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溥《谢康乐集题辞》注释

张史宁怀

（一）

张溥（1602——1641），初字干度，后字天如，号西铭，江苏太仓人，明代文学家。崇祯进士，选庶吉士，自幼发奋读书，《明史》记有他“七录七焚”的佳话，与同乡张采齐名，合称“娄东二张”。曾与郡中名士结为复社，评议时政，乃东林党与阉党斗争的继续。在文学方面，推崇前后七子的理论，主张复古，又以“务为有用”相号召。一生著作宏富，编述达三千余卷，涉及文、史、经学各个学科，精通诗词，尤擅散文、时论。著有《七录斋集》，包括文十二卷，诗三卷，《春秋三书》三十二卷，《历代史论二编》十卷，《诗经注疏大全合纂》三十四卷，又为《宋史纪事本末》及《元史纪事本末》补撰论正，另著有《万宝全书》，记述了当时博奕娱乐（如象棋棋谱、中式骨牌）的概况，代表作为《五人墓碑记》。

《谢康乐集题辞》为《汉魏六朝百三家集》所作题辞之一。《汉魏六朝百三家集》，明张溥编选，一百一十八卷，为中国古代诗文总集。该集以明张燮《七十二家集》为基础，兼采冯惟讷《诗纪》、梅鼎祚《文纪》，排比附益而成。从汉代贾谊至隋代薛道衡的作品，凡一百零三家。一人一集，每一集中首列赋，次列文，后列诗，再后为作者本传。每集卷首，各有题辞，对作家和作品作出的评价，时有精当之见。

（二）

《谢康乐集题辞》原文：

谢瑍不慧，乃生客儿，车骑先大笑之。宋公受命，客儿称臣。夫谢氏在晋，世居公爵，凌忽一代，无其等匹。何知下伾徒步，乃作天子，客儿比肩等夷，低头执版，形迹外就，中悄实乖。

文帝继绪，轻戮大臣，与谢侯无夙昔之知，绸缪之托，重以孟𫖮扇谤，彭城坠渊，寻山陟岭，伐木开径，尽录罪状。其自讼表有云：“未闻俎豆之学，欲为逆节，山栖之士，而构陵上言。”言最明痛，不免弃市。

盖酷祸造于虚声，怨毒生于异代，以衣冠世臣，公侯才子，欲倔强新朝，送龄丘壑，势诚难之。予所惜者，涕泣非徐广，隐遯非陶潜，而徘徊去就，自残形骸，孙登所谓抱叹于嵇生也。

