找回密码
 立即注册
楼主: 韦京

韦姓神秘家族

[复制链接]

14

主题

61

回帖

75

积分

百家姓秀才

积分
75
 楼主| 发表于 2007-8-5 02:21:33 | 显示全部楼层
韦姓神秘家族(38)
他在家里说:……人一脱光了,就什么秘密都没有了!哈哈哈哈,区政府食堂天井那里,我们天天在那里洗澡,大家每天在一起比高矮,还比身上那一挂东西的大小,满嘴卵蛋经。……可是,你们不晓得,有一个干部从不来洗澡,他就是柳门歌。别人的卵蛋大家都见识过了,唯独他的还没拿出来示过众。大家早就要拖他来,要剥光了看看他的卵蛋好不好。他的官升了,他是革委会主任,改了名叫柳红忠,我们当然要瞧他的蛋-…他升官靠的是嘴功。他的一张嘴不得了,是吃过成千上万只鸭嘴巴壳子的嘴,他能把死的讲成活的。不过,他这个人很不江湖,他不光坚决不来洗澡露卵子,他还有理有据的,说什么人的肩膀上扛着一个头,头上有鼻子眼睛,一个人的头一天到晚任人瞧、任人摸,任人家吐唾沫子,人的身上只有下身的东西,是不给人瞧的,一瞧,就完蛋了。他说,你们要是想瞧我卵子,好,可以,排队来,交钱来!你就是从生排到死,你就是交来一个世界的钱,我都不给你瞧,我留着它,带到土里,埋在土里,我活着,我一生都保卫它,你们别想翻我的裤子看我的卵子!他郑重申明,决不在食堂里洗澡的-…我们人人对他恼火,可都搞不过他。但是我现在生了病,我就什么也不怕了。……那天,正当柳红忠那个理论家说得起劲的时候,我默不作声地走到了他身边,趁他不晓得,一把捏住了他的蛋。他被突如其来的急火攻了身,一下就躺倒在区政府大院里,一身灰,在滚。腿蹬个不停,斯文扫地,口吐白沫,脸色苍白。我很高兴,说:我从抗战到解放再到现在,我一直在找你,现在我总算抓住你卵子了。……众人也都喝彩。我伸手抓蛋的这一手,是跟粮食管理员老项学的。那天,我站在办公室高背大竹椅上,用鹅毛掸子扫天花板上的蜘蛛网,那时老项进来了,说了一句很荤的话,然后一把就捏住了半空中我裤裆里的那挂东西,疼得我在椅子上金鸡独立,一只脚跳一只脚在椅子上舞。之后,老项这儿子唱着“大海航行靠舵手”,快活地走了,到大长走廊上,他还一路吃吃地笑。我捏柳红忠蛋的时候,我怎么也都学不会老项那哼着小调的悠闲神情。我这个人和人家开玩笑都是紧张的,我这一生,缺点就是开玩笑时总是很认真。其实,很多严肃的事,实际上也不过就是个有重量的玩笑而已。快乐总是永远也不嫌多,尽管大家都有一些深刻严肃的事情要板着脸去想、去干。……我捏破了柳红忠的一只卵子,区委会里的人狂笑了一个月。柳红忠也不找医生瞧,他自己在床上修复元气,阿普阿普地吐气。我总想为众人提供一种快乐,我到处寻找快乐。……我发现了更广大的世界,我们家的大花狗跟着我,我天天出去都带着它出去,我从一个地方走到另一个地方,它也从一个地方走到一个地方。我坐下,狗也坐下。有时我跟着狗,狗往哪里跑,我就往哪里跑。……我跟着狗一直跑到了母山脚底下,我看到了母山的山洞。……但是,后来,政府里的人都说要把我家的狗打死。


江南的一个亲戚回了江北老家,一眼看见了我爷爷,就大叫起来:啊喈!怎么害病害成这个样?大哥大哥,你还认得我吧?我是菊花啊!

可是,我爷爷已经认不出她了。

我爷爷盛了一大碗饭,放在地下,给我家大花狗吃。家里人看见了,就凶巴巴地对我爷爷。

有时我爷爷自己不敢盛,就哼哼,求她们盛。我爷爷说:把刮锅水给我吃吧,把饭给狗吃。

他又去求我奶奶,要她盛一小碗饭给狗吃。我爷爷说:我自己不吃,省给狗吃,总行了吧?

奶奶不睬我爷爷。

那时,我爷爷就极其烦躁,不停地走。有时,他一气之下,就走到家外。家里人看他真的不吃一口,才盛一小口饭给狗吃,哄他吃饭。

狗每天跟着他,每到一个地方,就半趴在地下,竖起耳朵,观察着,看有没有人要攻击他,还等他。有一条狗,我们家人找我爷爷时也好找了。有时我爷爷在树上躲着,狗就在地下叫。

那条狗对我爷爷非常好,它认为他是正常人。

我爷爷开始滔滔不绝说话时,狗总是一声不吭。我爷爷坐在家里,大声地朝地上吐痰,狗就跑去用它那红舌头默默地啪啪几口,把痰舔吃掉。

我爷爷不知不觉又到了政府,到那里去,他闭着眼睛走,也能走到。他在大铁门前喝退大花狗,不让它进大院,他一向反对狗进区政府,他也反对小偷进区政府,可小偷是没办法防的,他们总在夜晚行动,而且事先不跟人打招呼。

大花狗在门前转圈子,不满意地发出几声叫,就不情愿地待在门外了。

大门是开着的。

院子里的阳光非常灿烂。

那天,大院正中间放着一张桌子,不晓得是派什么用场的。大家看我爷爷进来了,都特别兴奋,都来和我爷爷开玩笑。我爷爷则用独特的逻辑舌战群儒,把大家惹得一个个像发情的公猫。有一个穿军装的干部也被笑声吸引,从自己的房间里走出来,也装作非常兴奋的样子,看上去他的被我爷爷捏破的卵子已经好了。

他手里还拿着一包东西,似笑非笑地对大家说我爷爷:这个人真是游天大仙啊-…哎哎,你们都不晓得,有些疯子,他心里清楚得很。我这里有一包玻璃渣,今天,他要是当众吃下了,就证明他是真疯,如果吃不下去,就是假疯!一个人总不能欺骗我们一生吧?要是耍滑头,欺骗的可是我们整个的党啊-…好,大家都来看他这个疯子吃玻璃!

桌子洗干净了,正在凉晒,摆放在大冬青树底下,一半在阳光中,一半在树荫中。

桌上,一张纸托着一堆水晶一样的玻璃渣,折射出五彩缤纷的光芒。

我爷爷站在人群中间,收了笑,不言语。

并不是人人都怀有恶意,但人人都喜欢看热闹。有人怂恿我爷爷吃。我爷爷看看玻璃渣,看看那些人,他脸上的笑一发出,就僵住,众人都在看他的把戏。

我爷爷将桌上的玻璃渣端起来了,就要朝嘴边送去,但是突然,他的手和身子来了一个大转身,他旋转着,将一包玻璃渣撒向所有人的脸上。

那张报纸也被他掀动,在空中飞。

大家都被激怒了,我爷爷看他们一个个都脖子红得像胡萝卜,就大笑起来。但是,所有的人都开始对他不快活了。事情好像暂时得到了休止,可众人都没有离开现常我爷爷也从突然的发作中平息下来。

那端玻璃渣来的人说:好,玻璃渣泼掉了,可……办公室桌子上还有大头针,还有图钉。登水(这人是一个孤儿,苦大仇深,是农技员),你去,到办公桌上去把那一包圆钉拿来,我们要让他吃掉。……他是我的兄弟,我晓得他的老底子,他这个人装疯卖傻,他一家人都装疯卖傻,今天,他要是吃了,就是真疯,要是不吃,就是装疯!

大白天的,有几个杂人要进区政府大院,统统被赶走了。

所有的人都即刻变得认真起来,当作是严肃的工作一样,要我爷爷表演吃图钉。

这是个愉快的游戏。有一个人说:老韦,你先舔舔看,瞧瞧味道好不好,要是好的话,就一口包下去,就当是毛主席要你吃的。又有人拿起圆钉,闻一闻,故意说:呜,真香啊!这是熊掌,吞下吧!我爷爷看看他们脸上的表情,他们都好像非常认真,那一整个世界,似乎只有我爷爷一个人有点玩世不恭。

我爷爷后来吃了。不过他吃得还算聪明,先是一颗两颗地吃,用牙嚼断了图钉尖子,再吞下去。后来,他一口包了一把,嚼得满嘴血沫,一口吞了。他一口气吃掉了一包崭新的图钉。

他自己一直弄不清是不是就此失掉了满嘴牙齿。……当他从恍惚中清醒过来时,他嘴里所有的牙都断了。他的头脑失去了对时间的感受能力,他不晓得他什么时候清醒的,他也不晓得在他清醒前的时间里发生了什么。他满嘴是血,还有满嘴的碎牙齿在嘴里,他朝地上吐血吐了很久,吐碎牙吐了很久,他“呸”“呸”地吐。他对人家说:纯阳而无阴者,仙也,纯阴者,鬼也,负阴抱阳者,人也。

14

主题

61

回帖

75

积分

百家姓秀才

积分
75
 楼主| 发表于 2007-8-5 02:21:48 | 显示全部楼层
韦姓神秘家族(39)
区政府大门开了。

他沉重但英勇地走出来,以样板戏上的英雄和胜利者的姿态,歪歪趔趔、大无畏地出来,他给了他的狗一个英雄般的造型。

大花狗在外面焦急地等他,它等得焦心,亲热地朝他身上扑,亲自摇尾巴,好像他是从鬼门关回来。

爷爷回家后,问我奶奶:我的牙齿怎么没有了?

