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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主: 韦京

韦姓神秘家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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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07-8-5 02:23:58 | 显示全部楼层
韦姓神秘家族(48)
草儿跑过去,捶枝子一拳,惨然一笑。

奶奶听枝子这话也听得多了,把它当疯话。奶奶想着说道:我们这些韦家的女人,死后,到底归谁家呢?我心里没底。……最初上路做他们韦家人时的心情,跟现在的心情,早就不一样了。我这一生,头脑里一直都在想着,他韦家还有一个女人,就是绣花女,她是韦敬的生身母亲,我没见过她,可我一天到晚都要想着她,也真是怪事。

奶奶这样说着,就收了笑,不笑了,好像那是一种无法摆脱的心境,无药可治。

过了一会子,奶奶神情寡淡地问枝子,说:枝子,你说说瞧,我跟草儿两个比,哪个命更苦些?

枝子说:草儿比妈命苦。

听到这话,奶奶苦笑一下。奶奶总是这样,想说什么了,但又停下。她的话语后面到底要表白什么,做下辈的很难猜得透。

过后,奶奶突然说话了,她很大的声音,说道:草儿,我告诉你,以后不许留袖子那个小逼在你家里歇!你要留她在你那里歇,你以后就别进我的家门-…我命苦,我的命真苦,你们都不晓得,只有我自己晓得!我命很苦,因为我命很硬,我的命比草儿硬。现在,草儿也跟我过不去了,我对她这么亲,她还跟我作对,对那个小逼好-…我狠不得把她撕成两爿!

草儿听了,吓得没敢作声。


枝子和草儿都晓得袖子和我父亲是绣花女生的。平时袖子上我家里来,奶奶一点脸色也不给她。如果爷爷不在家里,奶奶就狠狠地骂袖子,袖子就一路哭回家去。

奶奶朝袖子发火时,有一股子阴狠的劲头,枝子从来不敢站出来劝。

袖子哭是哭了,可下次又来了。

奶奶想一干二净地看不见袖子,就对她更狠。

有一天天黑,袖子一路哭着从田埂上回去,被草儿看见了,草儿留她在自己家里歇了一夜。

奶奶在爷爷跟前,也不敢把事情做得过分。

但每次袖子来了,奶奶的眼睛都像锥子一样,脸跟冬天的石板一样。爷爷回来后,就差不多跟她吵一顿。

有时袖子大姐哭到爷爷那里去,爷爷回家后,就劈劈啪啪摔碎碗。

有时,袖子大姐到瓶底办公室去找爷爷,奶奶腿快,就跑到那房间后窗眼里去盯梢,奶奶到处寻找自己的敌人,在路上阻住袖子,指着她骂她打她揪她。

袖子的脸相太家族化了,一看她的脸纹,就是看见了韦家的人。她和我父亲之间,有一种非常同质的东西存在。

……有一次,袖子专程走了四十里的山路,问了很多人,一个人跑到了三公山找我父亲。

她张着嘴,亲热地喊我父亲韦敬为大弟。

我父亲感到很突然,只“哦”了一声,吃惊得很。他带袖子到三公山的一个熟人家里,让她吃了一口热晚饭。

他一直毫无表情地坐在那里,人家问袖子是他的什么人,他只说是家里的一个亲戚。

之后,韦敬给她找了一个地方过夜。

袖子是辛酸人,闷声吃了几口饭,无言睡了一晚觉。

第二天早上,没打招呼,就走了。


韦敬差不多是突然一下就离开三公山的。某一天下午,爷爷派专人赶来,要他收拾行李,立即到区委组织部长李开轩那里报到。当时区里在整理档案,缺人手,紧急将他从三公山抽调到区里来了。

他人还没到,房间都给他准备好了。他到了区里后,这样随时都能回家了。

爷爷那一段咳嗽得很厉害,不时地有一两声爆发性的深咳,他咳嗽时,脸上充血,声音叱咤。奶奶为韦敬的调动而高兴,兴奋地骂爷爷:喈,别把屋梁震断得子!爷爷心情也不错,说:你没生病,你不晓得!让你咳咳看?不亚于一场大病哎!

爷爷的声音显得有点苍老了。

他训诫韦敬说:往后,你就在区里做了,我只有一句话交代你,——做任何事情、在任何时候,都别干逼人家命、砸人家锅、扣人家口粮的事,你不让人家活,人家就不让你活命,老百姓他光卵卵地,他们什么都不怕!

起初爷爷神态平和,说着说着,就疾声厉色起来。说完之后,又发自肺腑地大咳一声,形同叱咤。

家里的锅灶烟道有点漏烟,哑巴正用泥在抹。

奶奶在小柴炉子上汆了几碗肉丸子,端上来,一碗给爷爷,一碗给韦敬,还端了一碗给哑巴,指指划划地要哑巴吃。

哑巴懂了意思后,呜呜大叫着不吃,要奶奶端走。

哑巴的样子,若是给旁人看了,还以为是在发火。

爷爷边吃边说:世上的事情,就要数人心最难测了。人与人之间,什么样的事都有,防人之心不可无。……有些人干了亏心事对不住别人,总想着怎么补偿人家;另有些人他有愧于人以后,心里以为别人恨他,反而更加加恨于人。……等你跟许多人打交道以后,你就会晓得,你有恩于人人家不一定报答你,还有一些人,他欠你的人情,他反而见到你就跑。……好多事情,若是你想到了,就会预先防范。你想不到,跟人打起交道来就会眼前黑,要吃亏。我晓得我寡话罗嗦地讲的这些东西,你不一定听。……但我这都是一些民间偏方,是我的独得之悟。往后你人在区里,有什么事跟李开轩商量,不要自作主张,他和我是老关系了,当初发大水,他老娘像知了一样爬在树上,是我救了她。

县里下达了指示,要在秋后国庆节前检查各区的档案。

晚上,李开轩没事,带韦敬到区委书记老包的房间里。包安世那时年龄稍大了,睡在一个竹躺椅上,摇着把扇子,没有起身。

李开轩说:这是老韦的大儿子韦敬,从河北回来的,在三公山干了一段。

包安世知道,点了点头,以他那么高的年事和职位,这样点头,已经是相当重视了。老包看了看他,问了些闲话,都是有关于河北那边的事情。

老包慢吞吞地问:河北那边讲厕所,我们这里讲茅坑,到底相同不相同?

韦敬说:那里厕所抹水泥,小便池上还贴瓷砖,……不过北方人吃生葱,厕所里味道冲。

老包高兴起来了,在椅子上欠欠身,又问:听讲河北那里,把人家小姑娘喊着“牛”,是不是呀?

韦敬愣了半天,李开轩听懂了,解释了,韦敬才反应过来,笑着说:不是“牛”,是“妞”,他们管没结婚的丫头叫大妞。

老包跟着韦敬后面发音,牛牛妞妞地学了学,把自己也学笑了,说:不像,我老了,学不会别的地方的话了。

李开轩也笑了。

又讲了些别的笑话。老包又问:河北那里的区委会有我们这里的这么大吗?韦敬说:北方有些地区没设区,也没有地委行署,就是盛县、公社、大队这么下来。

老包和李开轩大惑不解,不相信,争论了半天,弄不清为什么就少了两级地方行政组织。两个人猜来想去,找不到能让自己满意的解释。老包问:你看,这是为什么呢?李开轩说道:可能是北方地区人很少的原因吧。老包说:我猜那里靠近北京,中央可以管,不像我们这里,山高皇帝远的。过一会,老包又说:……依我看,是我们这里早年参加革命的人多,这些人,都要有个落脚处吧?是不是?李开轩并不屈从,说:照你这么说,那延安地区要设多少级地方行政组织呢?

反正是说着玩笑话,韦敬就听着,也不参加他们的讨论。老包又说李开轩:你又外行了,到延安去的,都是外地人,是江西阿我们安徽大别山阿湖南啊这些穷地方的人,外地人到了一个地方,一阵风就又走了,都到了北京到了大城市。李开轩还说:都到了北京,那北京该有多少官啊?老包特别开心了,说:……北京的官还少啊?我到了北京,我这个区委书记,连根卵毛都不算哩!哈哈。

老包扇子一下一下地扇着,夏天大院里有些蚊子。

整理档案,他们都很严肃、认真,低声说笑,但又拼命工作,他们要把那些南来北往的黄页纸上的笔误核对出来,把时间重新推算一遍,看有没有讹错,从他们的敬业精神中可以看出他们对那些纸张的尊崇。惟有李开轩是放松的,他笑起来很灿烂,说话也不拘小节,他的身上有一种奇特的魅力,让人倾向于赞同他的每一个决断。他要求大家改变思路,说:像这样下去,不要说秋后,我们就是干到死,干到白胡子一大把,我们也整理不了这么多的档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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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07-8-5 02:24:07 | 显示全部楼层
韦姓神秘家族(49)
有人说,已经整理的一小半档案都是这么仔细处理的,若改变了思路,前后就会不一致了。李开轩说:前面的,我们当然不用推倒重来,前面的精耕细作,后面的粗放经营吧!只要一个人的档案不前后矛盾,就行了。……我问问你们,有些人都死了,他的档案上讹一个标点又有什么关系?……我再问问你,假如,我把一个人的档案放在桌上,再去把那个人本人捉来放在桌上,我问你,两个之间,到底哪一个人更真实?

大家并不懂李开轩说什么,都果断地说道:当然是一个人的档案袋子更真实!

李开轩苦笑不得,说:是的。不过,同志们,我当初是强调过一个人的档案袋的重要,但是,我们这样一笔一划地做下来,做到哪一年?到时候我都不干组织部长了,你们还在这里摆摊子整理档案!

