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村往亊

崔流和

安徽省含山 县 环峰镇 崔村

2010年2月11日下午，我和崔大回他老家安徽含山过年。每逢春节，崔大总是说要带我和毛毛去香港、马尔代夫或北海道，可无一例外，每年春节都跟着他回家。我讽他说话不作数，拿咱娘俩开玩笑。他却怪我不提前办理出边境手续，耽误了时间，而他只负责买单。

临行前，崔大打电话喊他在南京的堂妹和男友搭我们的车回家。自崔大爷爷去世后，崔大对他叔叔一家明显关心起来。崔大叔叔比他父亲小二十多岁，比崔大哥哥年长四岁。因奶奶去世早，自小和在城里工作的爷爷生活。爷爷过世后，业已中年的他生活无着落，回到崔村的老房子居住。而崔大的父母当初守在崔村的田地，勤恳辛劳，待两个儿子成家立业后，提前安享晚年。2009年，我们为崔大父母在含山县滨河小区买了商品房，又将崔村的老房子重新修缮，春节回家，我们也成为崔村的过客了。

含山 环峰镇 崔村

崔村媳妇

如果不是和崔大相识，我这辈子也许不会和邻近江苏的安徽省含山县发生亲密联系，不会关注这个紧挨着长江边的小县城。

含山县虽是个芝麻大的小城，但地理位置优越，位于安徽省中东部，介于合肥、南京、芜湖、马鞍山的中间位置，距这四个城市均不超过100公里。含山县现辖八个镇。南有林头镇、千年历史的运漕镇、向北有仙踪镇。崔大家所在的环峰镇因周围环山而得名，系含山县城关镇。

“环峰镇所丘陵地带，地势呈北高南低态势，北部丘陵，南部圩区，河沟纵横，塘坝星罗棋布”，为典型的鱼米之乡。沿巢宁公路开车至含山县城附近，再沿南边的一条侧路开车或步行至崔村，路两边是高高低低的棉花田，水塘幽暗水晶似的闪耀其中，村居疏密杂沓，群山若隐若现。

崔村最美的季节是春天，漫山坡的油菜花。村中央三条小河：大河、大沟、小湾，围绕着崔村的心脏，输送着营养和血液。河，外接遥远的巢湖，即是崔村的水利枢纽和灌溉中心，又是运动休闲娱乐中心。妇女们洗衣摘菜，摇着木盆采摘菱角，孩子们牵着水牛，游泳嬉戏。崔村家家种有柿子树和栀子花，门窗敞开着，中秋前后，柿子红灯笼似挂至屋外，花香从这屋飘到那屋。

自从成了崔村媳妇后，崔大常洋洋得意地说，我们这里是鱼米之乡，吃喝不愁，淮安“穷”，吃不上饭，女人就爱往这里跑。跟随他回崔村后，果然见到几个从淮安嫁过来的“老”媳妇，有别于当地女子的纤巧灵秀，面庞是苏北地区特有的粗糙宽广。仔细一问，是淮安几个经济比较落后的乡村嫁过来的，崔大得意地将我和她们归为一类，以贬低我的方式抬高自己的身价。更令崔村人气顺、舒畅的是，一个来自南京水西门的姑娘嫁给了本村的杀猪匠。我仔细一打量，这女的脑筋不太好使，邋里邋遢，吃饭后牙缝里塞的米粒可以刮下来煮稀饭。她在崔村，和当地小媳妇相比，如同掉进枯井茫然转向的老母鸡，除了吃食下蛋，浑身上下透不出一丝活泛劲儿。她每每看到我，心切地拉着我询问90公里外的南京，提起她的妈妈和姐姐，让我给她画像，拍照，和我惺惺相惜。

修家谱

崔村有敬祖的习俗。每隔六十年修一次家谱，崔氏族谱可追溯至汉代，祖上官至兵部上书。含山崔村这一支血脉由江西及山东两地迁来。我和崔大相识后的1997年，崔村刚修完新一轮的家谱。据崔村人描述及照片记录，为了完成庞杂的修谱工作，由村人推荐，组织修谱人员机构，由崔村辈份最大的——崔大的姨父家金总体负责，下设会计、文字编辑、后勤杂务等等不一而足。崔大父亲在其中担任会计。每家每户上缴五十元，挂单需再另交五十元。修谱前，由家金带领三两村人前往全国各地联系飘落在外的族人。“挂单”，即为没出生的孩子预留姓名。翻开崔氏族谱第四卷，在崔大名字后列有崔忠凯之名，为崔大父亲所起，落实到现在，就是我和崔大的女儿崔馨予。

