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伍福灵札记（纪念一位抄谱的老人）

伍丽德

几年前的一个清明节，我回老家扫墓，从族中觅得一本殘缺的手抄族谱，毛笔抄写，字迹工整，匀称有力。一问，方知为本族私塾老先生福灵公私下所抄。

福灵公生于民国初年，是本族少有的读书人，一直在村里的私塾当教书先生，写得一手漂亮的毛笔字，逢年过节写个对联什么的，都请他动笔。解放后，被划成地主，书自然不能教了，还经常在大会小会上挨批斗。由于一直教书，长年未参加农业劳动，所以他几乎不会干任何农活，生产队只好派他放牛，干点轻活，也因此大家觉得他笨，叫他“尿脚”（意思是笨蛋）。小时候，我们一帮小孩一见他放牛回来，就跟在他后面喊“福灵尿脚”，还向他扔小石块，然后在他恼怒的时候一哄而散。但其实他从来没有真正恼怒过，也没有还手打过任何一个小孩，只是嘴里嘟哝着什么“孺子不可教也！”之类的八股文。

文化大革命的时候，破四旧，大队把各村各姓的族谱都收集起来准备烧掉。恰好有一个大队干部是本族的人，叫伍学周。他在大队看到我们的伍氏族谱，就偷偷的藏了起来，带回来交给福灵公保管。由于老族谱已殘旧，且多年没有续谱，福灵公就偷偷地重抄并续谱。在那个年代，人们把家里的旧东西恨不得统统烧掉扔掉，谁敢保留丁点，一经发现就挨批斗，而惟福灵公竟敢逆天下之不讳，抄写族谱！此乃本族之大幸！试看今天，周边各村各姓都找不到完整的族谱了，惟我伍氏800年历史绵延不断沥沥在目。这不能不说是学周公之功，福灵公之功！这也正好说明一点，作为一个读书人，福灵公真是大智若愚，而当年骂他“尿脚”的人，才真是“尿脚”。一想起小时候的无知和淘气，我就感到愧对老人。

福灵公与我是近宗，他生有一儿一女，儿子在外地工作，女儿出嫁了，夫妻二人相依为命，住在祠堂旁边本族原来的一间公房，仅十多平方米。我小时候经常到他家玩，他也特别疼我，儿子捎回来的东西不舍得吃，留给我和其他孩子吃，当然我是吃得最多的。后来我出去读书了，他也出去跟儿子生活。有一年放假回家，听家人说福灵公走了，仅送回一盒骨灰，连祠堂也没进，就埋了。大家都唏嘘不已！因为按我们的风俗，在外面过世的人是不准进祠堂的，而如果在村里过世，则要在祠堂设灵堂，守灵一夜，第二天才能下葬。这样说来，福灵公还是本村第一个实行火葬的人。

在福灵公过世后，这些年来，我做了二件事。一是将他抄写的族谱录入电脑，打印装订多份，分发给宗亲，让大家都了解自己的身世。他抄写的原件，我一直保管着，成为传世之宝。二是重修祠堂，去年清明，我回乡祭祖，见祠堂败落，将近坍塌，于是组织宗亲筹资修缮。上月临近竣工前回去一看，但见修得不仅漂亮，更多了一份庄重，气度恢竤！周边的破屋一扫而空，平整有序，整个村落显得生机勃勃。也正是通过这次修祠堂，族人更加团结，增强了凝聚力和自豪感。周边各村各姓的人都很羡慕，说我们伍姓人就是团结，出去外面的人有心，不忘本！其实，我最开心的是觉得完成了福灵公想做而没有做完的事，我觉得自己所做的，正是福灵公所想的。

在我新编的族谱后记中，我说，福灵公功德无量，后辈当谨记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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