不经意间,韦敬翻到了爷爷的档案,他主动遵守回避制度,没开封就恭恭敬敬地交给了李开轩。李开轩当众赞扬了他。

案卷记载的很多事情让人吃惊,也有一些让人不可思议。让人感触很深的是那些死档案,也就是档案在这、人却不在了的档案,或者是一份跟真人对不上号的档案。一个活着的人,他的档案不在这里。一个不存在的人,他的档案却无中生有地放在这里的柜子里。此外,还有些亡故很久的人的档案,他在死之前并没要求把档案带到阴间,也没有判官从阴间来提走他的档案。一个人的命簿,并不永远伴随着一个人。


韦敬到了区上以后,爷爷对他的态度改变了。

父亲在成长,爷爷在变老。

那时,哑巴跟人家斗挑担子,挑了三百斤重的湿稻种一口气不歇肩,走了十二里路,比斗是赢了,可回家后就大口大口地吐血。草儿伤心地哭着跑回家,跟奶奶说这事,没想到哑巴也跟后面跑来了,又在我家补吐了两口鲜血。

奶奶做主,请中医李印奎开方子抓了几帖药,要草儿回去熬给哑巴吃。那中医是我们瓶底有名的李印奎。

我那时已经渐渐开始懂事,经常被草儿借回家去当女儿养。

次年,我父亲韦敬被抽调到县上去编地方志。

城里的人多一点,故事也多一点,父亲的同学陶大同在那里当官,大柳庄的柳门歌也当上了县革委会主任,并改名叫柳红忠。

柳红忠见到韦敬时,感到相当意外,他没想到是大韦庄的后代。韦敬自报家门。他一时语塞,哼哼呀呀地。后来,他镇定下来了,对韦敬说:刚到县里来,有什么不方便?我们也是一个地方来的,往后有事就开口。

韦敬没说话。

柳主任在吞他吐出来的烟,又像叙家常一般地说:现在你大大他身体还好吧?……我和他之间有一些事情,瞒不了人。他以前想搞我,你大大仗着他在瓶底待的时间长,排挤我、打击我、搞我,我的度量还是大的。……我现在跟你把这一切都捣通,不是要你见外,不是要你和我生疏,你能听懂我的意思吧?

谈话是在县委会柳主任的房间里进行的。

后来就谈到了方志。柳主任对韦敬参加编写地方志寄予厚望,说:方志的事,我心里一直有一个结。特别是我县南乡一带的人物事迹,……比如你们家族里的何野的事,下笔要特别慎重,要斟酌每一个字词,到时候,我是要亲自过问的。……你常来和我商量吧。

最后,柳主任居然把韦敬送出门来。

韦敬用双手和柳主任握别而去。

过了几天,县里请他们吃饭。吃饭后,到县委大礼堂看演出。最后“一道菜”是县革委会主任柳红忠上台,站在强光灯底下振臂高呼口号。只一会子工夫,他们也不晓得柳主任从哪里就换了一套军装,头上还带了顶军帽。柳主任作为县革委会主任亲自领喊口号,这在全地区早已经出了大名。那晚,柳主任的嗓子出了点毛病,音效不大好,喊到中间时,突然跑调,有如公鸡打啼漏了气。但是群情振奋,声震屋宇。底下所有的人全体起立,只有椅子没有起立。声浪铺天盖地。

大礼堂里,有八排是上山下乡的知青代表,其它都是县城里各单位的革命青年。

台上和台下相对,高喊口号。

灯光照得炽热,大家喊出了一声热汗,喊出了革命豪情。


每天早上有人把油条稀饭送来。穿过黄泥湾和张果老巷,走十分钟的路,可以到达绣溪公园。绣溪公园最里面,是一些烈士墓冢,还有一方纪念碑。公园里主要是树木和杂草,有一株百年紫藤,搭了水泥架子,在天上开着紫花、结着刀豆,有几个孩子整天把老紫藤干当秋千玩。

绣溪公园里还有两只猴子,本县人到县城来,许多人是专门来看那两只病猴的。扔给它糖果吃,它会剥开。扔给它香蕉,它也会剥。人人称奇。事情总是这样,凡是人会做的事情,如果别的动物也会做,我们就对它称赞咋舌。

前几天开了会,初步商定了方志的体例,各人也分了工。接下来就是翻阅资料,调阅有关案卷和访谈,拿出粗略的提纲和构想,等待审批。至于一些人物或事件的评价和定性,则是要不停地讨论的。

编写地方志的有几个是新手,包括韦敬。第一天开会的时候,年轻人都颇有点以天下为己任的神情,自重得不得了,准备臧否人物、褒贬历史、指点江山,书生气十足。年轻人都弄得像是得了狂犬病一样。后来当大家确定韦敬为把关人物时,韦敬一下变得深谋熟虑和老成持重了。但是另外几个年轻人还是很血涌,血压低不下来。秃头暗示韦敬和他一起来扑灭他们的激情之火,他说:有一点墨水的人,有学识可未必有智识,一个人最重要的就是要明了这一点,该干什么就干什么,我……真应该在家里放牛,大家也要用放牛的心态来编方志。

柳主任到绣溪公园里来散过步,韦敬陪同。柳主任说到了何野的事,在刚解放编写的本县文史资料中,对待何野是一笔带过,现在柳主任明确表示,根据何野的贡献和影响,要重新确定何野在本县人物志中的重要位份。韦敬点头,觉得柳主任并不仅仅是一个会喊口号的简单机器,他其实也是一个有见识的人,既能做形式上的那一套,做得精彩纷呈,又不是花腿绣脚,肚里草包。

天色暗下来,绣溪公园里的暮色迎上去。韦敬陪着柳主任在走动,他们两个人在一棵树边驻足。

柳主任说:何野这个人,名字叫韦何野,是你们韦家的人。有三个人真正晓得何野,——我、你大大、老包。关于何野的情况,在我们三个人这里,分成了三爿,我们还没合拢过。老包,我们要趁他没死,要他说说真话,他是晓得真事的。第二个人就是你大大,你大大身上的病,有几分是假的,我看得出来。我这里,你放心好了,到时候,他们那里的材料来了以后,我会合拢的,我会说话的。

韦敬说:我已经调阅了解放后开万人大会枪决何野的警卫员小马一案的所有卷宗,我还掌握了周围各地关于何野的一些文字资料,我正要把一些事情向您汇报。

柳主任语重心长地说:不慌不慌,先不要急着说这些,这些都是纸面上的,我对活口感兴趣。……你还是先回家去了解一下,到包区长那里,再到你大大那里,回头,再到我这里来合拢。下一步,我们再商量怎么评价何野。

韦敬问:主要要搞清楚哪些问题呢?柳主任您给我一些指点。

柳主任脱口而出说:在老包那里,你要获得一份新的签名材料,来证明何野在共产党皖江一带地方游击队里的实际地位,包括他在新四军地方大队中的地位。还有,不同时期哪些人在何野手下干过,把名单开列出来,这些人现在在什么地方,也要清楚。……特别是何野在新四军地方游击大队的那一段历史,要找活人来证明。……在你大大那里,你的第一个问题,首要的问题,是要他说真话,你们是父子,你至少要让他说一句关于何野的真话给你听听!他一直在糊弄组织糊弄人。……然后,你取你家里的一样材料到我这里来,那就是你家亲爹爹的画像,由我来鉴定。至于画像的事,不要对旁人说,只要我们两个晓得就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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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07-8-5 02:24:21 | 显示全部楼层
韦姓神秘家族(50)
韦敬仔细听了,晚上还补做了笔记。

第二天就准备回瓶底家。


回家之前,父亲去跟县医院内科的胡文静大夫打招呼,他说:我家里老婆枝子身上有点小毛病,下次我到县里来想把她带来,请你看看。

胡文静笑盈盈地满口答应了,不过她说:你妻子身上小毛病给我一看,会变大的。

胡文静那天新剪了个齐耳短发,跟做学生时差不多。

韦敬和她一道,从她的值班房里出来,一直跟在她后面走。胡文静要他到她家里去坐一坐。

到了她家,她拿钥匙开门,他们两个人都没有说话。胡文静轻咳了一声,然后看了他一眼,又转头看了一下四周,轻声地说:坐吧。

胡文静其实是在对他说:这就是我的家,我家里一个人也没有。

韦敬也看清了那就是自己的同学胡文静的家。他们单独在一起时,胡文静的语调很平静,女性的情绪,特别是一个医生的情绪,总是看不见它的峰值的。

他们都有家小的人了,但是他们还都感到一份生存的寂寞。

他们在县城一见上以后,就又进入到了他们之间那一种由来已久的情绪恋爱中。他们两个都晓得,也可能他们要这样恋爱一生了。这并不影响各自的生活,但可能会很深地影响两个生命。

未来不能透支,但他们心里有一个模糊的约定。

那天,在她的屋里,两个人说着一些不着边际的闲话。

胡文静别有意味地说:我们同学在一起时,我最讨厌的人就是陶大同了。

那天,韦敬走进了胡文静女性味十足的房内。胡文静房内的那一种女人的气味,可能一直伴随了韦敬好多天好多年,在他的想像中,她,胡文静的骨头都是香的,都是酥的。

我父亲回到家,见到枝子,闻到了她身上的另一种味道,哺乳的奶香。

当年,我这个小丫头怪身上是一股粉盈盈的奶味,另一个小奶伢儿也在摇窝里,连五官都还是奶相,却是一个男伢。

他抱起了我们亲一亲。

家里人讲我们俩谁长得像枝子妈,谁长得像我父亲。

韦敬回家,看到了自己家新做的屋。他四面看了看,觉得好,又问爷爷的身体情况,韦诚说好些了,奶奶也说好些了,他也就放心。

傍晚,爷爷从瓶底回来,见到了韦敬,干咳几声,没说什么,算是招呼。韦敬朝爷爷问道:大大的身体还好吧?

爷爷说:始终觉得有人在我的上风烧一种辣蓼子。那一种烟味,呛死人!