我奶奶不愿和一个孬子多理会,她没好气地说:鬼晓得哩!鬼晓得你是在哪里疯的!


爷爷发病后,在家里的处境也就不同了。以往他太强大了,我奶奶只能记恨他。现在,她则幸灾乐祸,以为天有报应。他成了一名战俘,爷爷被药物控制着,整天在屋檐底下坐着晒太阳,很迟钝的样子,丧失了行动能力。平时他所考虑的东西也不能考虑了,他的思想臃肿不堪、晃来晃去。

三九寒天里,冰天雪地,奶奶吩咐他说:去雪地里抠两棵白菜回来。她知道我爷爷在病中不怕冷,她还知道整天呆呆坐着的他,渴望别人命令他来干点什么事情。爷爷欢天喜地进入外面寒冷的空气里,进入冰冷的菜园,他像一只动物一样蹶蹄子,不一会子,就抱着一大抱菜回来了,嘴里直说:菜冻熟了,菜冻熟了。她又气又恼,顺手扔给他一只大编篮,喝叱说:你去!去,到塘里把菜洗干净,拿回来!

奶奶对家里的孩子说:跟他后面看着就行了,……我坐月子的时候都下冷水,也要给他尝尝苦头。

爷爷欢天喜地出去,进了菜园,下了塘埂,用一块石头砸了冰,洗了菜,回来了。他把菜梗一瓣一瓣地都扳开了,洗净了,排好了,排得很整齐,他拿给她瞧,滴了一路的水,水到地下就结冰,他要表功。

奶奶冷冷地说:好吧,放外面挂钩上挂着,沥沥水!他把篮子放在挂钩上,水已经不沥了,水已经结成了冰溜子。她又喝他坐到那一张竹椅子上去,又喝他举起两只脚,然后凶狠地一把把他脚上的湿鞋扯下,顺手甩到锅底下去烘。

别的邻居来家里纳鞋底、说话,总免不了要说我爷爷这个疯子的病情。奶奶有翻身农奴作主人、扬眉吐气的感受,骂我爷爷。爷爷坐在旁边,晒他的太阳,嘻嘻笑着。

他们的话总会说到爷爷的第一个女儿袖子身上。奶奶当即就发狠,说:那个小逼,现在要是敢到我家里来,我当场就把她撕成两爿!

她说过话以后,还特意挑衅地看看我爷爷。我爷爷傻傻地,巴结她的样子,朝她笑。她又用眼睛看着我爷爷,对外人说:你们别看他现在这个现世的样子,以前,他在家里凶得很哎!我跟他在一起过日子,没少受他的气!

我爷爷还嗬嗬地笑。

她又说:你们外人不晓得,他什么事情没干过?你别看他是个干部,他逼人家女的脱过衣裳,他什么事都干过-…他啊,他是什么人,嘿!我晓得他祖宗十八代!我这一生也算是该应落到他手里,我家里的老先生是瞎了眼,才为我讲了这一门亲,让我活受罪。

我爷爷仍然笑着。

她切齿说:我当初不愿意嫁他,我在外面念书,念完高小后,我上护士学校,我不打算上他的门,不想嫁过来给他,他那时搞工作组,不要皮,住我家里,这个东西不要脸,他下手又狠又毒,我吃了他的亏,再加上……那年我正和我妈妈怄气,才嫁到他家来的,我是个黄花大闺女,他是个什么人?他家里有一个三只奶的首发老婆,是他亲口告诉我的!你们不信,可以当场问他,袖子那个小逼就是那只三脚猫生的!

我爷爷越加笑得厉害了,满嘴的豁口朝了天。

她发了一通火以后,又流了泪,自言自语地说道:现在瞧他这现世的样子,我也难过,这也是我的命。一个人再硬也比不过命硬。跟了他一生,我没享过福,现在跟着遭苦。他把一分钱都看得很紧,一生都偷偷地把钱往他三只奶的老婆那里贴。离婚了,还往袖子小逼那里贴。他在家里是大权独揽,要怎么做就怎么做,一不如意,就眉毛一扬,摔东摔西,是我上一辈子欠他的!儿女见他都猫滴尿,也是上一生世欠他的!以前我跟他吵,跟他较劲,斗不过他,现在他人倒下了,我又要给他里里外外操持!

屋檐边上挂着几串腌箩卜条,在微风里旋转。其实不是风,是太阳照着,地下的雪在融化冒出来的热气气流在上升。我爷爷坐在那里,既听,也不听,有时故意哼哼咿咿几声。奶奶说到动情处,恨不得对我爷爷食肉寝皮。我爷爷脸上青一阵,白一阵,眉头紧锁,急剧地收拢个不停。他也能听得出个好歹的,也想发火。他的眉毛非常浓重,有些人一见他的脸相就害怕,他也就只剩下这么一点可怕了。

有时我爷爷会喃喃自语出一句诗来:世味萧疏道味浓,好从静里悟玄功。


家里的大花狗终于死了,是被别人搞死的。爷爷哭了。那大花狗非常强悍,跟别的狗斗,从没有落败过。它很忠诚,性欲旺盛,它只在与别的狗交媾时,才离开我爷爷一段时间。

但是,有一天,它正在与一条母狗激烈交媾时,被促狭鬼粮站搬运工用绳子套住了它那赤红膨大的阳具,两条狗在原地打转转,不能分离,转了有半天时间。它在满大街人民群众的无比激奋的喊叫声中,可怜的狗惊耸无状,嗓子也叫哑了,它无论如何也挣脱不了那一根绳子。绳子的那一端在无数人的手上传着,人群在哄笑。最后,天晚了,绳子栓在了一颗树上,固定了。它也被固定了。

我爷爷发现狗时,他万分痛苦。它也万分痛苦,歪歪倒倒地,跟着我爷爷回到了家门边,眼睛迷离,心神疲惫,后腿随即趴下,在那里开始喘气。它终于找到了归宿,它和一根绳子鏖战了半天。它那硕大无比的阳具再也没有缩回去,通红地拖出体外,痛苦地晃荡,它不再能把它收缩回去,它已经没有力气把自己身体里面的东西放进身体里面。

天已经黑了。它当天没有死,但惨不忍睹,它拖着一枚受伤的硕大的阳具,通红地黯然神伤地睡在家门口,像做了错事一样,它不敢回院门。家人让它回家,它也坐到一棵小树底下,惊魂不定看着我们,它不敢相信我们任何人,它只想休养一下自己。

它不住地用舌头为自己疗痛,用舌头舔自己胯下的痛处。

家里人一走到它的视线里,它就站起来,惊耸地要离开。

它怕人,生怕家里人也对它下毒手,我们去送一点饭给它吃,它也痛得茶饭不思,毫无胃口,看也不看。它还活着,在最后的时候,它不想吃饭。家里决定让个下手狠的人迅速打死它,让它少一点痛苦。狗哭了。

狗也死了。打死狗的人剥了狗皮,烧了狗肉,送了一碗香喷喷的狗肉来了。我爷爷坚决不吃自己家的狗肉。他坐在地下为狗默哀。他坐了一屁股灰,哪个也别想拉他起来。分给他的几块肉他不吃。他趁人不备的时候,出了门,把狗肉拿到老远的地方去埋。

许多人去找他。我奶奶来找他,找了很久,才在河边几只孤坟处找到他。她不服气地说:我还找不到你?人家都说有一个孬子在坟茔地里走!周围一个人也没有。我爷爷看着她,想了一会,说:嘿嘿,你少聪明!天下哪有像我这样头脑清楚的孬子-…我和狗好,这狗是我祖宗变的!

她突然喊道:你别孬讲孬讲的了!跟我家去!我爷爷不愿意回家,眼睛直盯盯地看着她,我爷爷说:我不愿意回家,你先走吧。她哄他说:你跟我家去,我让你挖地窖。

我爷爷跟着她回去,可是忽然在路上他又不愿意了,他在路边上赖着,说:我不干,今天还要捉蛇,这是任务,三个乡要捉八稻箩蛇,你要我到哪里捉去?你是人,总不能不讲道理吧!他可怜巴巴地望着她,乞求的眼像狗一样。她早就对他的这些话无动于衷了,她继续走。我爷爷跟着,但他不停地说:你是人,你总不能不讲理吧?你总不能不讲理吧?突然,我爷爷往另一个岔路口飞奔而去。那是一个空旷的无人的河湾。等她听到我爷爷的脚步声时,我爷爷已经上了田埂,离她有几百米远了。

她又气又恼,追撵上来。我爷爷跑跑停停,一边跑一边回头,决不让她撵上自己。她跑不动了。我爷爷就在前面又蹦又跳,呼唤她来追他。她气得坐在田埂上人家种的几棵黄豆边上哭,故意不用眼睛看他,希望他回到她身边。

14

主题

61

回帖

75

积分

百家姓秀才

积分
75
 楼主| 发表于 2007-8-5 02:22:00 | 显示全部楼层
韦姓神秘家族(40)
我爷爷可怜兮兮地往回走,走了二十米,又转身跑了。她眼睛里火辣辣的,一口气跑了起来,撵了八九条田埂,可是,她哪里追得上他!两个人一个人在这个田拐,一个人在那个田拐。她愤怒起来了,骂他是个疯子,我爷爷也莫名其妙地突然愤怒起来了,也骂她。

