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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伍氏文化] 漫记伍是庆(但愿还有一个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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百家姓秀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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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26-8-3 21:02:56 | 显示全部楼层 |阅读模式
那是一个天塌地陷的日子——1997年8月7日(农历七月初五)早晨5点,这个世界上我最敬爱的父亲与世长辞了!

那天早晨5点过,我还没有起床,客厅电话响了。妻子接过电话,惊恐地大声叫:“是庆快起来,你爸老了!”犹如晴天霹雳,顿时觉得像天塌下来一样,但又不相信天会塌下来——明明昨天看他还好好的,他还说晚上要去看戏,怎么突然去了?我赶紧往父亲的住处跑(我们两处相距100多米)。我一边跑,心里还是不相信父亲已经死了。

到了父亲的寝室,我一下子扑到他的床上,用双手摸他的脸,只见他闭着眼睛象睡了一样,很安祥,只是略带一点忧愁和痛苦的神情,跟常人不同的只是肌肤很黄、很凉。我还是觉得他还没有死,他还活着,他只是睡着了。据母亲说,父亲是高血压突然发作。

父亲走了,不,他只是睡了。他实在是太劳累了,他是该安歇了。我想,人生一世有五十年就可以了。人生的意义自然要有一定的寿命作基础;在这个基础上还要做出你的业绩,也就是你的功德,也就是你所创造出来的财富,包括物质财富、精神财富和人体财富;最后才是你自己得到了什么、享受到什么——人生的意义、人生的价值也就是表现在这三个方面。

我的父亲讳仁樵,字仕耕,1922年农历正月初四出生在一个贫苦农民家庭。他有三个兄弟一个妹妹,他是老二,十一岁就没了父亲,一家全靠母亲陈氏操持。除了大伯在小时候读过几年书以外,他和弟妹都没有读过书,一家人靠租佃别人的田地生活。1950年“土改”时评为佃农,还分了五亩六分田。

我三岁的时候,父母亲就把我送到东张镇上外祖母家由她照顾我。第一次认识我父母亲是在我读书之前,大约是在1955年。那一天我正在外祖母家的院子里玩。外祖母对我说:“你爸你妈来了,还不向他要钱!”
我看到父亲是挑着一担柴给外祖母,这时他脸朝外地坐院子东厢那间厨房的高门槛上;我母亲正在厨房门口天井边上的洗衣台上洗头发。我记得父亲是穿深色的衣服,挽着袖子。我走到他的跟前,把手扶在厨房右边那个门框上,吞吞吐吐地低声说:“爸爸,我要五分钱买‘演习’。”因为我不好意思说买扁食吃,就故意把扁食说成“演习”。他不解地问:“买什么‘演习’?”
外祖母在厨房里说:“买扁食吃。”
父亲笑了起来并给我钱。

1957年底要建东张水库,我跟外祖母回到乡下自己家里,天天跟父母亲在一起。每天我要走5里路到镇上的中心小学读书,中间要过一条很宽的河,河上有一座很长的石板桥。每到下大雨的时候都是父亲把我送过桥,遇到发大水的时候,都是父亲把我背过桥。每当父亲送我过桥的时候,他总是会教导我说:“过桥时要看着桥面慢慢走,不要去看桥下”
;“风大的时候不要打伞,要弯着腰或者蹲着慢慢走”
;“过桥之前如果看到对面有挑担子的人,要等他先过桥后再过去”
;“在桥上让路时,不要站在桥边上”。

我听说那时候村里正在搞什么高级社。有一次我看到父母亲和村里的许多人都在同一块田里干活,有的在锄田埂,有的在用锄头敲打土块和“稻杆头”(水稻割去后剩下的那一截根头)。我父亲是在耙田,先是把耙立起来耙田,后来把耙平放在地上,人站在耙上让牛拉着满地里转圈。我觉得好玩,也站在耙上面,但牛一走就把我摔倒了,满田的人都大笑起来。

我家自己也种一块地,听说是叫做“自由地”(后来才知道是叫自留地),主要种花生和甘蔗。有一次我跟父亲到田里去,经过一块菜地时,我看到那块菜地的一角被许多人踩出一条“路”来,我也就从这种“路”走过去。父亲看到了把我教训了一顿:“走路要走田埂,不要从田里走,不要踩坏田里的东西;就是田里没有东西,也会把田土踩硬了。”后来我都细心地看到,父亲从来没有去走这样的“路”。我也一直把父亲的这些话牢记在心,不但从来没有走这样的“捷径”,而且还触类旁通运用到其他方面:别人在厕所里乱拉屎拉尿,我从来是大小便入坑;别人在公共场所乱吐痰,我都要找一个妥当的地方才吐痰;别人坐汽车是争抢着上车,我都是按先来后到慢慢挨着上车,有时甚至宁愿留下来坐下一班车也决不争抢上车……总之许多人都在做的不好的事,我绝对不跟着去做!