冬天的风冷又硬,阳光特别黄。

爷爷坐在门内,一天中最后的斜阳照着他。爷爷的鼻子不停地吸,仿佛在嗅门外的风,又仿佛在嗅屋内傍晚阳光的味道。

爷爷答着韦敬的问话,说话的语调里面就有着一切,亲情、想念、真正开始的平等对待,什么都有。这一种态度上的变化让人愉快,爷爷一下就变了。他老了,和善了,时间在改变一个人,在移动一个人。

一会子工夫,阳光就没有了,光线也暗了一等。

韦敬站在屋外,不觉得冷。爷爷伸着脚坐在一张椅子上,韦敬看见他脚上穿着一双自己穿旧的帆布鞋,那双鞋还是自己从河北穿回来的,有一边的鞋帮子处破了,奶奶补上了一块不配色的补叮

吃过晚饭以后,爷爷忽然重重地说了韦敬一声:也该给小伢子起名字了。你的两个孩子出世都这么久了,可到今天还没一个名字!

爷爷说这话表明,他的身体又恢复正常,又能过问家里大大小小的事情了。韦敬知道爷爷一向以来就喜欢给人家小伢子起名字,就说:你来取名字吧。

爷爷一下笑了,没顺着他的话去,却故意说道:总不能说我们家里的小伢子,连个名字都没有吧?你的学问比哪个都大,总不能还让别人来起吧-…小的,都一年零八个月了;大的,都三岁了,总不能还那么丫头怪丫头怪地喊吧?

爷爷温和地责怪着。韦敬也不语。很快,爷爷就说:名字,我是想好了,可不晓得可合你的意?

奶奶在旁边说:你就起吧,你给不少小伢子都起过名字。

爷爷坐着没动,“恩恩”两声,清清嗓子,掩饰一下,然后,站起身来,转过去,打开了新屋香火桌的一个抽屉。大家还以为他要抽烟,没料到他拿出了一张纸片,坐下,递给韦敬,一边还谦虚地说:他们的名字,依我看,还是由你来起好!

韦敬接过爷爷递来的纸片,看到上面写着好几个名字。

爷爷嘴上还在责怪,说:你也喝了不少墨水,连个名字都不会取?……现在,顶顶时兴的就是取两个字的名字了,我给小的男孩起了个“康”字,还起了“雄黄”两个字的名字。由你来眩实际上,还不止两个,我给他们取了许多名字,由你们来眩……你们不要好笑,这取名字是有讲究的。雄黄,我解释一下,每一年的端午和中秋,我们都要喝雄黄酒,干什么喝雄黄酒?就是因为雄黄是一种厉害的东西,能杀死命里面的虫子。……我还给他取了个“纪先”的名字。这样,就跟女孩“纪英”一样,是按我们韦家的辈分排下来的了,他们两个都是“纪”字辈。我又给女孩子取了两个字“江英”,我是想,她妈妈潘爱枝是江边的人,就用了一个“江”字吧,至于“农女”这个名字,我是希望她不忘本。以后,这两个孩子肯定都要跟着你走,到城里去生活的,但不要忘了本,不要忘了我们这些祖先。

韦敬说:孩子是在乡里生养的,还是叫得土气一些好。

奶奶说:名字就要好记、好玩,小伢子就是小畜生,叫个小猫小狗的长得快,邋里邋遢地喊,邋里邋遢地长。

韦诚在旁边说:雄黄不好,太厉害了,其它都还不错。

这时,一家人都来了,连小小伢子都抱来了。韦敬把纸递还给了爷爷,说:依我看,就叫韦江英和韦纪先好。爷爷接过纸,当场就在中山装口袋里拔出了笔,扭了笔套,用笔尖在上面斟酌起来,同时说:如果一个按辈分取了,那另一个最好也按辈分龋我们家里,对男的和女的都一样看待。人,是天底下最了不起的一样东西。……生育之时,五帝监生,圣母卫房,天神地祉,三界备守。生个男的,则万神唱恭。生个女的,则万神唱奉。枝子怀后面这个孩子的时候,我梦见了大红太阳从窗眼子里面升起来。

韦敬说:那就叫“纪英”和“纪先”吧。

爷爷高兴了,大叫,说:好吧,……丫头怪呢?……把两个小伢子都抱过来。

奶奶在旁说:……你低头瞧瞧,丫头怪就爬在你腿拐子边上的板凳上,在听哩!

爷爷高兴,低头把丫头怪抱上腿。丫头怪的头也就伸出了桌面。

枝子把小的也抱上桌子来了。小的奶伢子被棉抱被裹着,两只脚撑在桌面上瞎蹬。韦诚和奶奶把刚才决定的名字通报给枝子听,枝子的嘴里反复念叨了几遍,忽然就说:“纪英”还好,“纪先”“纪先”的,就像纸烟纸烟的,不好!我喜欢“雄黄”。

爷爷说:名字也不过就是一个号。……喊喊就习惯了。“纪先”这名字意思深哎!

枝子抱着怀里的孩子,不相信地推远看看,朝他做一个怪脸相,好像那孩子有了一个名字,就一下换了一个人似的。枝子一连声地朝孩子喊道:纪先纪先小纪先小纪先哎!孩子没反应,以为是在逗他,笑。

奶奶也去叫他的名字:纪先纪先,给你取了名字叫纪先,你可晓得?你是喜欢雄黄还是纪先?

小小的孩子笑得更欢了。

他们都不把我这个女孩当一回事情。

但我从那以后,大名就叫韦江英了。我的小名依然叫丫头怪。


夜渐深了,大家都去洗脚睡觉,爷爷还一个人坐在那里。这时韦敬走过去,对爷爷说:我在县里,去……看柳主任去了。


爷爷没作声,其实是在等着他说第二句。韦敬继续说:工作上,他领导我们编县志。我到县委大院他房间里去了,他和我说起了你们之间的事。他也还算个大度之人。


爷爷突然有点不高兴:他大什么度?他有什么不大度的?


韦敬说:现在他青云直上,在县里口碑好得很。……他也还认我这个大韦庄小班辈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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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07-8-5 02:24:32 | 显示全部楼层
韦姓神秘家族(51)

爷爷把喝水的茶杯子往桌子上一放,动作大了,盏子一顿,水泼出来。韦敬以为爷爷要说话,可是爷爷半天也没说话。末了,爷爷好不容易才制了怒,讲:你现在也大了,什么事情自己做主了。我只想劝你一句,告诫你一句:上了哪一条船就下不来!


韦敬说:我这次回来,想了解我们家三爹爹何野的事迹,方志里面要记载他。


爷爷说:现在柳红忠赏敬你,把你当一个大人材要去了,后面,你就好自为之吧。做一步,想一步,上了贼船,不是好事。不是好事,就没有什么好结果。是的,他是和我们共过事,……可是,我和他可不是一般的冤家埃……他把我搞得不轻哎!我差一点就死在他手里了!


韦敬感到爷爷在发抖。爷爷一生起气来,瞬间就处于这一种状态。


第二天韦敬到了区里,这里是熟地,从县里回来,觉得特别亲切。李开轩见了韦敬也很高兴,一手拉着,舍不得放。可是韦敬要访的人不在,李开轩说:地委打来紧急电话,包区长今天亲自到三公山去了!那里发生了大规模的斗殴,三个县为地界发生了矛盾纠纷。


韦敬空闲下来,就在瓶底街上闲逛。地上是烂泥巴,人踩来踩去的,都踩成了黑浆泥了。青石板也没在泥水里。街上有摆摊子卖豆腐干子的,也有一个两个敢偷偷来卖鱼的。韦敬遇到了几个熟人,非要拉他到家里坐坐。韦敬到老同学李锡林家里去看了看他的老妈妈,在她家后院里坐了一会,吃了一根蒸玉米棒子。李锡林也是他的高中同学,去年出了一点事,到白湖农场劳动改造去了,临走时托韦敬照看他家老人。


中午,又回到区委,和李开轩说话,李开轩明显不欣赏柳主任,提及他,他笑着,敬而远之,既不得罪也不愿多提。韦敬说起昨天晚上我爷爷生气的事,李开轩也笑。


南乡所有干部对柳主任似乎都不大友好。两个在一块吃饭,李开轩说:……他现在可不简单了,堂堂的县革委会主任-…说不定明天一下就干到地委去了,干到省委里去了-…他柳红忠,满腹经纶,满脑子人情世故,满身嘴巴。他的话,一套一套的,就跟那个蜘蛛肚子里的丝一样,不管哪个也讲不过他。他一身是嘴,从不会吃亏。这样的人,也是一个人杰。他没上去之前,以往在我们区委就喜欢狗咬卵子死犟,我们都被他咬过。他这人做事,不管什么事,他走上来就先反对你,他捺倒就反对你,劈头给你一家伙。当然,他也讲理,但他讲的是歪理,是死理,他就是要战胜别人。平时只要他一开战,别人就挂免战牌。……老包先是很喜欢他,在他与你大大之间,推荐了他。后来,老包见到他就头疼,就让他,老包也被他咬过腿,现在,连老包都让他了,那我们大家就更让他、怕他了。


韦敬有点护柳主任,用一种特殊的声调说:柳主任现在在县里,相当有修养,口碑很好。


李开轩说:他现在成了全县顶尖风云人物,找不到敌手了,他打遍天下无敌手了,他也是我们这里出的一个人物。韦敬,你听我的,……柳红忠他那个人,是到了他那么高地位,才有涵养的。以前,他出过的丑,我们见得也多了。


韦敬很难接受李开轩他们对柳主任的嘲弄。


包区长从三公山回来,吉普车直接开进了院子里。


他对何野确实知道得很多,也提供了许多珍贵的资料和线索。包书记躺在一张躺椅上,旁边有张凳子,凳子上有杯清茶。烟一根接一根地抽,烟灰弹在地上。说起过去的事,包区长的思想特别丰富,不需要提问,许多内容自然而然地就流淌出来,过去在他的头脑里永远很精彩、很生动。