终于,她把他逼到了一条死路上。我爷爷身后就是河湾了,水面很宽阔。我爷爷走上了最后一条田埂,后面就是绝路,除非退进河里。她还一步一步地逼过来。我爷爷脸上又紧张又兴奋,抽搐了几下,一种表情凝固在空中。我爷爷回头看了看河水,又看了看她。那时刻,她反倒不敢靠近我爷爷了。我爷爷回头又看了看河水,又看了看她。突然,他直奔河湾,以飞快的速度脱下了全身衣裳,最后一件短裤在空中飘舞了一下,像一只蝙蝠,落到了河边地面的草上。

她一面喊叫,一面制止,可是我爷爷已经下水了。河水并不流动,静静地,但突然被我爷爷破坏了。那一带的水里长了不少水草。她气急败坏,在岸边跺脚:缠死你!淹死你个死鬼!疯子!她眼里像揉了胡椒粉,又被泪水冲了,在哭。我爷爷看到她站在河边上一动不动,两条泪水在发亮。

她坐下了,一声不响,坐了好久。我爷爷一个人待在河湾中央玩水。我爷爷希望她理睬自己。可是,她一点也不理。

他爬上了对岸,浑身一丝不挂。从水里起来,他打了四个响亮的喷嚏。大太阳把他身上照得很白,白得耀眼,他身上从头到尾都有水草零零落落地挂着,他身上的水珠也在发亮,他以为自己穿了一件特别样子的水草衣裳,他正对着阳光,勾着头,整理身上的水草,他把身上的这一缕草移到那边去,把那一缕草移到这里来。

他专心致志地摘着。他低着头专心摘水草,等他把全身水草摘光以后,他回头一望,她不见了,不在老地方了!

他恐惧得不得了,身体头毛皮一紧,他开始发抖。他的姿势僵硬地保持着,一直朝后看。但那里没有她了!我一个劲地发抖。

忽然,她站在了他的对面,大叫一声:阿喈!我爷爷吓得浑身一震,才发现她已经从桥边飞步走到跟前来,他恐惧却又无比兴奋地大叫一声:阿唷!

她把衣裳往地上一扔,说:穿上。她在旁边站着,冷眼看着。我爷爷一边穿衣裳,一边不时看一眼她。

看到了她的冷眼,他的心里就坦然了。

我爷爷穿好全部的衣裳,想乖乖地跟她走。

她没有动,忽然和我爷爷说话了,道:以后,一个人别到这河畈子来,河边上到晚就有鬼,我不敢来找。

我爷爷突然大笑起来,但很严肃地说:哪里有鬼哎?是迷信哎!

她冷冷地说:那天,你不是讲你到了母山坟前,看到爹爹奶奶在风里对你讲话吗?

我爷爷继续狡赖地说:我哪里讲过?那是鬼讲的,我从来没讲过,我没讲过这样的话,你别想陷害我!

她说:好吧,别赖帐了!这里也没外人-…今天也疯够了,家去吧!

他们一路闷闷不乐地回到了家。

一进门,我奶奶就没好气地对韦诚说:搞根链子来,我们把他锁起来!他们担心爷爷会转为武疯子,家里也准备过麻索铁链,可是一直没有用上。大家就吃起晚饭来了。我爷爷吃了两碗饭,又要第三碗。我奶奶说:少吃一碗,省些力气。要不你在外面疯跑起来,我追不上!这样,就没有人给我爷爷盛第三碗饭。他坐在那里,哼哼唧唧地要锹,要去挖地窖。她一直没发话,他就一直在那里哼哼唧唧,又唧唧咕咕地背起了古书,只要不让他挖地窖,他就要背鬼书。

他小时候背的那些鬼书全想起来了。他背老子五千文,背太平经,背抱朴子内篇,他瞎背一气,喃喃自语:……亢氐房心尾箕斗牛女,……清修炼养可以归本还原,与道合一,成为神仙,……科仪斋醮、符箓禁咒可以禳灾求福,役使鬼神,……丹鼎是修炼之法,符箓也是修炼之法,……天上有三清尊神,元世天尊,灵宝天尊,太上老君……

家里有一把很钝的锹,早就没了锋口,早就准备好了,是给我爷爷挖地窖用的。

我爷爷一接到锹,就没命地干。一天工夫,他就能把家里的小地窖挖得能藏下一条牛,上锈的锹口也被他挖得发亮。他干得精疲力竭,从地下上来时,就像一条软骨虫一样。家人怕他把洞打深了,会把家里的屋墙地基带垮的,就禁止他大挖。但是不让他在外面野跑,就要准许他在家里挖地窖。

地窖原先是放山芋的,去年的山芋已经有一股坏药味了。我爷爷在地窖里挖起来,不吃饭,也不喝水,到时候就吃个坏山芋。他神志清醒的时候,是个精打细算会过日子的人,家里一粒米都不浪费,坏山芋当然要吃,坏掉一半,就吃另一半。他算计好了土方、走向、内部迷宫结构问题,还设计了一个主储存处,画了草图。

一筐一筐的土运出来,堆高了,压倒了院子里的两株长得非常好的栀子花。

他常坐在土堆上想工程问题。有一个哑巴来了,他使一个眼神,哑巴就乖乖下去,帮他运土上来。他不大讲话,哑巴更是一个没人和他说话的人。他们两个配合得很好。他在地窖里放了很多表格、卷宗、信纸,都放得整整齐齐,他不许哑巴看一眼。他发给这个一张,发给那个一张,发给哑巴一张,要他们统统填表,填清楚三代以上的社会关系,填清楚家里的成分。然后,他说,今天晚上七点开会,开党委扩大会议,允许哑巴参加,不许奶奶参加。他给他们分派任务,让这个去搞外调,调查谁家里的情况,调查谁我父亲韦敬在河北到底干了些什么事,他让哑巴到铁业社去抓阶级斗争,把铁业社内部的特务抓出来,让奶奶忆苦思甜,反省,接受审查。

他想把地窖挖得通向镇上每一户人家,他遇到一个人,就问她家是否愿意和他挖的地窖打通。所有的人家都感到害怕。奶奶晓得了,就威胁他说:你再要瞎搞,就把你捆起来关到区政府食堂旁边的小屋子里去!

好长一会子以后,没人睬他了,他就又去背他的鬼书去。

他孤独的时候,就只有背书。剪成一些小人儿,趁天黑的时候散到屋外自己家地界上去。白天,家人晓得了,就把它扫回来塞锅洞里烧掉,生怕别人晓得。


有一次,我太奶奶两只眼睛都瞎了以后,她来了,来看我爷爷,她非常怜惜我爷爷,却看不见我爷爷了,我爷爷却看见她为自己流眼睛水。

太奶奶说:让他挖吧,把屋挖倒了就算了,别压着地窖里的人就行了。

太奶奶看不见他了,就用手摸他的脸。

她摸到我爷爷的脸之后,就一把逮住了我爷爷的胳膊不放,把他带到屋子里去。她把铁鞋和无孔笛带过来了,她求我爷爷背诵性命歌给她听。她说:儿哎,我这么大一把年纪了,我一生只求你这一次了,你背一下性命歌给我听。

我爷爷感到好笑,说:现在都解放了,还背诵那东西!

冬天到了,地窖里暖和,他要回到那里去。他缩在地窖里,一待好几天,家里人不管他。后来,我父亲韦敬从河北回来了,说要把他拖出来放在阳光底下,他才出来。那时他的皮肤已经变白。奶奶看看天,对着韦敬愁眉苦脸地说:都霜降了,……这个疯子今年好不了了,今年一年我们在家里也不晓得过的是什么日子,家里连一本日历都没有!

爷爷正在旁边看一本书,听到了她说话,突然就说:古时秋审,情实的,立春之前一定要杀完。哈哈!

她没理睬他。

他在阳光底下开始吹无孔笛。

太奶奶瞎了,在边上流泪。

韦敬不经心地站着听,他听不懂。太爷爷反复地吹,把那支无孔笛吹出很大声音,吹出调子来。太奶奶又哄他背诵出我们家族的性命歌,可他支吾开,他想不起来了,他只能把无孔笛吹得很响。后来家里所有人都来了,他们都站着,把他围起来,看他吹那奇怪的笛子。

奶奶忽然走来,一把夺过了那笛子,让他把屋外头的大椅子端进家来,然后,命令他说:你进门来!我有话要问你,别给旁人听见了!

14

主题

61

回帖

75

积分

百家姓秀才

积分
75
 楼主| 发表于 2007-8-5 02:22:11 | 显示全部楼层
韦姓神秘家族(41)
爷爷进门后,奶奶把门关上,自己坐在我们家那张太师椅上面。

韦敬坐在那里。太奶奶也坐在那里。

那几天,附近圩里发现一个年轻姑娘死了,身子泡在水里,都滂大了,头发散开了,在水里乱漾,我们家里的人都吓得要死,生怕是我爷爷干的。

最凶的就是我奶奶,她拉着脸,问我爷爷:今天我问你,你都要讲实话,家里没有旁人,我先问你,你前天晚上爬到镇中间那一棵大树树头上去想干什么?