《山居赋》云：“废张、左，寻台、皓，致在去饰取素。”宅心若此，何异秋水齐物。诗冠江左，世推富艳。以予观之，吐言天拔，政繇素心独绝耳！

客好佛经，其《辩宗论》，《昙隆诔》，又皆祗洹奇趣，道门阁笔。彼出处语默，无一近人。予固知其不杀不止。牵犬，听鹤，追松，鼓棹，均无异其本度也。

注释：

谢康乐，即谢灵运。谢灵运（385—433），乳名为客儿，世称谢客，会稽始宁（今浙江上虞）人，祖藉陈郡阳夏（今河南太康），为开创山水诗派的第一人，诗与颜延之齐名，并称“颜谢”。他的山水诗特点是，能把自己的感情贯注其中，诗意境新奇，辞章绚丽，影响深远，因此被后世誉称为中国山水诗鼻祖。谢瑍（368—393），一代名将谢玄嫡长子，妻子刘淑珍为王献之的外甥女。官拜秘书郎，袭爵康乐公，曾入北府军。车骑，即车骑将军谢玄。谢玄（343—388），字幼度，谢裒之孙，谢奕之子，谢安之侄。东晋名将、文学家、军事家。在淝水之战中，任前锋都督，取得以少胜多的巨大战果。并乘胜开拓中原，先后收复了今河南、山东、陕西南部等地区。宋公，即刘裕，宋武帝。凌忽，轻慢。下伾，即下邳，即今天江苏省睢宁县古邳镇，下邳别称邳国、下邳州。比肩，并肩；并列，居同等地位；指地位同等之人；一个连接一个，形容众多。等夷，同等，同辈或同等的人。乖，古时本义指背离、违背、不和谐，现代汉语中常用于褒义，表示顺从、听话等意。文帝，即宋文帝刘义隆。夙昔，前夜。绸缪，紧密缠缚。孟𫖮，平昌人，会稽太守，丹阳尹。彭城，即彭城王刘义康。俎豆，古代祭祀、宴会时盛肉类等食品的两种器皿。逆节，叛逆的念头或行为。陵上，即犯上。虚声，即虚名；虚誉。异，即后代，后世。徐广（351或352—425），字野民，东莞姑幕人（今山东省莒县），徐邈之弟。家世好学，至广尤精。百家、数术，无不研览。谢玄为兖州，辟为从事。宋孝武帝时，除秘书郎，典校秘书。后为散骑常侍，领著作郎。初，桓玄篡位，晋帝出宫，徐广陪侍其列，悲恸左右。及刘裕受禅，晋恭帝逊位，徐广哀感涕泗，谢晦谓道：“徐公将毋小过？”徐广道：“君为宋朝佐臣，身乃晋室遗老，忧喜之事，固不同时。”因更欷觑，遂乞归。遯，同“遁”。形骸，指人的躯体。孙登（209－241），字子高，三国东吴孙权长子（庶出）。黄龙元年（229），立为皇太子，赤乌四年五月卒，谥宣太子。嵇生，即嵇康。嵇康（223或224—262或263），字叔夜，谯郡铚县（今安徽省宿州市西）人，著名思想家、音乐家、文学家。正始末年，与阮籍等竹林名士共倡玄学新风，主张“越名教而任自然”、“审贵贱而通物情”，为“竹林七贤”的精神领袖。曾娶曹操曾孙女，官曹魏中散大夫，世称嵇中散。后因得罪钟会，为其构陷，而被司马昭处死。张、左，指张华、左思。张华（232—300），字茂先，范阳方城（今河北固安县）人，西晋文学家、诗人、政治家，撰有《鹪鹩赋》。左思（约250—305），字太冲，临淄（今山东淄博）人，西晋著名文学家，撰有令“洛阳纸贵”的《三都赋》。台、皓，指台孝威和商山四皓。台孝威，名佟，后汉隐士。《后汉书·逸民传》云其隐于武安山，凿穴为室，采药为生。商山四皓，指的是秦末汉初的东园公唐秉、甪里先生周术、绮里季吴实和夏黄公崔广四位着名学者，他们均不愿意当官，长期隐藏在商山中，出山时都已八十有余，眉皓发白，故被称为“商山四皓”。宅心，即居心。秋水，指秋天的水，以比喻人（多指女人）清澈明亮的眼睛。齐物，为春秋战国时老庄学派的一种哲学思想。认为宇宙间一切事物，如生死寿夭，是非得失，物我有无，都应当同等看待。天拔，谓卓然超绝。繇，同“徭”；古同“谣”，歌谣；古同“由”，从，自；古同“籀”，为占卜的文辞。《辩宗论》，为谢灵运阐释顿悟的哲学名篇。时道生以般若思想而立佛性论、顿悟说，而受到整个佛学界的排斥，谢灵运则挺身而出，用般若空宗的层层否定的方法为之作证。《昙隆诔》，即《昙隆法师诔》。诔，为古代叙述死者生平，表示哀悼（多用于上对下）的文体。谢灵运隐居始宁时，与昙隆、法流诸人共游雩山和嵊山，研讨佛理。昙隆去世后，作诔表哀悼之情。祗洹，即祗洹寺。该住持遵照谢灵运生前的愿望，命人在为他收敛时割下他漂亮的胡须，为维摩诘佛像装上。该寺僧人也对之异常爱护，轻易不让人碰，一直保存很好。阁笔，指停笔；放下笔。出处，指典故、成语、资料、引语或说法的原始作品；指文学作品素材的来源。语默，谓说话或沉默；喻指出仕或隐居。牵犬，指李斯之叹，牵犬之路。李斯，字通古，秦代政治家，劝说秦王政灭诸侯、成帝业，被任为长史，在秦王政统一六国的事业中起了较大作用，秦统一天下后，被任为丞相，秦始皇死后，与赵高合谋，伪造遗诏，迫令始皇长子扶苏自杀，立少子胡亥为二世皇帝，后为赵高所忌，于秦二世二年（前208）被腰斩于咸阳闹市，并夷三族。听鹤，指陆机听鹤之途，陆机成都大败后，云“思闻华亭鹤唳，不可复得”。陆机（261—303），字士衡，吴郡吴县华亭（今上海市松江）人，西晋文学家、书法家，死于“八王之乱”，被夷三族。追松，指张良却粒弃人间事，追从赤松子出游。鼓棹，指范之鼓棹泛舟江湖。范蠡，字少伯，春秋楚国宛地三户邑（今河南淅川县）人，春秋末著名的政治家、谋士和实业家，后人尊称“商圣”。出身贫贱，但博学多才，与楚宛令文种相识、相交甚深。因不满当时楚国政治黑暗、非贵族不得入仕而一起投奔越国，辅佐越国勾践，帮助勾践兴越国，灭吴国，一雪会稽之耻，功成名就之后激流勇退，化名姓为鸱夷子皮，变官服为一袭白衣，与西施西出姑苏，泛一叶扁舟于五湖之中，遨游于七十二峰之间。期间三次经商成巨富，三散家财，自号陶朱公，乃中国儒商之鼻祖。世人誉之：“忠以为国；智以保身；商以致富，成名天下。”