他说:如果不是年轻时跟着何野,我到今天还是一个木匠,或者是一个别的什么手艺人。……何野,我跟他出生入死,提着脑袋干革命,江北江南这一块小地方,我们到处都跑遍了。……前年,我还做了一个梦,梦见我跟他一道,提着一个包,包里是十万块钱。……我们一直往南跑,跑到了广西的十万大山,后来,我们走散了,我一个人在全中国瞎走,从汉口绕回来,他一个人也在在中国瞎走,从福州绕回来,我们两个谁也遇不到谁。渴了,就趴在一个水凼里,喝几口。……那么一个梦,把我累得满头大汗,天亮醒来,我喝了一盏子冷水。……打仗……我们不是正规军,是地方游击,那时,我们真的比哪个都艰苦,……整天跑,放一枪就跑,杀几个人就跑-…只要你贪一分钟的瞌睡,或贪多喝一小口稀饭,小命就送阎王老子那里去了。……何野,命算大的了。我家在开城,遇到个急事,我还能到老家去避一段,那里也还有一个女人。可何野不,他从不回家,跟古时英雄一样,出了门就不回家,我在他身边,从没有听他口上说过要回去。……他的事情多,要管的事多,分不开身。一个人有能力,就要多干事。……人活着,总是找事做,反过来,事也找人,你是一个干事的人,就有许多事情要你干,何野,他是一个干事的料。像我这样的人,天生是跑腿的,他才是当大官的-…何野的脚底板上,有好几十个鸡眼,我小时在开城学过挖鸡眼,他的鸡眼一疼起来就钻心,我就给他挖。每到一个地方,我就给他挖。自从我给他挖过鸡眼以后,他就再也离不开我了,到哪里,都带着我。……哈哈,哈,我一直跟在真何野后面!


……


不知道到了什么时候,突然包书记说:我抽烟抽醉了。他摆摆手,拒绝了韦敬为他新点燃的一支香烟。包书记躺椅旁边的地下全是烟头。韦敬看看表,已经是中午了,包书记中午要睡中觉。睡前,他对韦敬说:就讲这么多吧,以后我想到了什么,再告诉你。说着,包书记就在躺椅上闭上了眼睛。


韦敬低头在整理口述。屋子里静得很。


约莫过了二十几分钟,包书记忽然一翘翘起来,问韦敬:你今年多大了?


韦敬正在埋头书写,吃了一惊,放下了手中的笔和本子,迟疑地说:我今年三十七。


包书记又松下后背,躺下去。沉默了约有五分钟,包书记说:你要是四十七了,我还会跟你讲一些事的。……再过十年吧,那时,我应该还没死。……我是对得住你家三爹爹的,我跟他在一起,出生入死,我就是到死,也不会讲他坏话的。我对你父亲,也是很关照的,他解放初跟我,就像我解放前跟着你家三爹爹一样。……你如果在瓶底待下来,我也会栽培你的,偏你又跑到了县上。我老了,但对你家三爹爹很佩服的,我是他手下的!


83.


晚上,韦敬回到自己家里。爷爷不愿回答关于何野的事情,他心平气和地说:这些事情地方志上可以避开不写,有些事情,说出去也是不光彩的,随人家去瞎猜去吧!柳红忠对这件事情,他也不晓得个卵子!他大大是讨饭村唱门歌子的,给他取名叫柳洪忠,他晓得个什么?


爷爷冲着韦敬又说一句:我还是那一句老话,脑后头要长一只眼睛!


韦敬没说话。韦敬的包里已经稳妥地放好了家里爷爷的像框,这是他回县里之前,要奶奶偷偷替他拿的。临行前,他摸摸自己的包,摸到了突出来的一个硬角,他就晓得奶奶这些事是很牢靠的。


爷爷在旁边,好像生气一般地又说了一句:我不同意你跟他柳门歌在一起!


奶奶倒是笑了,嘲笑他说:喈,你不同意?……你算老几啊?


韦敬到了县上,第一个就去见柳红忠主任。那天,柳主任不晓得为什么事显得很快活,眼睛很亮。韦敬简明扼要地汇报了一个钟头。其间柳主任喝了不少茶水,上了一趟厕所。柳主任相当有眼光,相当有史家卓识,在自己的房间里,走着评点着,把韦敬不注意的一些细节剔亮了。直到韦敬拿出了像框,柳主任才停下了步子,接过玻璃像框,仔细研究我家祖上的画像,研究了半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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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07-8-5 02:24:44 | 显示全部楼层
韦姓神秘家族(52)
韦敬不清楚柳主任干吗看得那么仔细。末后,他又开始在房间里走动。接着,他问我父亲:你还记得你三爹爹的模样吗?


韦敬说:当然记得。


柳主任把像框还给了韦敬,舒了一口气。柳主任突然大笑起来,说道:哈哈哈哈!我知道谁是何野了!你大大他是个家乌龟,一生世都在家里缩着头,却天天在说着弥天大谎。……他这个人是谎言包起来的,嘴里没有一句真话,他从头到脚全是鬼话。……你们做小班辈的,连哪个是自己家的亲人都不晓得,连哪个是何野都不晓得-…哎!真好笑,真好笑!让人笑掉大牙,还不要赔偿的!


韦敬觉得莫名其妙,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柳主任突然认真地说:韦敬,你真爷爷是汉奸,他在1945年就死了。这个画像,是何野的!他活到了解放后!你晓得了吧?你大大他在欺骗天下人!


……正在我们说话时,陶大同来了,他有事要跟柳主任反映。陶大同见韦敬在,就没说话,韦敬看了看形势,就先出来了。


在县委大院里的幽深的小路上走出去,韦敬忽然想起不久前柳主任曾要自己小心陶大同这个人,他说陶大同在县城里有一帮势力,他这个人要帮哪个,哪个人就能在一把手二把手的位子上坐稳,要是对谁不快活,那个人日后就没好日子过。


在对县志里何野这个人物的看法上,县里其他主要干部都认为何野是个英雄。但英雄了半世,最后不保大节。他们手头有这方面的材料,而且还有人证。当然,他们认为,何野不是投敌,不是叛逃,而是对革命突然厌倦,自动脱离。


通过柳红忠的证明,韦敬也开始有点知道真实的父亲了。


胡文静在我父亲的生命里,是一个彗星一般的女性,拖着美丽的尾巴,在我父亲的天空里转瞬即过,却给他留下了深深的回味。那一个瞬间,其实是他生命刻度里的一年半。那一年半年,他对家庭制度产生了怀疑,他从她那里懂得了人间情爱的真谛。他们在一起谈话,他们商量他们未来的生活,他们谈他们对生活的看法,他们待在他们两个人的游戏中间,他们有预谋地颠覆和破坏他们各自的生活。最后,我父亲很伤情。


她制造了一个巨大的气泡,把我父亲和她放置在中间。她欺骗了我父亲,她是一个天使一样的女人,可以安慰许多男人,而最终她只对一个人许诺终生,那个人却不是我父亲。


不久,县里出了头号特大桃色新闻。阴谋就发生在我父亲身侧,就在胡文静身上,但他却不知道。同时,围绕县志中如何表述何野的问题,柳红忠与陶大同之间展开了观点上的交锋。陶大同用胡文静作为政治蒙汗药,递送到了柳红忠的床上,成功地麻翻了县革委会主任柳红忠。柳红忠犯了平常人极容易犯的床第错误,拱手让出了县革委会主任的大权。而胡文静就是通过我父亲这一条曲折的小径走向柳红忠县委深宅的床上的。


我父亲很鲁钝,他在事后才知道。他知道后,非常生气。胡文静在接受了陶大同最初的美人计指令后,曾在路途上徘徊过,也曾想叛逃过。有一次她来找我父亲,对韦敬说:我真想离开无为这个地方。


韦敬说:为什么忽然有这个想法?


她苦笑着说:我也不晓得,我很累了,……难道我们之间没有发生什么事情?难道你不在乎我?


我父亲说:你很好。


她自责地说:我对我丈夫真的不忠,我很对不起他,我很在意你,但是你又不能带我到一个地方去。陶大同不停地对我发动进攻,我若是拒绝他,就撕破了脸,他现在是个炙手可热的人。我是一个水性杨花的女子,……我现在真的很想离开这里。


我父亲说:你要走,能到哪里去呢?


她没有回答。她绝望地看了我父亲一眼,说:是的。世界这么大,却没有我的去处。


84.


韦敬那时准备和枝子离婚。


枝子说:我是一介民女,你是官衙里人。你这不是离婚,是休妻!你说说,我们之间算不算恩爱夫妻?我对你没有什么说的,从年轻时就等你,给你养了两个小伢子,为你们家做事,到头来你要离婚就离婚-…我一个妇道人家,有什么错的地方?只要你讲出离婚的理由,不管是好听的还是不好听的,只要有理由,我马上就跟你办离婚!


她的话,把我父亲呛得没有了声音。我的喉结高高在上,在空中滚动。枝子说:我以前就疑心过你,一表人材,知书识理,整天在外不归家,迟早要分手的!到了家里,就是做那事也不笑不说,闷声瞎忙活一阵,干咳两声,翻个身就到一边睡去了,公事公办!连这事都不当回事,我就晓得,肯定是在外面有夜宵吃了!


晚上,枝子睁着眼睛,望着漆黑麻乌的夜,继续和他吵:做干部的都像你这样?读了那么多的书,走了那么多的地方,见识过那么大的世面,就要回家离婚?……我们夫妻之间,从不打闹,从不吵嘴,从没红过脸,没哭过,没吵过,没气过,现在忽然一下就要离婚-…我对得住你韦家。……你韦家也不错,也对得住我,我在你们家只有一样,我的头疼病一直没有好过。……你接我到县上,去找你的同学胡文静替我看病,我去一趟,回家后,头疼病发得更猛了。在县上瞧病,我仰着躺在那里,你和你的同学胡文静两个人眼睛看眼睛,哪里还有我一个病人在中间?我晓得,跟她们比,我是一只丑苍蝇,飞到了你们蜜蜂中间了。我那时真想立刻飞走。你们两个有什么事,我看不见就行了,可你还要找我离婚-…我回家后就做梦,梦见开了一洲的野菊花,长得像树那么高,一棵枝桠上开几百几千朵,把洲地开得像死了人的样子。……我对草儿说,不是好兆头。……现在,你就回家离婚了!