我没爬!我爷爷干干脆脆地说。

找了你半天,看见你从树上溜下来的,你还赖帐,还说没爬?

我爷爷辩驳:我真的没爬,不信,你去问哑巴。

什么事都问哑巴?你晓得哑巴老实可怜!哑巴不在场,他怎么晓得?

我爷爷说:嘿嘿,你真好玩!我好好要上树头干什么?

我奶奶又说:……好。那我再问你,你可晓得我们这一块地方哪个人的歌唱得最好听?我爷爷听了,笑了起来,说:呵呵,歌唱得好听?歌唱得好听,就算我唱得好听了。奶奶厉声喝我爷爷,像喝狗的,说道:你别装佯!我问你,你实话实讲,要不,今天不饶你!我问你,你爬上那个树头是不是想听什么人唱歌?他又笑了,说:嘿,大姑娘的歌唱得不好听,她丑得要命,唱歌像鹁鸪子叫,我哪里想听她唱歌?

那你晓得她现在到哪里去了吗?

她在水边上张虾子。

好,那我问你,大姑娘张虾子后怎么了?

我从不敢碰大姑娘。

你说,你到底听没听过大姑娘唱歌?大姑娘怎么掉水里的?

我爷爷说:肯定是水淹鬼拖她下去的。哪要她歌唱得那么好听哩?

你真不晓得是哪个把大姑娘推到水里的?……你对我说实话,没关系,我们都喜欢你。

我爷爷忽然轻蔑地说道:喈,哪个相信你呀?你今天说这话,明天就说那话!

我奶奶又说:是你推的,你就告诉我,我们这么多人在这块,我保证不对外人讲。

我爷爷说:你是想拿话套我,我晓得,哪个不比你聪明哎?

她忽然生气,把桌子一拍,大声地说:你是什么人,我太晓得了!今天你要不老老实实地说实话,我就把你搞死!

我爷爷吓得要死,半天没说话。之后,我爷爷一个劲地说:我碰都没碰她。

她这才缓了一口气。门关着,家里太黑了,又开开门,外面还有一点亮。各人又去做各人的事情。她依然气鼓鼓地坐在太师椅上,把几节藕拿出来,自己啃一节,也递给我爷爷啃一节。

太奶奶在旁边叹息说:可怜我儿啊,他已经忘记性命歌了!

也许,对我爷爷来说,生病是愉快的,他躲在自己的病里遁世,这本身就是一种生命选择。

只有在病得很厉害的时候,才感到痛苦,那时他才晓得,害病不是好玩的,头要疼,生疼!要裂开,要爆炸!

我爷爷病得很深很重时,差不多怕所有活着的东西。任何一个小飞虫一飞,他都吓得一惊。他也怕人,怕所有的活人。有时人在他面前出现,也惊吓了他。他专心致志地思考,被突然的外物打扰,他恐惧,他一个劲地抖。家人的突然出现,也吓过他。……他总是低头呓语,他的呓语表明他在思考许多多如牛毛的重大问题。旁人同情他,仇人高兴又害怕。他不管这一切,依然故我地在自己的精神胡同里,走,想。有时抬头一看,迎面走来一个活人,他就大惊失色,同时也吓得别人一个劲地发抖。当然,他也有得意忘形的时候,那时,我手舞足蹈,指说一切。他故作姿态地大声咳嗽,叱咤有声,把口痰飞扬跋扈地吐出去。

有时他站在下头晚上的水塘旁边,一动不动,一个人对着满塘的水纹发呆。天要黑,光线在转换。他像一棵树一样,站在那里,家里人怎么也找不到他,而他把路过那里的一个女子吓得发出了一声尖叫。回家以后,他就向人夸说他吓着了人,他非常得意。下雨天,他更喜欢到水塘边上去,浑身是水,一个人在沉思,在走,他和满天满地的雨水小声说话,他对家人说:你们不晓得,身上带着水思考,能考虑出更好的问题。

他研究宇宙,研究性灵学,思考重大问题,他是一个民间的思想者。他偷听敌台,研究人类,研究革命,最终总会研究到女人这里来。他敢和地主老万说话,和反革命分子吴淮培说话。他很佩服那些牛鬼蛇神,他在家里说他们有本事,有时他把他们找到区政府来谈话,表面上是批评他们,实际上是趁没人时和他们说别的东西。

他遇到人就说:我们人是在空中飘的,不信你就回家做梦瞧瞧。人在梦中,就回到了空中,就找到了自己的根本。……在天空中间,在空气中间,并不是时间,根本就没有什么卵子时间-…空中都是那些死掉的鬼。那些鬼在一块杂居,在那里穿梭,在那里翻飞,只是我们人瞧不见它。……我们人的起源,是从海里上来的,最初,地球转着转着,突然一个磕绊,一冲,人就从海里冲到了陆地上,有些鱼被掼到了树上,挂在树上,成了猴子,有些鱼冲到了人家的粪桶拐上,就是小人。……人出现了以后,社会就出现了,大家就开始抢东西,抢人家姑娘,抢来抢去的,抢个不停。……人需要静观哪,静观到至虚至极处,砰然一动,即知天机,迹而寻之,则知玄关!

他喜欢把他所认识的人轮番进行点评,他不说一个人好,他对世界的态度天生是批判性的,他看不出一个人的好,他平时沉默,发病时就进行批判,批评得很狂躁,说到动情处,满嘴白沫,辅以手势,手如刀切一样地砍。

很明显,他这样,要得罪很多人。……那时,他就被认为已经病得很重了。那时,就会有人来把他架走。一个知道很多事情的人,是不能乱说的。

他抽空就独自到陈家塘去,在那里坐下,瞎想,一个人说话,一个人扔土块,一个人看水面上的波纹,看燕子蝙蝠飞,看蜻蜓,看草上的蠓虫,看天光收去,看光线变化,看田野暗下来,看许多神秘的东西开始起舞飞动。秋后的辣椒、黄豆、茄子,从田里地头被连杆扯回来,上面还挂着已经稀落的果实,扔在天底下,它就要化为乌有。世界上,只有物才是忠厚的。每个人都够坏的。一个沉默的人,其实他心里装的东西很多。到他死了,他一生沉思默想的东西会烟飞云散、无处可栖吗?

他那一口假牙,大儿子韦敬从武汉回来,亲手替他刷干净了,又上在他的嘴里。他天天读一些赤脚医生手册、兽医手册、农村瓦工手册、木工手册、五金手册,他一边打瞌睡一边读,他什么都懂,但他不想张扬。这世界就这么一些名堂,在他眼里,一大半的人都是爬虫,是弱智儿,而他什么都懂。


家里发了急电到河北韦敬工作的地方,电文是:父病危,速归。我父亲韦敬立即上路,奔回老家,心急如焚,一心想最后见他父亲一眼。

那时,我爷爷已经奄奄一息达七天之久,一粒饭都没进肚子,面黄肌瘦,只剩下两只眼还活动着,只剩一副身子骨架还在床上。那是我爷爷第二次发玻那一次病情来势凶猛,一直拖到第二年秋天都没消停。奶奶对归来的韦敬说:……他这样天天在外面疯,不是一天两天,再好的身体也拖垮了!唉,受罪,作孽。活下去也没什么意思了。

冥冥之中,我爷爷知道韦敬进家门了,他的神志立即有了,面部开始有表情,想说话。

韦敬兀坐在父亲旁边,一坐就是一天,看着奄奄一息的父亲。我爷爷眉头焦灼、神情紧张,韦敬接过不知是谁递过来的碗,给他喂了几口稀饭汤头。奇怪的是,他的喉头动了。然后,他开始喘气。第二天,气息就粗了。

渐渐地,过了几天,脸上平和、安详了,开始睡觉,他温顺了,病和死亡把他变得很温顺。第三天,那已经是他濒临死亡的第十一天,他开始说话了。他用衰竭的身心和气脉在说:……韦敬,我……要……死了。

听不出他是害怕死还是感谢死,他只是在叙述,说自己就要死了。

韦敬心里清楚,爷爷已经清醒,回到正常状态了。爷爷解放后一直做干部,这样的人一直以自己为中心,他以为自己的事是天下最重要的,别人都要关心,他以为自己要死,所有的人都很在乎。韦敬看到了自己父亲的渺小,但他没有说。

14

主题

61

回帖

75

积分

百家姓秀才

积分
75
 楼主| 发表于 2007-8-5 02:22:54 | 显示全部楼层
韦姓神秘家族(42)
爷爷很艰难地,用断续的、喑哑的声音说:……人……要死了……就是……有一个东西……从自己……身上分离出……来,这一个……能……瞧见……那一个,……我的……魂……已经……出来……了,……那天,……它……猴在……南庄村头……人家的草屋顶上,……像猫子……一样。……我……动身……到……河北……去,……找过……你,我晓得……,你……一个人……在外面……势单……力薄,要……要……要……,……我……我……我……

别人早就不听他的胡话了,韦敬因为长久在外,他就坐在他的身旁,坐了两天两夜,听他一句一句地说,一小口一小口地给他喂点东西吃。家里人都来拉韦敬去闭闭眼、睡一会子,韦敬也执意不肯。

我爷爷喑哑的声音又高亢嘹亮起来,他的手又开始激动,开始颤抖,开始神经质,开始挥舞。有一次,韦敬只离开了他一刻,再走回来时,他已经直立在床上,一个人在舞着手说话,说话的调门都高到屋梁上去了。

他看到韦敬出现时,他的脸色急转直下,突然像石板一样深沉、平静下来。接着,他滔滔不绝起来:……哼!人家讲我疯了,那是瞎扯哎!我心里什么都清楚。我什么不晓得啊?这块地面上的事,哪样事情我老韦不晓得?连人家粪桶拐上的事我都晓得!所有的事都是在我手里办的!所有的事,没有哪一桩不是在我的手里办的!我在瓶底待几百年了,这块地面上的蚂蚱我都清楚,所有的人都是在我手里长大的。嘿嘿,……我就是晓得太多了,所以我才疯的。我干什么不疯啊?我为什么不疯啊?我没有理由不疯!人家讲我是疯子,这个名声不好听。可是,你要他们来疯疯看?你瞧瞧他们可有卵大的本事来疯?……所有的事都在我手上办的!哪个人的老底子我不晓得,哪个人我不晓得啊?