父亲没有读过书,但他却十分重视文化,尊敬文化人。他经常教导我说:“某某人读书很勤,常常看见他在厕所里看书”
;“某某人学问很好,在县政府里做书记官”
;“书册不要乱扔,不要用书去擦屁股,字是孔夫子的眼睛,拿去擦屁股会变成‘残盲牛’(即文盲)。”
这些话对我后来的人生道路都有很大的影响。

在1959年至1961年那几个年头,我们家六口人,每人每餐最多只能吃到一大碗很稀很稀的稀饭,桌上常常只有一碗炒盐巴,吃饭时就拿一点炒盐巴放在稀饭里搅了喝下。那时我们全家人(而且全村全乡人)都得了“水肿病”,在脸上、手上、脚上一按,就会按出一个坑来。我父亲的水肿病特别严重,因为他天天要到生产队出工干重活,饿了就喝水。经常可以看到他的脸上、脚上的皮肤肿涨得光亮亮的,好像一捅就会破似的。经过医生看了,他也去住了几天院,还带着“药”回家住院。他带回的“药”原来是一袋米糠,这在当时还是一种特殊待遇。

我读初中以后,一天父亲对我说:“你现在长大了,我不会打你了,你自己要自觉一点。”
从那以后父亲真的再也没有打过我,最多就是骂几句;从那以后我自己真的也很自觉,父母亲交待的事都记得及时去做。他的这种尊重人、宽大待人的好品行一直在鼓舞着我。多年来我在待人、管人、教人等方面一直把“自觉点”作为口头禅,总是把尊重人作为待人的前提,把启发自觉性作为管理人、教育人的主要手段,并且取得较好效果。不管是在部队当班长、当文书、还是当军官、当地方政府的干部,都是以尊重人、施仁政赢得人心,也赢得在工作上取得成就。

1966年底我要出远门参加红卫兵大串联,父亲为我操尽了心:他用纯黄麻给我精心编织了一双草鞋,还千叮咛万嘱咐:“出门千万不要喝酒,喝酒会误事”
;“路上休息时不要把东西忘了,千金难买回头看”
;“不要争强好胜,不要去欺负人,宁可被人欺负,被人打一拳自己晚上好睡,打别人一拳自己晚上不好睡。”
这些看来十分朴素的话语中包含着十分深刻的道理,都是切实可行、行之有效的。

1968年底我去当兵以后,一去就是十四五年,长年都不在父母亲的身边,偶尔回来探亲也是来去匆匆;而且我也已经长大成人了,所以父亲也就没有再像以前那样谆谆教导于我。但我却永远都不会忘记父亲以前对我的谆谆教导。

父亲走了,他走得很匆忙、很仓促,连一声招呼也没有打,连一句话也没有交待。但我觉得他的许许多多的话已经都对我们讲了,而且他临走时脸上留下的那些神情也已经把他所要说的话告诉我们了。只是我还有些话没有告诉他,但我会以实际行动告诉他的!

父亲的一生是平凡的一生,是中国大多数人民所经历的一生。他享年76岁,算是高寿;他对这个世界的最大功德就是养育了六个子女;他的一生经历过战争灾难和政治灾难这两场深重的社会灾难,只是到晚年才过了几年安闲日子。他是与时代共命运的。

敬爱的父亲,你走了,我也要走了——我要飘洋过海去寻找海上仙山,尽管那是在虚无缥缈的地方!我虽然担任福清市东张镇党委政府办公室主任、福清市政协委员这样的一官半职,但这并不是我的理想。我的理想是“名山事业”——著书立说,光耀人间!所以我决心按自己的意愿,走自己的道路——筹集资金,出版著作——尽管这条路是多么的坎坷、多么的艰辛!

这些天来我是在新加坡利巴巴利263号公寓做装修小工,常常只有一两个人在一处做工,常常感到孤单寂寞。特别是在中午休息时,一个人独坐在这即将交付使用的豪华公寓里,面对这花花绿绿但却十分陌生的世界,十分的想家,十分的想你——因为此时此刻我更加感觉到你才是我在这个世界上最亲最敬最爱的人;失去了你就是在我的感情世界里失去了最美的色彩!我多么想能继续跟你在一起,偿还我对你的心愿——带你去坐火车、飞机,陪你去杭州、上海、南京、北京旅游,让你多享受一些人生之乐趣,让我们父子多享受一些天伦之乐趣。于是我想在你的墓前,同时也在我的心里刻着——

“敬爱的父亲:但愿还有一个世界,让我再做你的儿子!”

1998年8月7日于新加坡为纪念父亲逝世一周年而作</div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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