我父亲什么也不说。枝子又道:我老早就晓得你跟女学生在一块唱歌!枝子又说:你是跟胡文静好上了吧?


我父亲始终不说话。其实枝子心里晓得,不说话最没救了。枝子并不哭,也不闹,只是反反复复地说话。她说道:你把话说清楚!你要离就离吧,我同意,但你要让我清楚明白。我让你一个人在这个世上去,你走你的,反正我不走,反正你整年不归家,反正你人在家魂也不在家里,你别回来,你到死都别回来。我们女人,嫁一个人,除非成了寡妇,就不再进别人家的门了,就是成了寡妇,也不进别人的门了,我在这里带孩子过我的生活,你去走你的阳关道去吧!


那晚她把我和弟弟送到草儿家去了。到了晚上安寝时分,枝子将我父亲的外衣、包一起从里房的钩子上下下来,强塞到他手上去,拉拉扯扯地推他出去,推他离开她的内房。


枝子上了床,分了枕头,自己去那一头睡去了。末了,我父亲也宽衣解带,上床睡觉。他扳枝子的肩膀,要和枝子告别。枝子仰过身去,没有拒绝,应付着,并且哭了起来。好久以后,枝子说:我可是大姑娘身子嫁给你的。枝子说:胡文静愿不愿做你的老婆?你把话说出来!


一会子后,枝子想想又说:你别以为我不晓得?草儿她和我,两个女人都给你了,我都没怨一句。


枝子说:你离婚就是为了胡文静,是不是?胡文静就是那个和你在一起唱歌的女学生,是不是?


枝子晓得挽救不了我父亲,后来,就说:你讲出一个女人的名字、一个骚婊子的名字,只要你讲出来一个,我就同意离婚。


枝子说后,就等待着。


在黑暗里,枝子感觉到我父亲就要说话了。最后,我父亲说出了一个女人的名字,那是草儿的名字。枝子听后,很气,但她替草儿鸣不平,说道:你不要以为草儿老实可怜,就把脏水往草儿头上浇!你有没有良心?草儿这人我晓得她,你讲话别太黑心!她不是给你接脏水的小脚盆!她还有哑巴哩!你也不要欺人太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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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07-8-5 02:24:57 | 显示全部楼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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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年以后,我父亲和枝子办离婚了。他们还是好合好分的。我父亲心里有歉疚,但他坚决要求离婚。他和胡文静的事早成泡影,他没有情意目标。他想离开老家,回到他的北方。他唯一觉得遗憾的就是枝子不理解他,家人不理解他。他还遗憾他没能让枝子成为一个有独立意识的女性,就先行和她离了婚。


但是他相信她有生存能力,他也真心希望她生活得好,他跟她说,以后任何时候,只要找到他,他都会帮忙的。但是,我知道,以枝子——我妈妈的性格,她肯定是不会去找我父亲的。


奶奶和草儿都要枝子别走,枝子自己也说过坚决不走的,她们全都合成一气反对我父亲。枝子在家里还待了半年。可是后来的一天,枝子还是违背了自己,丢下了我,带着她的小儿子韦雄黄,回她的洲上去了。


家里没有出现哭哭啼啼的事,但是,比哭哭啼啼还要让人难受。我那时还不知道这事是怎么回事。我的妈妈那时很坚强,她感到再在这里待下去已没有意思,因为我父亲再也一次没回家。妈妈临走前,在家里两天不说话。随我问她任何话,她都不言语。我从这里跑到那里,问别人,问谁谁也不告诉我。我跑到了医院,对一个我认得的医生说我妈妈病了,那个好心的医生到我家里来,她认得我妈妈,来了以后,她们俩个把门关上,在里面哭起来。我去问奶奶,奶奶坐在锅底下烧饭,脸被灶火映着,只是朝我摇头。我是一个不能不说话的人,像这样,还不把我急死?我又跑到草儿那里,问她妈妈怎么了,她把我搂住,把我放在她的长腿里,对我说:小丫头怪,你妈妈要回洲上去住一段了,以后你就给我做女儿了,可干?


草儿发动哑巴,和哑巴两个人一道,送枝子回洲上去。


我一个人也跟着跑去了,我在老远的后头走。江边上的江风干冷,呛人。枝子在那里忽然大笑起来,有些手舞足蹈。怀里的小奶伢儿被吓得大声地哭。草儿吓坏了,劝枝子别吓着小伢儿。


不久,枝子就不笑了,又跟原先一样硬。我知道出事了,我再也不叫不跳了,我在后面一个劲地哭,但我不知道该怎么办。


草儿和哑巴不放心,又送枝子过了渡口,送到了洲上。我就在这边江堤坝上,眼巴巴地看江对面,那天还没有风烟弥漫,我能看到他们上岸。在路上,草儿和哑巴帮枝子抱孩子,拎东西。枝子只一个人走她的路,跟谁也不讲话。草儿找话跟她讲,她也不睬。


草儿和哑巴还不放心,从渡头上了岸后,还要把枝子送到枝子家。枝子忽然站在路上不走了,她要草儿和哑巴回去,可她不愿意开口说话。看到他们还不回头,枝子一下就来了气,她在洲地上跺着脚,大喝着说:你们都走!没人稀罕你们送!我们本来就不是一家人,你不认得我,我也不认得你!我在这边,听不见她说话,但我知道她一定这样说。她是我妈妈,我晓得她的脾气。而且,枝子颈子上的筋一定都暴露了,她用绝情的话骂他们,逼他们回头。


草儿听着枝子的骂,默默地走上去,握着枝子的一只手,对枝子说:往后,我们就是亲姐妹了,枝子你过江就来我家,要不,我到洲上来瞧你。


枝子很冷漠,毫无反应,调头就走了。草儿和哑巴立定在洲地上,招手,喊,吩咐,枝子也不回头看一眼。哑巴发出的喊声很特别。突然,哑巴又跑着撵上了枝子,把臂弯里的花编篮给了枝子。草儿站在原处,等着。


等草儿和哑巴摆渡回来时,看到我一个人坐在江边上哭。他们不知道我也去了。


我们进家时,家里奶奶坐得像木头人一样。草儿一下觉得眼前空了。


家里空了,没有人说话了。


草儿回到她和哑巴待的地方,一下也觉得眼前空了。哑巴这人,好起来的时候好得很,脾气暴起来能把石板劈碎。不过,草儿得到安慰的是,我被枝子丢在了江北,给草儿养。


一天,草儿突然到了县城,她还是头一次到县城,在我父亲的办公室里找到了我父亲,把送走枝子的事一五一十地对他讲了。她很伤心。


之后,她忽然激奋起来,说:枝子有话托我带给你,她说你……连一个畜生都不如!


草儿骂了这一句后,转身就走了。我父亲晓得,草儿是专门来骂这一句的。我父亲急忙找同单位的一个女性去追她,可草儿根本不听,不愿意待下吃饭,坚决地回家。


我父亲的感受很复杂。他在三公山和瓶底时,草儿有时拼死命往他面前跑,有时差不多到了丧心病狂的地步,每一次来都害怕得发抖,怕家里我奶奶打她,怕人知道,怕枝子晓得。可她还是去,一有空就到我父亲面前去,把身体给他看。她的身上是一块一块的乌青,全身都是,她哭着告诉我父亲,都是奶奶用手狠狠地扭的。


我父亲到了县上以后,她就来过这么一次。她是来骂一句话的。以后的日子里,草儿在她的家和我的家之间来来往往地跑,草儿像一条狗一样,一路小跑着,跑在她跑熟的路上。她养着我,我把她叫着妈。


85.


我父亲很失意,他以前在故乡生活,情感上最大的失意就在这里:我父亲很不理解胡文静,他对她半年的感情突然没有了依归,他和同学陶大同之间也很难交流了,他和家里的人也闹翻了。他反反复复地想过胡文静的话,回味他们之间的一切,他不能理解他们的结局。


他非常珍惜自己和胡文静之间的感情,从读高中以来,那感情就一直完好无损,可是,到后来,她一手破坏了他与她之间弥足珍贵的感情。


他对胡文静说:我原以为你能给我一种很神圣的东西,……但我太幼稚了。


他谴责她,他也表现得很自私,他只觉得自己的感情被伤害了。


胡文静痛苦地说:不要和我说感情。我是医生。


他瞧不起她地说:你成了别人的一个阴谋,一种情感工具。


胡文静生气了,脸也扭曲了,说:我是一个人,我告诉你!我不是工具-…我现在正准备离婚,我准备嫁给陶大同-…我真不想说什么,我怎么会是一个情感武器?难道我和你在一起,也是阴谋?


我父亲没有什么话说,他失去了理智,说:你以为你嫁给了陶大同,你就对得住你丈夫了?


胡文静愤怒之极,朝我父亲吼道:你有什么资格骂我?你对我有责任心吗?你有能力保护一个人吗?我曾经非常依恋你!


胡文静在我父亲面前啪嗒啪嗒地掉伤心泪。


眼泪也说谎!我父亲说。


你……可以走了,你再也别管我!