爷爷一旦严峻起来,狗都不敢上去咬他。

自从那一次起死回生以后,我爷爷就能预感到自己什么时候发病了。一到时候,他就对人说:我又要吃药了,我头脑又做不了主了,给我吃药吧。家里人马上就看得到他的恍惚。他生病时,尽管家里对他严加看管,但还是看不祝他一定要冲到屋子外面去,去散跑、野跑。

发病中的爷爷,他的仪态、姿态和讲话都是十分儒雅的。平时他的面部表情十分严峻、烦躁、焦虑和恍惚,可一旦发起病来,则十分放松、无拘、自由和洒脱。他笑起来满嘴的牙齿很漂亮很灿烂,十分地健康。他的风度是一流的,他有绫罗的短袖褂子,有一条藏青色的厚毛料裤子。他发病时,把好衣好裤都穿在身上,头发往后边舒展梳去,是个衣冠之人,喉结高而亮,头后仰,不把天下的人放在眼里。

太奶奶最后一次来,把无孔笛和铁鞋又带来了,她的眼睛全瞎了,她流着泪,吹响了无孔笛,我爷爷的病就好了。

她在吹无孔笛时,一直流泪,她眼睛瘪着,还流泪。

我爷爷也终于想起了性命歌:

性命性命,性随土,命随性,人随命;

命运命运,命天定,莫望运,命即运。

不杀敌,不杀亲,不杀生,保住命。

天外天,人外人,出入关,守持清。

韦家子孙,叶落归根,归土归本。

常摸你鼻孔,常开身后眼,不忘己性命……


次年,我父亲韦敬从河北走上回家的路。天意是这样安排的。他在北方的夜色中上了火车,在肉红色的灯光和火车的摇晃中度过了一夜,又经过长时间的颠簸,到达了武昌。住了一宿,转上轮船,顺着长江往下游而去,回到故乡。

一天以后,他在冬天峻急的江面上发现了家乡的熟悉的天空。江面上的汽笛恢宏地叫了一声,把天空变成了一只发出沉闷回声的铁皮罐子。土桥到了!踏上家乡的土地,韦敬心里更复杂。从此,他的命运又要到这里来展开了。

走了二十多里,到了瓶底,进家门时,家里还没吃晚饭,爷爷和奶奶,还有草儿、弟弟,都在等他们。爷爷坐着,奶奶站在那里。

奶奶看到韦敬回来了,慌乱得不晓得干什么好,转了两圈,也不敢靠近,小心地问:要不要吃几个蛋?我去打几个蛋。

行李放在堂屋里一张夏天用的竹床上。韦敬脱下大衣,下下围巾,转过了脸朝他们,又转回了脸,一时也没有话说。奶奶又问了一句:韦敬你要不要吃一口?我去打两个鸡蛋?

爷爷那年身体完全康复了,他对奶奶一冲,说:打就快点去打,别非要人家答应了才打!寡话罗嗦地!奶奶高兴地走了。

草儿从后门口进来了,看到韦敬,说了一句:哥你家来了?就站在堂屋墙边上,也不坐,看着他们。爷爷对草儿不耐烦地说:快去烧锅去,你妈在打蛋。草儿就走了。

剩下韦敬和我爷爷,韦敬说:……从河北坐火车到武昌,从武汉坐大轮到芜湖,再坐小轮到土桥,走了六天。

爷爷说:你是在武汉上大学的,从武汉回来的这一截路你熟,我不放心的就是你从河北到武汉的一截路。

韦敬说:那一截我是坐火车的,火车比船快。

爷爷说:但船比火车稳当。

过一会,爷爷又说:你这一趟,也就是走大半个中国了!

门外面有几个镇上的妇女,见韦敬从外地回家来了,到门前来看,还指指划划地小声说话。爷爷坐在那里没动,大声地朝外招呼了一声,态度都在话音里了,道:你们要不要进屋来坐一下?

几个人都唧唧嚓嚓地笑着搡着,推脱了一声,走了。

那时我奶奶已经打蛋下锅了,趁闷锅的一会,又手攥着手出来了,看看韦敬。爷爷说:把门插起来。奶奶就把门推上了,并没插上门闩,留一条门缝。爷爷也没反感,说:去把蛋盛来,我还要嫩黄的。他一直喜欢吃嫩黄的糖打蛋。

家里屋顶上的两片亮瓦还有一点亮。草儿端来两碗糖打蛋,冒着热气,爷爷一碗,韦敬一碗,碗里都放着一个匙子。韦敬那一碗也放在了桌上,在我爷爷的对面。韦敬却没坐到桌边上去,他也不想坐到那里去和我爷爷面对面地吃。爷爷看了他一眼,说吃吧,自己就拿匙子在蛋碗里面拌了拌,先吃了起来。奶奶看爷爷已经吃了,就端起韦敬的糖打蛋,放到他身边的竹床上,说:趁热吃一口。这时,爷爷眼看着碗,没看任何人,忽然对旁边生起气来,声音还有点大,说:去把红糖拿来!几个蛋放几匙子糖都不晓得!草儿听了,赶忙跑去拿了。奶奶不作声,她在点灯盏。

爷爷一边吃,一边吩咐些话,其实是说给大家听的:先别对枝子讲韦敬家来了,哪一天我见到她大大了,再对他们说这事。……还有,草儿没事别到这边来,在家跟哑巴好好过日子。

大家都听着,心里感受各不一样。

草儿心里最难过。

枝子是我父亲当时讲好的媳妇。


吃好晚饭、收拾清之后,爷爷和韦敬坐在那里。爷爷想开口说话,奶奶又来了。爷爷想正式和韦敬说点什么,就对奶奶说:没你的事,你先到边上去。

奶奶反驳说:你讲话,我听听还不能听啊?一边说着就一边退了。

爷爷还在说她:叫你都边上去你就到边上去,你听又有什么用?你又晓得什么东南西北的?

奶奶的脚步还有点拗劲,但一会子后,就走了,再也不露脸。

这又推迟了爷爷和韦敬正式开始说话的时间。

看得出,爷爷早就在准备这一次谈话了。终于,他说了:世外风光领略尽,一声鹤唳下尘埃。……一个人,前半生犯下一个错误,后半生就有事情干了,就要拼命把前半生犯的错误抹掉了。……别人是前半生辛辛苦苦地经营个东西起来,后半生来享用它。而你,前半生在路上堆了一座山,后半生来挖山。……你绝对想不到吧,你也会落到今天这个处境?一个大学生,又有学问又有能力,可是,不管你有多大能耐,人家都能把你搞得一丝不挂-…我说这一番话,不是挖苦你,不是打击你。你从河北这么大老远地回来,我给你讲这一番话,就是要给你吃一碗蛋炒饭垫底,我给你讲的话,就是蛋炒饭。蛋炒饭抵饿,往后你还有很长的路要走。……你现在的路比别人的路更难走了,个个人都是从年轻时候过来的,年轻人都好高骛远,其实,不是我小瞧你,你蛋黄还没老哩,肯定是个睁眼瞎,哪里能看得出个子丑寅卯?混世不是烘山芋,烘山芋只要搞一只大汽油筒,凿几只眼,抹点泥灰,就开张了。你总想混个身份吧,总想混个人样吧,猴子戴只帽子也就求能进出一个场面,你这次算是掉到地下来了。……我现在问你,往后,你的日子怎么过?……听从组织安排?当然是组织安排了。……你现在算是晓得哪个在做大大哪个在做儿子了。……对了,这就对了。组织就是亲大大亲老子,你再有本事,也逃不出它的手掌心!组织要你怎样你就怎样,你敢不听吗?我年轻时候也给组织上写过信提过意见,现在我不写了,没想到你倒是子承父业干了起来,“我为聪明误,劝你装糊涂1这是我的两句话。……现在,你河北那边的情况都到了我的手上,你做的事组织上都告知我了。现在好了,你总算回来了,我也放心了。你到底还有家能回,家里人还有能耐照应你。换上旁人,可就不像你这么幸运了!有些人他走了一生的路,到末了他到达了目的地,另外一些人他走一生的路,到末了他离目的地更远了,还有些人误入歧途,走走停停看看相相,往前头走走又往后头走走,从十几岁走到四十几岁,最后,回到了十几岁的那个起点。……不过,哎,年轻时吃点苦头好。……你也别灰心。……回来了,就好办,这一块地面上的事情我还是能办得通的。你一个人在外面,别人欺负你,我就无能为力了,只能睁着眼睛看,等组织上给你一做结论,大公章一盖,任何人都无力回天了。不管你真实的情况是怎样的,档案上说你是猴子你就是只猴子。如果……档案上记录了你是一只猴子,那你就只有努力去做一只合格的猴子,你没有别的办法!档案就是你的小命,你别想改动档案上的一个逗号。档案……跟你本人是见不上面的,人事档案的调配和行走全部是组织和组织之间发生的关系,你本人并不晓得你自己怎么样-…是别人在操纵你的小命。嗬,就是这么回事!你没在组织里面干过事,你就不晓得许多东西。……公章不是山芋雕的。什么叫公章?我告诉你,有了公章,就有了一切。我再问你,公章是木头雕的吗?我告诉你,也不是。你就是拿天下所有的木头也换不来一只公章!至于公章怎么往纸上盖、往哪张纸上盖,你就更不晓得个卵蛋毛了。

