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成至圣先师奉祀官上任记

孔文远

1935年7月，一列火车缓缓驶入南京下关车站，站台上的欢迎人群比往常更加肃穆。人群中，有身着长衫的学者，有戎装在身的军官，更多的是手持相机与笔记本的记者。他们等待的，是一位年仅15岁的少年——孔子第77代嫡孙孔德成。

孔德成的南京之行，行程紧凑且充满仪式感：7月7日抵达南京，当天即赴中山陵拜谒国父；7月8日上午，在国民政府礼堂举行宣誓就职仪式，正式就任“大成至圣先师奉祀官”；7月10日上午，前往夫子庙行“告庙礼”，向先圣孔子报告就职；同日中午，考试院院长戴季陶在华林馆设宴款待，并与“四氏奉祀官”合影留念。这场为期数日的行程，不仅是一位少年的成人礼，更是一场传统与现代交织的文化仪式。

一，从“衍圣公”到“奉祀官”：一场跨越千年的制度转型

1935年的中国，正处在新旧交替的漩涡之中。自汉武帝“罢黜百家，独尊儒术”以来，孔子后裔的“衍圣公”爵位已延续八百余年，成为儒家道统与皇权政治结合的象征。然而，民国的建立打破了这一传统——1912年，中华民国临时政府宣布废除世袭爵位，“衍圣公”的名号面临存废之争。



这场争论的背后，是近代中国知识分子对儒家文化的复杂态度。一方面，新文化运动的倡导者将儒家思想视为“封建礼教”的代表，主张彻底批判；另一方面，国民政府中的保守派（如戴季陶、陈立夫）则认为，儒家文化是维系民族认同的核心，必须通过制度化的方式加以保护。最终，国民政府采取折中方案：将“衍圣公”改为“大成至圣先师奉祀官”，保留其祭祀孔子的职责，但剥离封建爵位的政治特权，将其纳入现代公务员体系。

这一改革的意义远超名称变化。它标志着儒家文化从“政治附庸”向“文化符号”的转型——孔德成不再是拥有封地、俸禄的“衍圣公”，而是国民政府特任的“文化官员”，其职责从“维护家族特权”转变为“传承民族文化”。这种转型，既是对传统的妥协，也是对现代性的回应，成为民国时期“传统与现代”矛盾的缩影。

二，政要群像：戴季陶、陈立夫与韩复矩的政治考量

在这场文化仪式中，国民政府政要的参与并非偶然，而是各自政治立场的体现。



考试院院长戴季陶是此次“改爵为官”的主要推动者。作为国民党内著名的“儒家派”，他坚信“中国文化之根在儒家”，认为保留孔子后裔的祭祀地位，是“维系民族精神”的关键。在孔德成宣誓就职时，戴季陶担任监誓人，并在华林馆宴请时强调：“奉祀官之设，非为一人一家，乃为天下万世立文化之范。”这番话，既是对孔德成的期许，也是对国民政府文化政策的宣示。

教育部长陈立夫则从“教育救国”的角度参与其中。作为“CC系”的核心人物，他主张通过儒家伦理重塑国民道德。在宣誓仪式上，陈立夫作为主持人，特意安排孔德成诵读《大学》中的“格物、致知、诚意、正心、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以此强调儒家思想与现代教育的结合。仪式结束后，他还邀请孔德成参观中央大学，希望借助“圣裔”的影响力推动儒家经典进入高校课程。



山东省政府主席韩复矩的角色则更为复杂。作为地方军阀，他需要在国民政府与地方势力之间寻求平衡。孔德成从曲阜启程时，韩复矩亲自到济南车站迎接，并安排其与颜世镛、曾繁山、孟庆棠会合——这四位“四氏奉祀官”的同行，既是对儒家道统的尊重，也是韩复矩向国民政府示好的姿态。在南京期间，韩复矩始终陪同孔德成出席活动，其低调的姿态背后，是对中央权威的承认。

三，社会舆论：从“圣裔”到“国民”的期待

孔德成的南京之行，引发了社会各界的广泛关注。《中央日报》以“圣裔就职，儒风重振”为题，称其为“民族文化复兴之兆”；《大公报》则发表评论，认为“奉祀官之设，乃传统与现代之调和，非复古，乃维新”。



民间的反应同样热烈。南京市民纷纷前往夫子庙围观“告庙礼”，有人感叹“孔圣之后，果然有君子之风”；也有学生在报纸上发文，呼吁“以科学精神解读儒家经典，勿使传统文化沦为形式”。这些声音，折射出民国社会对儒家文化的复杂心态——既渴望从传统中汲取精神力量，又警惕其成为现代化的阻碍。

四，礼仪细节：传统与现代的交融

孔德成的就职仪式，处处体现着传统与现代的交融。宣誓仪式上，他身着长袍马褂，却使用现代公文格式的誓词；夫子庙的“告庙礼”中，他行三跪九叩之礼，却由国民政府官员担任“司仪”；华林馆的合影中，他与戴季陶、陈立夫等政要并肩而立，服饰虽异，却共同构成了一幅“传统与现代对话”的图景。

这些细节，不仅是形式上的创新，更暗含着深层的文化逻辑：儒家文化不再是“独尊”的意识形态，而是现代国家文化体系中的一个组成部分；孔德成不再是“高高在上”的圣裔，而是与国民政府共同承担文化传承责任的“国民”。这种转变，既是历史的必然，也是时代的进步。

五，尾声：文化传承的薪火

孔德成的南京之行，最终以一张合影定格——在华林馆的门前，少年圣裔与政要们并肩而立，身后是“考试院公署圣裔奉祀官摄影”的横幅。这张照片，不仅记录了一个少年的成人礼，更记录了一个时代的文化抉择。





从“衍圣公”到“奉祀官”，从曲阜到南京，孔德成的行程，是一场跨越千年的文化接力。它告诉我们：传统的生命力，不在于固守形式，而在于与时俱进的创新；文化的传承，不在于权力的加持，而在于每一个国民的认同与践行。这，或许就是孔德成南京之行留给我们的最大启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