我父亲参加编写方志,前后有大半年之久,最后无功,那一本县志也最终夭折。柳红忠从县革命委员会主任的重要职位上下来以后,住在锈溪公园旁一间临水的房子里。


他是全地区最老的革委会主任,陶大同只不过是加快了他的下台的步伐而已。


那是一间位置和朝向都很好的房子,院里有十几棵杉树长得非常挺拔,伸出墙,大半个身子在半空中。每一个沿着绣溪绕水行走的人经过那里时,都要看一眼那一片大树。


我父亲去看望中箭落马的柳红忠时,柳红忠对他心存芥蒂。


他对我父亲的眼光既熟悉又陌生。因为倒他的是陶大同,而陶大同是我父亲的同学,胡文静也是我父亲的同学。还有,他与我家有世仇。


柳红忠不明白搞倒他的阴谋到底来自于谁之手。


在那一种情况下,谈话很难进行下去。


柳红忠叹了一口气,倒坐在椅子上,喝他的茶,话很少。他并没有过多地责怪我父亲。好半天,柳红忠才问:你的同学陶大同现在怎么样?


我父亲说:就那样。
他道:我下来了,他就爬上去了。……他的任命下来了?
我父亲答:还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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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07-8-5 02:25:28 | 显示全部楼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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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问:他对你还好吗?


我父亲无言以对。


他又问:……我对你,也还好吗?


我父亲仍然无言以对。


柳红忠忽然感慨地说:我早就不想干了。作为瓶底一个地方的人,我告诉你一句,若要想做官,到后来就既不要认同学,也不要认亲人。……我现在最不甘心的就是位子给了陶大同他这个人!不过,你也还是不错的,我在当一把手,你投靠我。没有了我时,你投靠了同学陶大同!


陶大同从1975年当县革委会主任,当了两年多时间。他没有亏待我父亲,几年以后,我父亲离开老家重返河北时,身上也有了一官半职,是一个副局长。


86.


下半夜天亮前,正是梦酣时候。我父亲韦敬在故乡生活了一段,在三公山、在区里、在县城走了一遭,他的阅历更丰富了,他对自己的生命也看得更清。文革结束后,他收拾行李,告别故旧朋友,重返河北。


我母亲枝子带着她的儿子韦雄黄去了江心洲老家,我丢在草儿那里养。我父亲只迁走了他一个人的户口。


我父亲临走前,我爷爷奶奶到江南去了一趟,要枝子把男孩子韦雄黄给我父亲带走,政策允许带的,可是,枝子死活没答应。


后来我叔叔韦诚又去了一趟,找到了枝子,也这么说。枝子有点松动。枝子大大答应了。可后来,临要出门时,枝子还是抱着韦雄黄不放,没肯。前面走掉的人把小伢子的衣服都带过江了,韦诚只好又跑二趟,送将回去。


于是,我父亲就只好一个人和家人道别,和家乡道别,和熟人道别。


我那时候是个天不怕地不怕的小丫头怪,在全瓶底都很有名。我是左撇子,吃饭时整天右手托一只碗,跑到这个人家那个人家的门口看热闹,用左手吃饭。不管是哪家来了人,我都晓得。


家里爷爷奶奶他们不管到哪里去,都要带我去,我是他们的小拐杖。


叔叔韦诚到江南去,也要带我去,因为我是一个叫雀子,能说会道,腿脚又快。我喜欢打听很多的事情、查问很多的事情,所有的大人都说我人小可管的事却不少,只有哑巴不这样说我。


所有的人都很喜欢我。我对待草儿就跟对待妈妈一样,她活在世界上,要是没有我,她活在世界上的生趣就要打对折。


我对我奶奶也很好,她其实不是我的亲奶奶,她养了叔叔韦诚,我的亲奶奶叫绣花女,我也不恨她,因为她对我父亲韦敬一直很好,她只恨绣花女、袖子和我爷爷这三个人。


我父亲韦敬也想带我到河北去,但我不愿意,我喜欢在瓶底待着,我喜欢定期到大韦庄去,草儿妈妈也要我,家里所有的人也都少不了我这个小热闹。


父亲走之前,有一天,爷爷要父亲跟他一道,到他瓶底的房间去一趟。


爷爷那一年已经显得很衰老了,蒙受了几次发病的摧残后,走路的步子都有点拖了。他老了,精神恍惚一阵,清醒一阵。


在前去瓶底的路上,爷爷说:我给你看一样东西,你一瞧见它,你的小魂就会一动。


我父亲尾随着爷爷,和爷爷保持着十多米的距离。我一会子跑到他们前,一会子跑到他们后。路上所有的人遇到我,都要叫我一声丫头怪,而我会毫不客气地给所有人一个白眼,或者一个扁嘴,我从不喊他们,但所有人都要惹我一下。


我父亲在路上跟一些熟人招呼寒暄,爷爷一个人在十米远的前头等。爷爷已经开始退出生活的舞台,他一只手臂放在我的肩膀上,我感到很亲热,我看到他手臂上那熟悉的牙印,那是他有一次自己咬的。


走了很久,耽搁了很多时间,才到达瓶底政府。又在大院里和很多熟人说了几句话,都说我父亲要调走的事。


好久之后,才进了爷爷以前的办公室。


办公室样子还是没大变,爷爷很少来了。爷爷把房间的门打开,领我们进去。我们都进去后,爷爷把门关上。


爷爷把房间的抽屉都打开,将很多纸页搬出来,堆在地上,一页一页地翻找。他卖关子,我嘴快,问他找什么,他什么都不说,我们都不晓得他要给我们看什么东西。


我只好去抱住我父亲的腿,站着。人家说我父亲是县里的大官,但我抱着他的腿,感觉没有什么两样。


一束阳光从开口窗子上倾斜着照射进来。纸页翻动时,造成了一些气流,激出许多细小尘屑,在阳光里扑腾。如果没有阳光,这些尘屑都会隐身在空气中,看不见的。


爷爷在找他要找的东西。我父亲站在旁边,连椅子也没有坐。椅子上堆放了许多父亲的东西,地上也摊放着很多什物。爷爷将房间里的三只箱子全部打开。三只箱子码放在一起,最底下的箱子里放的是陈年旧东西,爷爷将里面的东西清理了一遍。一些旧衣物搁到了床上。很快,房间就成了杂乱的储藏室。


而我,被那许多东西吸引了。我的几个口袋里塞满了回形针、便笺、木头夹子、新毛笔等,许多小玩意都是爷爷不要的。我看爷爷一样一样地翻捡杂物,我也帮忙,只有父亲在那里看着我们爷孙俩在搬在运。


爷爷的动作已经苍老了,一个走向暮年的人很容易引起人的同情和怜悯。有一些什物恐怕自从收到箱子里之后,就没有用过。爷爷一边收拾,一边自言自语地说:越是好东西,越想留着,可到头来反而成了废物,一个东西,最好的去处就是回到它的原处,而不是想占有它。


爷爷没有找到他要找的东西,但他不肯罢休。我说,爷爷,你到底要找什么,你告诉我,我给你找到。


爷爷说:哈哈,丫头怪,你哪里找得到?……我这里的东西,有些还是解放前留下的。……你不懂,你还小,那些解决不好的公文,只要放到柜子里去,那些难办的棘手的事,把它收起来,然后,和大家一道,过上三四年,大家就都把它忘了。……人人都有眼前的事要做,忘记一件事,就是解决一个难题的最好的办法。……你看,这是一个马虎帽子,还是新的,它是……让我想想……是1952年的东西。而这一个,是顶鸭舌帽,大概是……1961年的。曾经,我非常喜欢帽子。这是一顶四块瓦帽子。这一个是塑料瓶子。以往我崇拜过塑料,把它当作宝。哎,这里的这个旧手表,……我想不起来了,它不是我的东西,可怎么到了我的柜子里?……这些都是公章,废弃的公章,我有意保留的,新中国很多单位的名称不停地换,公章不停地改,可我舍不得丢这些旧的,就都保留了。来,小丫头怪,这几个送给你玩了。长大以后,你要是能把一个单位的公章干到手了,你就有不小本事了,你晓得吗?……这是铁鞋,是我们家祖传的。我奶奶眼睛瞎掉后,把铁鞋交到了我手里,就死了。还有,这是无孔笛,也到了我手中,也是我奶奶临死前给我的。……这个笛子没有孔,可它不是箫,小丫头怪,你看都没有看过,可我能……吹得响,不信你听听。……韦敬,我送给你,你要吗?家传的东西,不一定很值钱,但是,意思还是有的。


我伸手要接过无孔笛来吹,可是爷爷却没有给我。他认真地把它吹响了,我听到那“呜呜呜呜”的声音,那声音很悲苦,曲调很怪异,只有四个音,回环反复,没头没尾。


他像正常人那样横拿笛子,可却是从一头吹着,没有指法,却吹得很熟练。


爷爷对我说:像我这样吹,就能吹响。我接过来,看了看,无孔笛不是竹子做的,两头有两个小窍,两端箍着铜,年代久了,笛身已经发黑。


我吹一下,没响。


爷爷笑了一下,一句一句地说:吹响了,命就通了。……吹这东西,一个人一种声音。……其实,它不是笛子。


爷爷又拿起了一双铁鞋,说:这双铁鞋是何野穿到江南去的,后来他带回来了。……我现在可以告诉你了,何野并没有死,死掉的是他的替身。他回到了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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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07-8-5 02:25:39 | 显示全部楼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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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父亲接过铁鞋看了看,鞋头已经踏破了。不过,鞋的样子还在。爷爷说:……以往,我小时,我们家有六双铁鞋。现在,只有这么一双了。这个码数……今天看来,太大了。我们家祖上,个个都在一丈以上!


我父亲没有说话,听爷爷说。


爷爷坐到床上,头往后一仰,想了一会,好像天空会有助于他想起某些事情似的。接着,他又下地来翻捡,可还是找不到他要找的东西。我说:你说找什么,我来给你翻。


看着那么多凌乱的东西,我很兴奋。


爷爷说,哎,老了,头脑里面整天空空洞洞的。有时,刚刚想好做什么,一转身就忘了。我们能看到他脸上的失落和寂寞。一个人不管多么强悍和精明,时间都会把他抬到昏沉之处。爷爷又用他的垂老之手把他房间里的一只大立柜打开,那里面全是一些文本案卷。爷爷高兴地叫了起来,说:这一下不会错了,大概就在这里!