译文：

谢瑍虽然不太聪明，但却有幸生了谢灵运，车骑将军谢玄为此开始哈哈大笑。宋国公刘裕受天之命禅位称帝，谢灵运只好向他俯首称臣。陈郡阳夏谢氏在晋王朝，世代居于国公爵位，却轻慢了这一代，并没有给予其相同匹配。哪里知道这个下邳徒步的行走者，竟然作了天子，谢灵运原本是与他并列于同一地位的人，今天却低头执拿朝笏手版，从形态行迹上来看还是臣服俯从，其实打心眼里暗中实在不服。

宋文帝继承了皇统，却轻率地杀戮大臣，已与谢灵运这位康乐侯已经没有了往昔的相知，以及亲密的托付，加上孟𫖮从中进行扇动诽谤，让彭城王刘义康也坠落了深渊，虽然只是游山陟岭，伐木开路，却全都记录在案成为罪状。就如其自我诉讼的上表所说：“从没有听说过象俎豆这两种祭祀、宴请时所用的器皿的学者，有想要叛逆的念头或行为，一介山中的隐居之士，而却构陷有犯上之言。”此言正触到了最是明显的痛处，又不能免于遭受杀害。

残酷的祸害因起于虚名，怨恨之毒却生于其后代，以衣冠簪缨世家，公侯身份的才子，想对抗新兴的朝廷，想寿终正寝于丘壑林泉，形势所迫诚然是非常难于实现。令我所痛惜者，在晋恭帝逊位刘裕受禅时哀感涕泗的不是那位散骑常侍著作郎徐广，隐居遁世的不是那位彭泽县令陶潜，而是这位徘徊于或去或留，以至残害自已身体的，正所谓东吴太子孙登所抱恨叹息的“竹林七贤”领袖嵇康。

《山居赋》说：“排除名士张华、左思之流，寻找隐士台孝威、“香山四皓”之类，旨在索取修饰祛除朴素。”居心如此，何异于秋水那样明澈，用以同等对待宇宙间的一切事物。他诗文名冠长江下游以东的两岸，为世上推崇为丰富艳丽，以我看来，他出口成章且卓然超群，正由朴素思想独特而成为绝唱！

谢灵运爱好佛经，他阐释顿悟的哲学名篇《辩宗论》，以及悼念名篇《昙隆法师诔》，又制造了在祗洹寺用自己的胡须装在维摩诘佛像上的奇趣，让佛道之家从此停笔。他的典故有出处且语言幽默，没有一个相近的人，我固然知道其不被杀害将不会终止。李斯牵犬之路，陆机听鹤之途，张良追随赤松子，范蠡扬帆鼓棹，均没有联系其本身所想的。