14

主题

61

回帖

75

积分

百家姓秀才

积分
75
 楼主| 发表于 2007-8-5 02:23:05 | 显示全部楼层
韦姓神秘家族(43)
谈话以最终的无话而告终。韦敬并不想说话。

爷爷也晓得他心情不好,他既训他,又安慰他。爷爷说过那一番话后,很为自己流畅的表达而得意,从他的表情和身体的轻微动作上可以看得出。爷爷以为韦敬一定深深地记住了他的话。

夜很深的时候,爷爷从自己中山装上面口袋里掏出了一张折叠好的纸,展开了,递给韦敬。那是一张介绍信。

爷爷语调里略带点嘲讽地说:过几天,你到三公山去报到。……都安排好了。委屈你,先去教书。……也有可能……我再找找人家看,先让你当个林业管理员。一句话,组织上安排你干什么你就干什么。


三公山地处偏僻,来往不便。

我父亲到了给他安排的地方,当了一个林业管理员。每十天回家一次。

走之前,我家太奶奶从大韦庄到瓶底来看她的重孙子。她说:儿啊,你到了三公山,会有人保你的,你家太太在那里保你,他以前在那里招过十万阴兵,三公山的大鬼小鬼都认得!

我爷爷听了,说:老人家,你又说鬼话了!韦敬是有知识的人,他哪里听你这些话?你不要说得他不敢在那里待了!

太奶奶又说:你家太太昨天晚上还回来过,现在,人比以前更气派了,隔了好多年不见,他也不见老,我都成老太婆了,他还跟他死时是一个模样。

爷爷又埋怨她说:别瞎说瞎说的了,你老人家来看韦敬是好的,我们是欢迎的,你要开口说鬼话,就不好了,我以前被人家搞倒过,我发过病,你不是不晓得?

太奶奶喝骂道:韦国柱,你以前学道士,许多法术都是我教你的,你不要忘记了-…忘记了,人就要生玻阳界跟阴界的事,还是有的。你看你做了干部,到今天也还是光卵卵的,有几个钱都退赔退掉了,家里屋也卖了,人也生病了,这都是阴界的事没有做好。……我今天来,就是想让我穷孙子能走好阳间的路。

太奶奶用干瘪的手牢牢抓住韦敬的手。

韦敬说:太太,我正想到韦家庄看你去。

太奶奶说:我晓得你想去看我,我就来了,我心疼你,儿哎!你家来了好,一个人在外面不好。我家里的人,都是要归根的,倒霉了要归根,发达了也要归根。归了根,命就发达。我告诉你几句古话,你听了,以后就会大起发的-…三界之山,有神人居,肌肤若冰,不食五谷,吸风饮露,遇到这人,千万别怕,走上去和他打招呼。

那一段,上海的造反派已经夺得了《文汇报》和《解放日报》,打倒了市委,夺了党政大权,山西的造反派、青岛的造反派也夺权成功,贵州、黑龙江成功,全国掀起了造反的高潮,氢弹也爆炸了。而我父亲却生活在了瓶底。生活突然以这样的方式展开,对我父亲韦敬来说,很陌生,又很熟悉。

韦敬每次回家后,早早晚晚都会和爷爷照面,他们总是不多搭一句腔。

有一天吃饭的时候,爷爷忽然横着扔过来一句话,道:背后要长一只眼睛!

爷爷似乎晓得韦敬在三公山那里做的事情。爷爷朝他吼了一嗓子过后,自己也觉得有些不合适,身体姿势动一动,有一点局促。爷爷的话硬梆梆的,他一走进这个家,一坐下,就免不了要用这种声气说话。爷爷不在家的时候,奶奶小声地对韦敬说:我看你大大又不对劲了,搞不好他的病又要犯了,你从河北回家,他心里也难受,……他冲你,你千万别还嘴。

那时,韦敬已经把三公山靠东一面的山走过了一遍。靠东这一面朝江,属于我们无为县。三公山是一座奇山,顶上有千年废旧的寺庙,考证不出它的准确年头。山坳里住了些奇人怪人,有一个人没有鼻子,只有两个鼻孔,有一个人四肢俱全,仪貌堂堂,身材魁伟,谈吐不俗,但他的膝盖被什么人砍了。

夜晚,有时有很大的鸟飞在屋上面,能清清楚楚地听到它的翅声和激起的气流声,还有它的神秘的叫声。

有一天半夜里,韦敬骤然惊醒,感到爷爷在他的对面,清清楚楚地喊了他一声。忙睁起眼睛来找,房间里什么也没有,他非常害怕,心里扑通扑通地跳。第二天走在山上,想起这件事还害怕。

……空旷的时日,让他想起很多过去的事。他在河北全面开始的个人生活,全是断头和桩茬裸露在那里,在他年轻的生命里忽然中止,他一点也不愿提它。他一个人走在大山上,有时,忽然记起小时得过脑膜炎、天天睡在父亲房间里的事。那时自己迷迷糊糊地做梦,别的一道得病的孩子都死了,而他还活着。每天,父亲都和刘医生在一起为他看玻……还想起小时在外婆的村子里,一天清早,别人还没有起来,不晓得怎么地,他糊里糊涂地跑到了一片草泽之中,裤管和鞋都湿透了。那片草泽的旁边,是一块高畈子。他一个人在一个清早,站着那里发呆。身上全湿了,被雾打湿。

如今他已是一个成人,待在这个山旮旯里,和大山亲近,在大山中发呆。

清明过后,有次回到瓶底,他给爷爷带了两斤三公山的土茶回家。爷爷很高兴,还吩咐他给他多采些黄映山红,晒干了,带回家来。

梅雨季节里,山更潮湿,山边上的人的小便也黄了。摸着又湿又滑的山道,他到那个没鼻子的人那里去。那人一个人过日子,住在一个山垭巴里,家里养了一头阉猪,养了一只阉鸡。旁人说,山脚底下有个妇女经常来看他,可他自己从不和人提这事。

那些年,韦敬和他成了朋友。那人答应在他死前把一些事情告诉他,他以为韦敬将永远待在那里,和他一样。韦敬也以为自己一生将永远待在那里。

成为朋友的还有一个人,就是那个被砍掉膝盖的人。他们三个人成了朋友,他们互为朋友。受了膑刑的男人是个孵坊主人,住在山下。山边人家都愿意到他开的孵坊里来捉小鸡,他为人和气。一般的人跟他打交道,一开始,都认定他是一个好脾气的人,其实不然,有一天,韦敬坐在他那里,两个人正说话,屋子很安静,周围也很安静,空气也很安静,一只大公鸡在旁边呱呱呱呱地叫,他火了,顺手操起了一根棍子,一棒子就把那只雄赳赳的鸡打烂了。然后,中午死活要留韦敬在他那里吃鸡。住在山边上,太闷了,脾气才这样坏的。他家孵坊里孵出来的小鸡,个个面黄肌瘦,但只只骁勇好斗。有时候他把小鸡放在大篾花篮里挑到集市上去卖,小鸡在大篾花篮里斗。小鸡被人家买了捉回家去,在路上,只要有两只在一起,就会斗一路。

那孵坊主人娶了一位唇裂妻子,养了个模样帅气、无可挑剔的儿子。儿子是个石匠,专门做碓嘴窝子。那是一种捣米器具,取一块整石来凿,中间部分凹陷下去,再做一截杵木,用山上最硬扎的杂木做。他儿子做出的碓嘴窝子举世无双,完美无缺。他儿子一年一年地凿石头,屋前屋后全是他做出的成品,摆满了,堆满了,可是,没有人来买,他也卖不出去。人家到他们家孵坊里来捉小鸡,凡是捉十只的,他就送一副对碓嘴窝子给人家,可还有人嫌重,挑不回去,不要。

韦敬得到了一只碓嘴窝子,搬到了位于山坡上的房间前。

他将它当成了一方巨砚,天落下雨水,盛在中间,反映着天光,他就抖腕挥毫,学本县住客米芾,练习书法。他在三公山写掉了不少墨水,他用这些来忘掉在河北的一切和生命里曾经想坚持的许多东西,他那时还没意识到其实他也得到了另外的东西,也没意识到他在那里感知到了另一个世界,随后,他一生都将带着在那里获得的故事,到处行走。