翻箱倒柜,又找了大半天,还是没找到要找的东西。


为了尊重爷爷,我父亲并不伸手帮他整理东西。那些东西,都是他的。那些纸页,许多已经发黄。他只是等着,等着爷爷找到他要找的东西,也许那就是一张薄薄的纸页。到那时,爷爷会告诉他那是什么的。有一些时候,爷爷蹲在地上,想,似乎忘记了我们还坐在他的房间里。


其实,那个时候,我父亲很想听爷爷唠叨,因为他就要离开家乡了。房间里摊放的那些东西,每一样都有可说的内容。偏偏爷爷知趣了,爷爷老了,他真的是老了,他不说了。一个常发脾气的人,等他到了不发脾气的时候,他就完了。


许多时间以后,我父亲终于朝坐在案卷上搜索枯肠的爷爷问了一句:大大,你到底想找什么?


爷爷听到我父亲的话后,眉毛一动,满脸松弛的肌肉也随之一抖,好像他不应该这样惊醒他似的。半天,他幡然醒悟,说:对,我忘记了,我还要给你找一样东西-…我忘记了,我在这里翻这么多的东西,一下想起了许多过去的事,看我这个记性!


爷爷站起来,从往事中回头,同时,他徐徐地说:我想找那份你当初从河北回来、那边给你开的一份公函,是我抽换了那份东西,我把它留在我这里了。现在,你也平反了,没有政治问题了,我就想找到它,把它拿出来!


又过了半个小时,爷爷朝房间里所有乱七八糟的东西扫了一眼,说:可是,你看,我找不到它了。


我父亲淡然地说:找到找不到,都无所谓了。


爷爷听了,有点不高兴,他又随手翻翻,说:一张纸,就是一个人一生的命运,许多人就是被一张纸断送的。爷爷还在找着,翻着,后来爷爷找到了一把枪,一把驳壳枪。起先我们不知道那是一把枪,当爷爷打开一个布团,又从油纸里横着拿出一个上了锈的金属家伙时,我们才知道那是一把枪。爷爷喃喃地说:这是一把枪。爷爷的口气似乎在说那是一把常见的锄头。只有当他说那是一把枪时,它才是一把枪。爷爷又说:现在,它是一个没用的东西了,跟一块石头一样没用。


我立即跑过去看。枪身上满是褐色枪锈,虽然被爷爷用油纸揩了几下,但还是有红锈。我父亲冷静地说:要上交的,不能私藏枪支。


爷爷为了开脱,不以为然地说:这哪里是枪?是两斤废铁!扳机都抠不动了。我父亲问:既然不是枪,那还留它干什么?爷爷歇一会,说:这把枪,还是当年三爹爹何野逃到江南去之前,埋在老家棠梨树底下的。……不是棠梨树就是皂角树,我记不清了。最后我得到了,我一直拿它来壮胆。家里有这么一个东西镇着,胆子就大些,我就把我们家那些道士用具给埋了。


我父亲说:我这次还要到县里去一趟,给我带去,把它交公了。爷爷把它包了,给我父亲。随后爷爷将房间的门锁上,与我们一先一后地出了办公室。


那时已经接近傍晚,西边有一轮大日。我们从瓶底区政府后面地主老万家那里走过,沿着抗旱沟走回家去。那条路僻静,老万家的屋还在,包妈妈家的老屋也还在。这一条路人少,风也不大。顺着抗旱渠道,在路上,我们三代三个人并排走到一起。


路上,爷爷说:……以往,还在我小的时候,我们家里有一个规矩,出门人都要和家里兄弟约好了,四十年后,不管人在外面怎么样,到了老,一定回大韦庄。……男人到老,不管干到多大的官不管有多少财富,不管你有多少房妻妾子女,都要回来。……如今,都不讲究这些规矩了。哦,还有一件事我差点忘了嘱咐你,临走前,我要带你到祖坟去一趟,磕磕头。听说我家祖坟那里莫名其妙地来了一座新坟,没有一个人能搞得清!我怀疑是你妈妈,人家说她到了湖北,我再也没见过她人影子。


87.


家里摆了一桌酒席,送我父亲回到河北去,家里的亲戚都来了。


家里又摆了一桌酒席,李开轩和老包都来了,他们坐着吉普车来的,县里区里公社里的一些干部都来了。


那晚由我爷爷主酒,大家都很快意,我爷爷的身体和精神状态很好,大家在一起闲叙,对我父亲交代一些事情,表达一下祝愿。我们很多小孩子都是人来疯,从大人的腿缝里挤,所有的人都认得我这个丫头怪,用筷子夹含有酒气的肉给我吃,我不吃,我已经长大了,我只想听他们说话。


酒喝到半腰上,爷爷突然当着众人的面对我父亲说道:……韦敬,今天我当这么多人的面,要对你说两句话,现在不讲,以后就没有时间讲了。……你还有一个生身母亲,……那天我们去看了祖坟,祖宗固然要认,可是,你的生身母亲,就更要认了。听说她在湖北,不管怎么说,你都要去认一认!有人认人,有坟认坟……


还没有等爷爷的话说完,奶奶就脸色煞白地站出来了,站在爷爷他们的席旁边,当众激烈地指责我爷爷,说:你说什么话?……到今天还说这个话!你一生都在瞒着我们想着那里,想着那个老婆-…韦敬是她生的,不错!但是韦敬是我一手带大的,他是我的儿子!你还霸着那头,要他去认人家?……没有我,……你早就死在疯人院了!


我奶奶的脾气太坏了。


所有的人都吃惊不校


我爷爷把手里的碗一磕,不顾众人在场,当场就大喝道:干吗不能讲?一个人总不能不认他的亲生妈妈吧?奶奶气愤地哭着跑到屋里去了,再也没有出来。爷爷又坐下了,爷爷把身上所有力气都拿来发这一次的火了,人还处在不停的颤抖之中。那天的酒席后来变了质,由原先的高高兴兴到后来的沉闷。


李开轩和老包都批评我爷爷,老包说:老韦,你干吗这个时候交代事情?你单独和韦敬说说不就行了?……老韦,你到今天脾气还是没有变!我说……


老包正说话时,自己的一颗牙掉了,说一半就停下了。而我爷爷还在刚发的脾气中,情绪很不稳定。


就在那时,门口亲戚那一桌不知道谁叫了一声,说:太奶奶来了。


家里所有的人都站起来,看到了门口来了一个矮小的老人,是我的太奶奶!


我立即跑过去,喊了一声太奶奶,把太奶奶的手接住,牵她进来。


太奶奶也不和我说话,而是对一屋的老小说:我家穷孙子要走了,你们也不叫我来一趟!


大家都奇怪,纷纷说这太奶奶怎么来了,难道是飞来的,真是不可置信。


太奶奶说:我是老巫婆,你们还不晓得?什么事情也别想瞒着我!你们不要我来道别,我自己就来!


人们把上座让给太奶奶,让太奶奶坐在老包和我父亲中间。太奶奶又站起来,眼睛朝门口望着,用手把我一推,说:你大姥在门外,还没进来。太奶奶眼睛是看不见的,但她的眼睛看着门外。


我跑到门外,看到了我的大姥袖子,拉她进来。她羞丑辣面地进来了。许多亲戚给她让座,说:家里有喜事,就坐下吧。大家都怕我奶奶从屋子里冲出来,有人把房间的门反扣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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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07-8-5 02:25:51 | 显示全部楼层
韦姓神秘家族(56)

接着,又喧哗起来。


我想跑到屋子里去,我知道我奶奶一定在哭,但是有人把我拽住,不让我进去,要我在外面照看太奶奶。大家都晓得,我每个星期都要到大韦庄去一趟,和太奶奶在一起歇一晚。太奶奶逢人就说这世界上只有我丫头怪一个人和她最好了。


于是,我就回到太奶奶身边,坐在她旁边,喂她吃。


所有的人都看着我,太奶奶却摸起来了一个酒杯子,站起来摸着说:韦敬儿啊,你这趟走了,你就见不到我了,你下趟回家来,我就不在了-…你今天想想瞧,家里有这么一屋子的人,还有哪个人没来?日后在外面要念着她。你见不到我没有关系,有些人,你不能不念啊?……我死了以后,就是保佑你们了!你是我家里的后代,我不保佑你,保佑哪个呢?……可我再也就见不到你了,我想你啊儿哎……


太奶奶流了很多眼泪。我用她衣襟上的手帕给她揩。她自己还反应很快的,抢过去自己揩。


我父亲站起来,说:太奶奶,得罪你老人家了,早晓得你来,我到大韦庄去驮你去!


很多人都感动了。大家都晓得,那时候以我父亲那样县里干部的身份,说这样的话,就是很难得的了。


……


热热闹闹地送别以后,我父亲一个人走了,韦诚叔叔送他走,他到了遥远的北方。


故乡离他越来越远。我希望他的生命有所依归,他的情感有所依归。


我一天一天地长大,我一天一天地想念我的父亲。他走的时候,也很舍不得我,把我的手拉着,到了房间里,和我坐着,什么话也不说。我希望他能记住一整个故乡的人事内容,这里是他的家,这里有他的儿女。


88.


太奶奶真的在第二年就死了。


那天早晨,她一只手放在我的嘴上,死了。她那临死的姿势,好像是让我别说话的样子。


我在早晨第一次睁开眼来,掀她的手,听到了太奶奶的骨头响。


她脸上没有任何痛苦的表情。


但我知道她死了。


顿时,我在我老家大韦庄那老屋里跳将起来,我赤着脚,披着头发,开了门。外面还没有什么人,只有几个刷马桶的在走,我就尖声哨叫,我的叫声喊来了村里的人,我说:我太奶奶死了,哎哟,不得了了,喔!我太奶奶死了,天啦,喔!不得了了!