祖宗的规矩写在纸上，在现实生活中则灵活多变。崔馨予的名字出自我的大脑和智慧，崔村人只有乐呵呵接受的份。其他人家的孩子也没延习凯字辈，更有甚者，杀猪匠的儿子干脆起名为“崔牛”，真可谓语不惊人誓不休。但有些崔村人喜欢依仗着辈份。比如家金辈份极高，就连崔大的爷爷见到他，也要喊他为“爷爷”。崔大小时候常常搞绕不清楚，明明是姨夫，怎么比我爷爷还大呢？崔大如果喊家金为“姨夫”，这位辈份至高的长辈就昂着头不理睬，只有开口喊他为“大大”（祖宗），他才施施然回过神来。

族谱编印出来有四大本，八开大小。中国传统的线装本、水印木刻技艺，单是民间艺人水印木刻的端庄洁净的手艺，就值得细心收藏。发谱当天，村里搭起戏台，请来戏班子唱三天大戏。而后每家发一套新谱，装在红漆木盒里，供奉在堂屋的条案上，两边各放烛台，只待岁月的烟火将新谱再次熏旧。

不知是出来敬奉还是陋习，每印好一套新谱，在庆祝仪式当天，家家拿出旧谱，当众烧毁！我听了肉痛，如果早点认识崔大，我早点成为崔村的人，誓要保护之！而我暗中怀疑，总有一套旧谱暗藏在崔村的某人手里，埋藏着和我一样的巨大的私心。

婚礼

1998年，我和崔大领取了结婚证，中秋节回崔村，吃完晚饭后和崔大父母闲聊，说到要不要在崔村举办婚礼，崔大妈妈一边剥着花生，一边咬着牙说：办就办！举办婚礼三天吃喝及各类杂项，需花费七八千元，这对于靠种地吃饭的农民来说，是个不轻的负担。崔大父亲说，每年种完粮食后，去除各项化肥、电费，留下自己吃用的，卖粮食所得盈余不到一千元。崔大父母勤俭持家，日子虽不宽裕，但在村里第一个盖起了瓦房，平时从不饿着冻着孩子。无论再辛苦，喜事还得办，2008年春节，崔大拿着公司发的奖金，带着我回家了。

崔大家在崔村的老房子为五间，中间敞三间，两边各隔一间，名曰“明三暗五”。东边崔大父母住，西边崔大哥哥住。院子西部是高高的土坡，崔大爸爸寻思着给两个儿子各盖五间房，但土地不够宽，崔大爸爸平时忙完农活后，到塘里一担担挑于泥，将空缺的土地一点点填高。

我们自然不会在崔村安家，便借用崔大哥哥的房间暂作新房。崔大哥哥在镇上教书，不经常回来住，倒也方便。

为了准备婚礼，崔大父母将中间的敞三间用白石灰粉刷一新，屋里换上一百瓦的大灯泡。杀掉了大肥猪，炉膛里炖着老母鸡，伙房里堆着各类菜蔬。崔大走到厨房，将钱悄悄塞给母亲。

婚礼当天，崔大的姨娘、村里的妇女携手帮忙，男的劈柴，女的洗菜。上午时分，亲朋陆续光临。崔村每遇婚丧嫁娶，邀请的客人以舅舅为大，所出的礼也最重。崔村人讲究面子，所出的礼需看得见、摸得着、明明白白地摆放着。两个舅舅用一个红被面作底，在被面上用数十张十元人民币拼贴成一个大大的囍字，这一贴，贴完了八百元。两张巨大的囍字威风凛凛地挂在堂屋的中梁上，没有丝毫铜臭味，倒是世俗得可爱。在囍字的两边，是一幅红色的对联。上书“次令郎花烛之囍：玉堂璀璨龙凤呈祥，金璧辉煌鸳鸯逢喜”。此外，崔大的两个舅舅还拎着鞭炮和震天响，将安静的乡村震了个喜气冲天，来往的人群带来红暖的瑞光，将淡壁的老屋映照得喜气洋洋。

