，后来曹操封为魏公，魏国初建，以以崔琰为尚书，尚书和东曹掾的职务都是十分重要的，虽然东曹掾这个官职品级不高，但是权利很大掌握着朝廷官员的考评和举荐，可以说是热点岗位。崔琰品格刚直，名声宿著，是典型的清流名士，十分善于品评人物。司马朗当时也是名士，他和司马朗关系十分密切，可是崔琰对他说，你的弟弟司马懿“聪哲明允，刚断英跱”，比你强多了。崔琰的从弟崔林,从小没什么名望，族人都瞧不起他，可是崔琰却认为崔林属于大器晚成之辈,后来崔林果然位列公辅.孙礼，卢毓刚刚当年还是低级官吏的时候,崔琰就就认为这两个人不是平凡之人,必定大有作为。这是崔琰的识人本事。刚直则无私，正派则公正,从建安十三年到建安二十一,他选拔了大量优秀人才,"文武群才,多所明拔",而且量才录用,不讲情面,以致“朝廷归高,天下称平”,杜绝了用人的腐败,树立了朝廷的威望。
曹丕、曹植，谁来继承自己的位置，曹操一直非常犹豫。时而偏向曹丕，时而又转向曹植，因此这两个儿子各自的嫡系都非常隐晦地进行着争取曹操信任的工作。这时候这两派的争斗还是比较秘密、相对平静的。但到在曹操晚年，曹操越发觉得立嗣之事刻不容缓，自己又被这两个儿子的表现迷惑了，一时分不清楚自己到底要立谁，因此，曹操采取了一个特别的方法：征求手下一些大臣的意见。据记载，曹操咨询的对象有五人：太中大夫贾诩、尚书崔琰、东曹掾邢颙、西曹掾丁仪、黄门侍郎丁廙。在这几个人中，只有崔琰采用了“露板答曰”的方式，公开表达自己的意见：他是支持曹丕的。这里，大家可以分析一下如果崔琰支持曹植，投票结果曹植胜出的可能会很大，因为西曹掾丁仪、黄门侍郎丁廙也是曹植的铁杆。结果曹操是什么态度呢？陈寿的《三国志.崔琰传》中说的是：
太祖贵其公亮，喟然叹息，迁中尉。
单看陈寿的记载，好象是曹操因此越来越欣赏崔琰了，还给崔琰加官进爵。但是，后来的学者却看出了事件的端倪。南北朝时期的裴松之为《三国志》做注。通过裴注，后人也可以透过重重迷雾，探究出崔琰被杀的真正原因：尽管崔琰“高格最优”，人品高尚，但是崔琰却不懂得理解曹操秘密立嗣时秘密咨询大臣的良苦用心，把一件原本极端机密而且曹操不愿意公开的大事昭示于天下，造成了曹操两个儿子的争嗣由私下的较力变成了公开的较量，险些影响了曹操原本通过私下、和平的方式解决立嗣问题的初衷。如此大罪，岂能不被曹操寻机杀害？
清人何焯的评论一针见血地：时未立太子至琰以死守之。以密函下访。乃露板以答，非所以处骨肉之间。季珪之祸，实萌于此⑼。曹操名义上是对崔琰的“公亮”行为表示支持，实际上却对崔琰泄露立嗣机密并违背自己意愿的做法很是不满。后来，崔琰的侄女（也就是曹植的妻子）被曹操给杀了。这个记载是裴松之在《三国志.崔琰传》中“（曹）植，琰之兄女婿也”后面加上的。《世语》曰：植妻衣绣，太祖登台见之，以违制命，还家赐死。
裴注到底意味着什么呢？历来评论不多，且多把这个事件和曹植地位的衰落联系在一起，却忽略了这个事件对崔琰的冲击。笔者认为曹操的做法有两重意思：一是借此变相向下属宣布长幼之争已经有了一个最后的结果；二是用这个方法宣泄了对崔琰的强烈不满。从此，崔琰一步一步迈向了死亡的深渊。
最终把崔琰拉下死亡之谷的事件是杨训上书事件。
当时，有一个叫杨训的文人，上表祝贺曹操封为魏王，做这种文章是很难不肉麻的，要不吹捧，写这捞什子干什么呢？因为杨是崔推荐提拔的，大家笑话这个马屁精的同时，也认为崔所举非人。崔先生沉不住气了，其实，你就在家怡养天年，自求多福多好？高兴的话，喝两口杜康或古井贡，谈谈风花雪月，何等潇洒。但名士有这种爱与众不同，爱出风头，爱咬文嚼字，爱表现一番的毛病。从机要室找来杨的奏文，读了以后，还要拿起笔来，以前辈的口气，给杨训写了封信，这就是不识时务了。
信中写些什么，如今已不得而知，但《三国志》里留存下来的“时乎，时乎，会当有变时！”的这一句，大意就是也没有什么大不了的吗，随着时间的流失，一切都会变的吗。但是就这一句就足以使他招灾惹祸。曹操勃然大怒，什么意思，从官渡之战起，我延聘你为我的别驾从事，到今天快二十年了，还一脑子变天思想，我岂能饶你。
尤令曹操愤怒不已的，是他在《赐死崔琰令》里所写的“琰虽见刑，而通宾客，门若市人，对宾客虬须直视，若有所嗔”那股不买账的劲头。老实说，无论哪朝哪代的统治者，都会反对下属在背后进行非组织活动的。已经把你关起来了，还和当年的孔融一样，与这些不肯降服的士大夫阶层，搞俱乐部，那还了得？好！先摘了你俱乐部主任的脑袋，再收拾那些跟你来往的人，为你说情的人，看你们还能笑得起来？虽然，事后，阿瞒也觉得这次对于文化人的打击，有些扩大化，但也不打算平反。
应该说暮年的崔琰已完全是一个魏晋名士的形象，在曹操随意生杀的专制政权下，崔琰对现实的功名地位已看得很淡，要保持自己心灵优越感的信念却更强了。对于小人的诽谤和曹操的误解（其实误解根本就是一个借口，这一点崔琰心里肯定也很清楚），崔琰不屑于解释，从容地面对死亡，当曹操传来明确的旨意时，崔琰当即从狱卒手中接过钢刀，以一种比今人点一枝烟更潇洒自然的姿势，抹断了自己的脖子。肉体的死亡展示和映衬了精神的高傲与自由。崔琰之后，才有了嵇康，才有了魏晋名士，才有了一代玄风。 |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