他们来了,也都说老人家终于走了。


他们的口气似乎嫌我太奶奶活得太长,而我却希望她永远活着。她活着也没有碍着谁,她一直很干净。她就是瞎了,也不糟践人。我手扶在老屋麻石上,哭。我第一次不敢进屋门。


麻石上,有水渗出来,我的手上湿漉漉的。我根本不敢想,就在昨天晚上或者今天凌晨,我太奶奶走了。而那时我家的老屋里,只有我和我家太奶奶两个人。好几年,都是我一个人来陪她。在那个天底下,没有人和她这样亲近。我每个礼拜来陪她歇两晚,陪她说两晚话。有时,我放学后突然想她,我就让同学带个口信到瓶底的家里,说我到大韦庄了。于是,我就来看太奶奶。


从我上学的地方到瓶底有3里路,到大韦庄有4里路。


其他,袖子大姥有时也来陪太奶奶歇一晚,但那是极少的,她成家了,有孩子要照顾。在这个屋里,除了我和袖子大姥之外,就很少有外人来。不过我听太奶奶说,每一年都有一次,老包会带几个以往新四军的老同志来看何野的屋和何野的像,他们四下看看,看看屋梁,捏捏何野坐过的椅子,摸摸何野睡过的床,唏嘘几声,有人还会掉一颗泪,然后就走掉。


太奶奶就盼望我来,我一来,她就笑,开口就接上了上次我走时说的最后一句话。


老屋太大了,许多屋子空着,我和太奶奶一年到头都不进有些屋子里去。我一般只和太奶奶待在太奶奶的房里说笑,其他的地方,我们都懒得去。只是偶尔我会拿一把条把,把有些屋子扫一扫,但一定要是大白天。


有些锁着的门,钥匙都找不到了。太奶奶也忘记了,她也找不到了,那里我当然不进去扫。


前年,我三叔叔在这里住过一年半,他年轻,给老屋带来了生气,但随后他就死了。他是从瓶底到母山这里来开炭窿的。我老家母山这里发现了炭,但是后来他们采煤时,挖到了山洞,人上来后,还说了很多关于地洞的很可怕的事。


再后来,我这个三叔叔喜欢上了柳村的一个大姑娘,不晓得为什么,三叔叔到母山一个拐角里,抱了雷管,就把自己炸了。


三叔叔死后,太奶奶又一个人住了。以前三叔叔在这里时,家里还常有一群气血旺盛的男人在叫。


我太奶奶死也舍不得离开这里。


我托村子里的小姑娘来照顾我太奶奶。我的小姐妹都跟我很好,我一来,她们就来陪我一道,给我家太奶奶抬水、倒便桶。但是,我走后,她们就说,她们其实没有什么事好干。她们对我说:你家太奶奶一个礼拜都没有粪便,她也一个礼拜不喝水。


我跑去问太奶奶:“你是不是怕糟践人,就不吃不拉啊?”


她笑着说:“哪讲的?我照吃照屙。”


她一个人在家也烧锅,锅里永远是一锅水。一年下来,还是一锅水。如果不是我她这里,她永远烧一锅水。


她真正吃的东西在锅洞里,是吊罐煨的。


吊罐里有她吃的东西,她也只吃那里面煨出来的东西。


平时,她只煨一点米汤喝,只要一把米。家里许多的米和粮食,都喂了老鼠。她眼睛看不见,只听到家里老鼠的声音。


有一次她和我说笑,她说:儿啊,你是的第几代孙女我都搞不清了,我的这个灰里蹦的孙女啊,你又来了,我好想你埃我告诉你,你不在这里时,我就煨又白又胖的白老鼠吃,嘿嘿嘿。


我听了,心里就打了几个冷战。


但是,我一来时,她就给我端出喷香的煨老豌豆给我吃,还有喷香的大黄鳝,还有喷香的泥鳅或黑乌鱼,我也不晓得她是从那里来的。我吃起来时,感到太奶奶已经把它们洗得很干净了。


太奶奶总是把她烧好的东西第一个给我吃,然后,就给家里的那只大黑猫吃。那大黑猫在阳光底下眼睛能睁得老大,瞳仁是黄色的。


大黑猫吃过以后,太奶奶才像猫一样,把我们吃剩的吃干净。她吃得很干净,一点也不剩。


我总看到我太奶奶在吃东西时,嘴边长出了猫胡子。


但当她起立用小脚走路时,她就恢复了人的情状,胡子就没有了。


89.

那天我嘶肝裂肺尖声叫唤我太奶奶死了,村子里立即就有人到瓶底去报丧了。


中午,我爷爷他们就赶来了。我爷爷走在老屋里,看了我太奶奶,他说:“老八代,你终于走了1上午,屋里来了许多的人。他们都在笑,高兴。这老屋里,他们什么也不晓得,找什么也找不到,他们遇到什么事都要来问我。而我站在门口,手摸着麻石,一直没有进门。


我爷爷笑着对我说:“丫头怪,我还以为你太奶奶要等我死了她才死哩,现在好了,她先死了,这个老八怪,这个老祖宗,她终于死了。”


大家都很高兴,在那里吵啊说啊笑,因为这是喜丧,只有我觉得伤心、难过、害怕。


我感到太奶奶悄悄进入了我的身体里,我的身体里到处都在鼓起来,有一个人在动。她在我的身体里笑,用小脚走路。她在熟悉她的新环境,四处瞧瞧看看,还用手摸摸,又发出一点声音。


我只有站在那里一动不动,才能细细地体会到我刚才说的一切。


他们都在忙乱,遇到事情他们就跑过来问我。我晓得的事实在是太多了,而他们这些太奶奶的后代都不晓得。她走了,她从这里走到另一个地方去了,她唯一一个没有实现的愿望是没有见到我的真奶奶——绣花女一眼。他们在那里说笑,为太奶奶穿衣服。


实在和他们说不清,我就跑到了我常和太奶奶睡觉的房间里,找来太奶奶的衣服。我打开箱子时,看到太奶奶在里面躺着,朝我笑。我惊恐的样子,把周围的人都吓坏了,但他们都围着箱子,却什么也看不见。


我又跑到屋外去,手扶着麻石,站在那里。


袖子大姥给了我一张椅子。我就在椅子上坐下来。


一个死去的人,在她的嘴里,是要以鬼的形态存在的。要按照她的理论,要真是这样的话,她就会永远活在我的生命里。她给我说的一切,也都会永远出现在我的精神里。也许,我们中国人的真正图腾就是鬼,不是什么别的。


我永远记得她。她和我打闹,她和我呵痒,她亲我,我亲她,她讲鬼故事吓得我紧紧抱紧她。她等6天,就坐在那里等我,她眼巴巴地看我,看得眼睛都瞎了。她说我没有跟妈妈枝子一起活在洲上,是太爷爷把我留在她身边。她说我也没有跟爸爸到北边去,也是太爷爷留下的。她说我是一个天生的化缘命,是一个一天到晚不晓得愁和哭的人,是一个遇到哪个都有得一口吃的人,她说我这就是水命,流到哪里都找得到缝。


她有时候说我时,她就一个劲地流泪。我看到她的眼睛很小很小,她的脸是黄的,眼是红的,但眼水是清的,那为我淌的眼水不住地从她那小小的干巴的脸上流下来。我替她揩,但又流出来。她从不为自己流泪,她说起别人的事,就哭。她的一生,生下了三个儿子四个女儿,最后只剩下了何野一个,其他全部死了,包括太爷爷。她想他们,就在心里编故事,说给我一个人听,我是她的一个忠实的听众。


我曾经认为她是一个有幻觉的老人,但我后来认为她说的是真实的,我这一种想法简直不可救药,因为我是受过教育的人,居然还相信她的鬼话。


她终于死了,我也长叹一口气。她比她的儿女活的阳寿要长,我以前曾经以为她会变成妖怪,但她没有。


从中午开始,我们一大家族的许多人都涌到了大韦庄,来为我太奶奶做丧事。她的子孙后代现在已经很多很多,但都是从我爷爷这一根枝头上繁衍的。我爷爷和绣花女生养了一儿一女。儿子就是我父亲韦敬,他没有来。女儿是袖子大姥。我爷爷又和我现在的奶奶生养了韦诚、韦绣、韦兵、韦花。他一共六个儿女中,只有三叔叔出意外死了,剩下的都又有了儿女。我的弟弟韦雄黄没有来,他在江心洲上,谅必也不会来。他和枝子妈妈在一起。我其实也成了没有妈妈没有爸爸的小孤儿,我只是从小不晓得忧伤和痛苦,其实我是一个孤儿,太奶奶是一个老孤儿。草儿是我的妈,她来了。她因为在这个世界上无所依靠,而来到我们韦家,她是一个彻底的孤儿。


爷爷吩咐大家不要迷信,大家都戴一点孝,然后就一切从简地办。爷爷在那里计算太奶奶的子孙,大家都说子孙满堂,全部到齐了,但太爷爷把我叫来,说:“小丫头怪,你和太奶奶最亲热,你说还有哪个没来。还有,……你可听她说有一次,从上海来了一辆吉普车,下来8个人,都要认我们家祖宗何野做大大的事?”


我说:“我妈妈没有来,我大大没有来,我弟弟没有来!还有,你说的从上海来的人,有这样的事,他们来了8个人,中间有2个人,说是我们韦家的人,但他们现在都姓毛了。”


我爷爷高兴地说:“好了,你去玩吧。我在这里空两个格子。……这样,数下来,就有87个子孙了1


他一直很高兴,我也没有跑去玩,我一直在感情上很特别。


我跑到太奶奶停尸的地方,家里都是人在说话,没有人来看她陪她。我去攥住她的手,她的手冰冷。我想用我手上的热焐热她,但是,我不能够。我没有哭。她在我面前,像一部历史书一样,反映着我神秘的家族。


她的脸上盖着一刀白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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