韦敬回家来,常把三公山一带古怪的故事讲给家人听。

最出奇的一个传说,是关于一棵会移动的树的,其实是说一个老老奶奶的。不是老奶奶,是老老奶奶。……原因是她已经很老了,老得自己和旁人都不晓得她的岁数有多大了。她天天瘪着嘴,吃东西也只能吃些软的烂的。有一天,她吃杏子,一不小心,误吞了一枚杏核到肚子里。来年,从老老奶奶的体内,长出了一棵杏树。杏树顶在老奶奶的头上。她人到哪,树就到哪。树越长越大,老老奶奶身上的青筋越来越暴露,老老奶奶的脚移动越来越困难。后来,老老奶奶走不动了,天天坐在一个旧竹椅上。再后来,杏树树根把老老奶奶和竹椅长到了一块。树根吸收完了老老奶奶身上的养分,老人就没有了,头发落了,飞了,随风飘了,骨骼体肤也分解了,剩下来的皮屑也散了,成了泥土。于是,三公山那一带就有了一棵永远活动的树,一棵会移动的树,一棵杏树,从这一个山沟移动到那一个山沟,把满树的杏子送给人吃,一棵在风中簌簌作响的杏树,一棵挂满了杏子的杏树。那树上的杏子黄了、熟了,发出香味。但是,人人都不敢吃,眼睁睁地看着那一棵移动的杏树上的杏子落下来,掉地上烂掉,看着那一棵杏树树叶在出声地哭,看着那一棵杏树在流泪。杏树非常伤心。因为人家不吃它的杏子。于是,它就远走他乡,离开了三公山,希望别的地方的人们能吃它结满全树的杏子。杏树终于在一个地方扎了根,叶子更加茂盛了。那一棵杏树的叶子出奇地大,出奇地多,出奇地苍翠碧绿。但是,它到了一个新地方,奇怪的事情发生了,它却再也没有结过一枚杏子,连一棵杏种都没有留下。

14

主题

61

回帖

75

积分

百家姓秀才

积分
75
 楼主| 发表于 2007-8-5 02:23:16 | 显示全部楼层
韦姓神秘家族(44)
……韦敬在家里说这个传说时,没想到爷爷也在旁边听。爷爷猛然在老远的大桌子边上大声插了一句,说:这就是野史!

他的话把大家都吓了一惊,把韦敬也吓了一惊。爷爷在家里对家人说话一般都是这样,他一开口,家里人都鸦雀无声,这已经是多年的习惯了。

韦敬心里一笑。他不想和父亲辩驳。早在五六年前他就看不惯父亲的这种作派了,在读大学时,写信书面批评过父亲,表达过自己的看法,父亲在回信中也对自己的家庭作风问题认了错,并欣然愿意改正。但是,家庭是一个特殊的场,一到这个场境里,就故态复盟,痼疾难改,而韦敬又不愿意太执著地改变一个人的性情和禀性。

爷爷借题发挥,大着声教训韦敬起来了。不过,这一次和颜悦色些,也有点慈祥,他说:韦敬,你人在三公山,也别误了你的学业。你一个人在那里,还是要学点真本领的。以后记住了,当着人家的面,别卖弄学问,可是,也要晓得,朝野都有学问呀!你把三公山那里的人事都收集收集,往后就是资料。

爷爷还就势教训他,说道:你吃过亏的,要学会忍气吞声,有句话叫虎落平阳遭犬欺。觅法寻师问正传,若无真诀难成仙。韦敬,你按我说的做,在三公山,先把入党问题解决掉。你应该晓得,我们家不是根正苗红的!历史上有问题,成分划分也不好。我们家里的人需要入党。……你以前在河北干的事,材料上面有,人家都告诉我了。在那里,党要发展你,你却逞大头胖子,去找党委书记谈话提意见。党员是全国通用粮票,你却想另立组织,搞什么中国劳动党?……现在,我已经跟老熟人打招呼了,你这一趟回三公山以后,就交一份申请书。……申请书怎么写,怕你不晓得,我从政府里带了一份回来,放在香火案几上,你可以拿去参看。


有一趟韦敬回三公山,路上,草儿跟上他了。他们两人相隔很长一段,一句话也没说。韦敬走在前,她走在后。他们两个朝同一个方向走,走了七八里路,一句话都没有说。

那是冬天,地冻得像锅巴一样。韦敬希望草儿折回去,他回头看了许多眼,可她没回头。他终于回过头来跟草儿面对面了。他们两人说了几句话,之后,韦敬说:草儿,你回去吧,别送了。

草儿说:你让我再走一截。你走你的,我在后面。

他继续往前走,草儿又跟了一截。到了一个山包子上,韦敬对后面的草儿说:回去吧!

草儿这才不舍得地和他分开,往回走。

当年草儿已经结婚。草儿家的哑巴晓得草儿送韦敬这件事后,狂奔到家里,找到了我父亲韦敬的一只皮包,拿起斧头,狠狠地剁了许多斧头,剁给我奶奶看。

爷爷晓得后,对草儿下了第二道命令,不许她和韦敬照面。

一天清早上,奶奶跑到了三公山,找到了韦敬,要韦敬小心,当心别给哑巴一刀攮死了。

韦敬下一趟回家时,已经过了整整一个月。进门以后不久,哑巴就直冲冲进来了。韦敬无处可退,正对着哑巴,他看着他,没有来得及逃。哑巴比韦敬矮很多,但他像一头豹子,凶狠地冲到韦敬跟前,但在离韦敬一米远的地方,突然站住了。他手上没有拿东西,他不敢靠近,突然改了表情,可怜巴巴地望着韦敬,凶狠的脸上那表情也坍塌了,他像一头凶暴的动物,但看上去很凄苦,好像在哀求,他看着韦敬。

哑巴再没有往前移动一分一毫,他无助地发出了两声干嚎。韦敬小心翼翼地走上去,用手替哑巴擦掉他脸上的泪。哑巴警觉地反应了一下,但瞬间就知道了对方的用意,身体软下去,驯顺地任他为自己揩眼睛水。他的眼水越淌越多。韦敬一生只那一次见到一个男人如此汹涌的眼睛水。

在我父亲年轻时,他和两个女性有着不同寻常的关系。

一个是草儿,一个是枝子。

枝子是我奶奶村子的人,我奶奶的村子在江边潘家庄,韦敬小时候常去玩。那个江畔村子异常荒凉,户数也不多。江滩上、沟圩里,春夏两季芦苇生长、荷藕发叶抽动时,才有些生气。那里江盗出没,江鸡鸥鸟栖居,少有人烟,冷清得很。一条大江在旁边流着,谁也不睬谁。

十几岁的枝子待在洲上,歇了学,除了看空洞洞的天就是看浩茫茫的江水,闲得慌。破坝那一年,江水呼啦一下把很多房子掀漂掉了,许多水性好的人都死了。当时村子里有好几家丧事。在那场罕见的大水之后能活下来、又没饿死,就很幸运,所以亲人相逢,先庆幸得生,高兴地说着刚过去的劫难,再默哀死者。枝子和韦敬一道戴孝。韦敬那年高小毕业,自从枝子他们家住到洲上以后,两人就好久没见了。乍一相逢,既亲热,又不敢像前些年那样随随便便地说话,因为人都长大了。

韦敬和枝子一道走一道说话。枝子大大和我爷爷走在队伍后头。

走上荷叶圩上高高的木桩桥时,一队亲戚走成了一条线,那桥只能单向一人过。枝子有意让韦敬走在前头,她跟后头。枝子天天过这桥,自然不怕。后头大人喊了一喉咙,让前头的小伢子们牵着手过桥,枝子看了韦敬一下,不愿跟韦敬牵手。过了桥后,大家站立着,等圩那边的人过来了再走。

人从桥上一个个地到来。这时,亲戚看见了枝子的红脸,就大调门取笑她说:枝子丫头,你跟敬子讲什么漆漆话,脸红到耳门子!又一个亲戚说:枝子是大姑娘了,晓得丑了。

天灾人祸交替出现,相承相继,冥冥之中,似有天意。共产风那年,韦敬在县城念完初级中学后,又念高中,他住在学校里。县城离瓶底的家大概有四十华里,中间要过两道渡。

共产风闹到开始死人的时候,县里的学校里也断了炊放了假。

韦敬饥肠辘辘地在广大的乡野里赶路回家。路上蒿草连天,游灰啪嗒一脚就四面纷扬。蒿草叶子上、植物枯茎上,一律兜着一层粉尘黄土。大太阳似火。田里没有庄稼,一爿一爿地龟裂。扶老携幼讨饭的,正向走,反向走。他生病,打摆子,走走歇歇,一屁股灰,是坐地坐的。再走。鼻子眉毛上都是灰。一路上,水塘里没有水。田沟里都开着裂子。他很困乏,很累,很想睡觉。瞌睡一阵一阵地袭上来,波及他,他强烈地感到愉快的睡眠可以对抗疲惫、饥饿和毒辣辣的日头,可以让人忘却一切,可以让人回到最原始的幸福那里去。渐渐地,周围土地上的大刺蒿子都模糊起来了。他的眼帘要拉上了,世界将边黑,幸福的睡眠近在咫尺、迫在眉睫。

韦敬坐在路边,瞬间就睡着了。他对自己的身体状态没有感觉,他立即就梦见了吃的东西。……恍惚中,他口渴,向一位老奶奶讨一口水喝,老奶奶从锅里拿出了手背一样厚的一块饼。……忽然,自己家的外婆进来了,从黑围腰子里拎尾巴掏出了一条蛇,她攥住尾巴不放,把蛇头麻利地、狠命地掼在桌沿上砸,一下,两下,把蛇砸死了。然后,她就龇牙咧嘴地剥起来……

他醒来的时候,已经被人收养了。收养他的人是一个老奶奶。他躺在一间黑暗的小屋子里的一张暗淡的床上。首先看到了一个核桃脸的老太婆。老奶奶笑着说:儿啊,你睡两天两夜了!