（三）

谢灵运（385－433）乳名客儿。父谢瑍。妻王慧茂（司徒王珣女）。393年，父亲死后袭封康乐公，授员外散骑侍郎；405年，晋义熙元年为琅琊王大司马府行参军；406年，义熙二年转抚军将军刘毅记事参军、卫军将军从事中郎；413年，义熙九年转太尉中军将军刘裕府咨议参军、秘书丞；？年，转骠骑将军刘道怜谘议参军、转中书侍郎；416年，义熙十二年转世子中军将军府谘议、宋国黄门侍郎、相国从事中郎、世子左卫率；421年，宋永初二年为散骑常侍、转太子左卫率、降始宁县侯；422年，永初三年出为永嘉太守；427年，大明四年为秘书监、侍中；430年，元嘉七年出为临川内史。元嘉十年十月殒于广州。

永初三年（422年），宋武帝刘裕去世，由皇太子刘义符即皇帝位，改年“景平”。刘裕临终前嘱咐顾命大臣太子刘义符继位，称宋少帝，但在位时居丧无礼，又好为游狎之事，但知玩耍嬉戏，什么父丧，什么军国大事，更不放在心上。群臣谏言，一概不听，就是魏兵犯境，作战失利，将军自劾，国人惊惶，他也不管，又不乏聪明，有膂力，善骑射，通晓音乐，登基后整日与宫人游戏无度，沉溺于声色犬马。

景平二年（424）5月，天气十分酷热，刘义符到宫中华林园（今南京鸡鸣寺一带）避暑，在皇家华林园造了一排商店，自己“汗衫短裤”，亲自买入卖出，讨价还价，又跟左右佞臣一起，划船取乐，尽兴玩乐了一天，吃了宵夜，喝了不少酒，就在龙舟上睡觉。次日凌晨，檀道济引兵开路，徐羡之等随后继进，刘义符还没有起床，军士已经闯入，杀掉刘义符的两个侍从，砍伤刘义符的手指，将刘义符扶持出东阁，收缴了皇帝的玉玺和绶带，文武百官向他叩拜辞行，由军士将刘义符送回到他的故居太子宫，收取了他的印玺，以太后的名义废其为营阳王，不久被杀，时年仅十七岁。徐羡之又派人去新安杀了被他施计废为庶人的刘裕次子谢灵运的相知刘义真，立刘裕三子刘义隆为帝。然而刘义隆性好猜忌，视兄弟如豺狼，视大臣如仇敌。

元嘉三年（426），刘义隆杀拥立他的大臣徐羡之、傅亮、谢晦，从此政由己出。

元嘉六年（429），刘义隆因病由其弟彭城王刘义康执政。刘义康任司徒、录尚书事，后又加领扬州刺史，进位大将军，专总朝权，势倾天下，曾擅杀名将檀道济。

元嘉十七年，刘义隆又收杀拥戴刘义康的领军将军刘湛等人，罢斥刘义康，改授为江州刺史，出镇豫章（今江西南昌），势倾天下。

元嘉二十二年（445），又废刘义康为庶人。

元嘉二十八年（451），北魏大军南下，隔江威胁建康，刘义隆怕刘义康在后方趁机作乱，遂下令将其诛杀。南朝王室的自相残杀由此始。

元嘉三十年（453），因太子刘劭被揭发以巫术谋夺帝位，刘义隆召集大臣谋废太子，没想到刘劭先发制人，与其弟刘濬共谋将刘义隆杀害，终年四十七岁。

刘劭将其父杀害后，自立为帝，改元“太初”，在位仅三月，即被率兵讨逆的刘骏所击溃，刘劭被俘后遭处斩，并被为元凶。刘骏即位，史称孝武帝。

谢灵运生活在这样一个非常恶劣的政治环境中，又面对的是这样的一个笑面虎皇上，生性耿直的谢灵运实无能应对，其命运可想而知。他不是死在宋文帝手里，也会死在宋孝武帝、宋前废帝、宋明帝宋后废帝手里，因为他们都是杀人狂魔，连自己有兄弟子侄都在斩尽杀绝。

竟其原由，一是太自负，而政治上却很不成熟；二是想继承祖上盖世伟业，做一番大事业，其实此时刘宋天下已定，实用不着他这样一个外人碍手碍脚。

他的天真所酿成的天大冤案，至今还有人不明就里。张溥之言不无道理，如果他能象张良、范蠡一样，与功名彻底决裂，可能不至于身首异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