酒席开八桌，菜十三样。分别为猪头肉、鸭四件、松花蛋、拌干丝、红烧肉、油浸肉圆、咸鹅、老母鸡汤、排骨汤、咸鹅、蛋饺、红烧牛肉、烧带鱼、烧白菜。

第一天迎亲，第二天是男宾，第三天是女宾。；来宾连吃三天，日夜不息。饭毕，开数桌麻将席，搓麻将的稀里哗啦声，数钱时的硬币声，咳嗽声、扯天说地声、犬吠声、鸡鸣声、乞丐的祝福唱喝声络绎不绝。按崔村人的话是，这叫仗义，懂礼数，四邻相聚而至，为你家暖场子，添了你家的囍气和面子。夜深了，村人不归，扯了稻草在堂屋里小睡一会，第二天早晨继续。

而奇怪的是，如此重要的婚礼，一辈子的大事，没有司仪，没有交换戒指仪式，没有夫妻对拜，没有闹洞房，新郎新娘不被邀请上席。我穿着红色羊毛中长外套，黑色羊毛裙，呆坐在他哥房间里百无聊赖，倒是有几个孩子好奇地进屋和我玩耍，我无所事事，对着她们画了一张张素描和速写。然后和崔大发出抗议，这叫什么婚礼，光看着人家吃啊。崔大看着我这个沦落到崔村的异乡人，实在过意不去，立马破了规矩，将我拉出房间，安排我和女宾坐在一处。而村人对我出不出现没什么知觉，好像我仅仅是过客，永远成为不了崔村的一员，不会和他们肝胆相照，跳动在崔村的脉搏里。

赌博

崔村人勤劳简朴，但有一顽固陋习：赌博。输赢最快的是推牌九，已不是单纯的娱乐活动，而是变相的赌博行为，运气不好的会立即倾家荡产。

这里要提到一个令人警醒的反面事例，就是崔大的叔叔。崔家赌钱的习俗沿袭到崔大的“太太”（意为老祖宗）——崔大爷爷的奶奶。据说，崔大爷爷的父母去世早，为家族单传，由“太太”抚养大。太太好赌，但善持家，每赢了钱就购置田地，家中积有良田无数。因家境殷实，太太请来私孰先生教崔大爷爷读书。解放后，用枪杆子打出政权来的含山县政府县委书记，看重爷爷有文化，爷爷成为含山县第一任县委书记秘书，之后任含山县法院院长和邮政局局长等职。崔大爷爷有两个儿子：崔大父亲、叔叔以及两个姑姑。叔叔年纪最小，三岁时母亲病逝，跟随爷爷在县城生活。

按说，跟着有公职的爷爷生活，自小吃喝不愁，成年后安排了供销社的工作，娶了县医院院长的女儿，日子过得逍遥自在。这每每令崔大妈妈每每感到愤慨：我们在田地淌汗，他每天在城里吃烤鸭，在金山银山上爬着，好不快活！叔叔生性软弱，偏偏染上赌博恶习，输掉了两间半楼房，老婆亦好赌，自企业改制后，从供销社下岗，工作、房子、家庭皆落空，他又回到了崔村。

中年变故，为人生一哀事。因此，我们面对他叔叔话语谨慎。好在他为人不讨厌，肤白干净，高鼻凹眼，仔细一看竟酷似贝克汉姆式的帅哥，只是藏不住福气。崔大常说：“少时不努力，老大徒伤悲！”

我们回崔村过年，是怀旧，是喜悦；叔叔一家回崔村，是由于生活的变故和无奈。记忆的步伐由远及近，由近及远。不知不觉，车行驶至崔村路口，崔大的堂妹和男友下了车。堂妹晕车，精神泱泱的，下车后蹲在路边吐。崔大让堂妹带给叔叔一条金南京，嘱咐他们明天去含山吃饭。

含山县环峰镇 崔村 宁静的下午 青山如烟

崔村的河：小湾

当年举办婚礼的老屋，喜联尤新 刘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