其次,他看见老奶奶慈祥和蔼的脸旁,矮屋的黑暗中,有一双眼睛在背景中,很清晰,很专注,像黑天里的两颗星。那是双年轻的异性的眼睛,直楞楞地关切地盯着他。紧接着,他看到边墙上一大块黑色的灯烟熏迹底下的一盏豆火灯,被那双鬼精灵的眼去移动了。

火在黑屋子里划动,移近了,移到眼前来。三张脸,不同位置,同时被照亮。那矮屋,就像屋檐下接水的一截陈年竹筒一样。韦敬完全置身在陌生人的家里,整个世界似乎突然被什么人偷换了。看到他醒过来,老奶奶满脸欣喜。另一张脸上,也微妙地、像一只刚出世的小蚂蚁那么小份额地爬过一丝宽慰,一毫释然,一份喜悦。

谁知老奶奶麻利地顺起老手,“啪嗒”一下,在草儿的头上打了一巴掌,打得灯盏一颤。

对,她就是草儿!

草儿一下子和韦敬拉开了距离。老奶奶骂道:人家是个小子,你个大姑娘凑这么近,拿个眼瞧,不丑啊?老奶奶完全兴奋得不能自禁了,动手甩了草儿一巴掌。

14

主题

61

回帖

75

积分

百家姓秀才

积分
75
 楼主| 发表于 2007-8-5 02:23:28 | 显示全部楼层
韦姓神秘家族(45)

草儿并不是必然地、有理地应该在这个小屋里出常

老奶奶反反复复地絮叨草儿的来历,老奶奶的喜新厌旧之情毫无掩饰地溢于言表。

老奶奶是个道地的孤婆子,草儿是她拣的。

老奶奶絮絮叨叨说着,每句话必有的“苦哇”、“可怜我”以及“我的儿哇”,她说:……苦哇我孤婆子一生求菩萨,从袁大总统起就记事,小鬼子来,国民党统治也好共产党来了也好,我都求菩萨,一生为善埃……逃荒,跑反,讨饭,……我的儿哎,人家都讲,那么多的年轻力壮的都死掉了,怎么就把你这个老东西死丢掉了-…是呀,我一生求菩萨保佑,我没死,阎王老子不要我-…我做梦都梦到天上星掉怀里,……我就住在这路口边等。一间棚,五四年那么大的水都没垮,这就是菩萨保佑,……旧社会人家头上插草标卖女儿,……大前年那场水,说起来是新社会了,我是五保户,政府也慈悲,救济我……大前年那场水,政府找人埋人,埋一个人就给一块钱-…可怜我孤婆子就到山冈上拣些死人的东西。……大水过后,那个苍蝇,满地的黑苍蝇,窝成一窝子,打也打不走-…没哪家有东西吃-…还好,藕塘里还有藕,藕淹不死,老天爷慈悲-…大霜冻天,大半夜里,几十里外的人,来我们这里的大塘里踩藕,活活冻死在塘心里。……那一天,我在埋人的山包子上看到了草儿这丫头,这丫头命大,碰上了我,算是拣了一条命。这小丫头跟我一样命苦,……要是老天不让她碰到我,她也就被埋掉了。两个男人,一人攥她脚,一人攥她头,抬着她,大辫子在地下拖,拖呀晃。……那也就是怪事,也是天意,我就划着个手,走双小脚,走到她跟前,去瞧她是死是活,我也就看了一眼。……抬人的人歇一把,把她一放,我一摸,就晓得是她冻的,要不就是饿的,才昏死的。……民国四十七年,我也拣过一个小伢子,养也养活了,可怜只一年,又得伤寒死了。我见得多了,晓得人死没死。……草儿这小丫头,她该应是遇到了我!我的儿哎,不信你问问她瞧-…我掐她人中,她活过来过后,我问她是哪块人,她倒是讲得好,讲她是讨饭讨到我们这块来的。……讨饭讨到这块来的?嘿!讨饭你也要认路!讨饭你也要拿根棍子打狗防狗!你讨到我们这块地方来,我们这里是好讨的吗?……话还真讲得漂亮-…我对她说,前面就是长江!前面就没路讨了!你一个讨饭的也不敢往死路上讨啊-…不过我回头想想,话讲回来,可怜……草儿她讲的也是实情呀,讨饭就是讨生,哪里还管什么路不路的,……可怜我孤婆子就是民国三十几年讨到这儿来的……

草儿就在旁边,不发一声。

老奶奶把虚弱中的韦敬的手攥得铁紧,她坐在床沿上,就那样没天没地地握着韦敬这个学生伢儿的手,她明显看重这个刚收养的小子而轻视草儿。

草儿在旁边,一点也没介意。

草儿倒是很关心孤婆子说话时揩眼睛水和鼻涕后,忘记把手在围腰子上捞一把,而直接按到他手上来的那个动作,草儿还关心韦敬听叙说时的反应,当老奶奶说到草儿被抬走要被埋时,有一阵子韦敬掉过头来不敢置信地打量她,直到草儿脸上出现没有纠正的默认后,他才把眼睛从她的脸上移走,继续听老奶奶的絮叨。

在那样一间小屋里,三个人一天一天地相处相对。

有了一家人的感觉之后,很多事情都不用拘礼,像用粪桶呀、热得打赤膊呀这些,他们亲密地待在一起,没有它想。

草儿就铺几根草睡在地下。韦敬和老奶奶同睡一床。有时夜里草儿起来,用一把破而又破的毛扇,为韦敬扑蚊子。等老奶奶略打个盹后,又把毛扇换给老奶奶遥

还有,老奶奶和草儿每天不吃东西,她们让韦敬吃,让韦敬休养身体。眼看着草儿和老奶奶一天一天衰弱下去,这衰弱下去是一种历史状况。老奶奶瘪着嘴夸耀自己家贮存的干豆角,已经被水煮熟以后一点不剩地吃光了。干豆角虽然生了虫粉,但被水一泡,仍然能按老奶奶意愿地膨胀了很多很多,滂大了。老奶奶高兴得一个劲地笑。但……还是不够三个人吃的。老奶奶已经衰弱得不能再高兴了。

最后做出的发出粮食香味的面汤,已经八天了。

草儿每天都疲惫地早晨出去,到下晚才疲惫地回来,她带回来野菜、树皮,还有不能吃的猫耳菜、观音土等。

当韦敬知道自己给她们两个造成了新的饥饿后,他不顾疲弱地要出门离去,去饿死,或者是爬着赶回家去弄些吃的来救她们,但是,老奶奶死也不让他走,她苍凉地说道:……这个灾年-…我个孤婆子救了你的性命,……你就乖乖给我做儿子,不许三心二意,……我梦见天上的星落怀里,是菩萨把可怜我儿你送来的……你别瞒着我走……草儿你给孤婆子我看着,我能养得活他。……我的柜子里还有一把干扁豆,我儿你要是走了,我就不活了,我到路边找块石头一头撞死!


韦敬固执地要走。

草儿已经不能自支,不能进食,也不能拉撒,可她竟有着那个年头最典型的朴实和固执,她把地下的床草移到了门口,夜晚疲惫地执拗地挺身坐着,看住门,不让韦敬离开,一直坐守到天亮。

那小茅屋只有两根竖档的矮窗,那锅灶、破对扇门,终于被丢在了身后。

韦敬终于凭蛮力出门上了路,草儿紧跟着死揪不放,那时,老婆子在床上朝外衰竭地喊了她的一生中的最后几句话:……儿啊,你让我再瞧一眼,我儿你这么大了,我养不家(家,作动词用)你了,菩萨给我一生一世的儿,你不能在我活着的时候就走-…你走吧,天下到处都苦……没饭吃就回来,我天天在家门口望你……

韦敬没有回头。

穿过沉默的没有狗吠、没有炊烟的村子,在天地一片黄之中,他走在一条看不见人迹的大路上。他情动于衷,心灵受到震撼,流了泪。……他的泪与那一块他不愿说及的蹊跷的菜团饼有关。那是一块特别的菜团饼,是草儿为他乞讨来的,是草儿忍受了侮辱特为为虚弱的需要食物的他而接受来的嗟来之食!

回家后不到一个星期,韦敬和奶奶一道,提着一篮子吃的东西,来到了孤婆子的棚屋里。

孤婆子已经死了。

草儿已经草葬了她。

必须交代一下,五九年我爷爷是干部,我们家还有一点吃的东西。草儿青皮漾动,眼窝暗黑,衣衫宽松。草儿是冷漠的。草儿没认出韦敬来,更认不出韦敬的妈妈,她用没经咀嚼的喉颈的伸缩,表白了她对篮子里取出的食物的本能识认。草儿的脸上丝毫没有了几天前的感情执拗,那一类东西,经过了几天的时间,已经荡然无存,了无痕迹。草儿没有悲痛,她不觉得有什么值得悲痛的。这一类的情感,对经历了那一年饥饿的草儿来说,是奢侈的。她已经不会悲痛。

她好像怕浪费任何表情似的,草儿很冷漠,很冷漠。

草儿当时梳着两根不像辫子的辫子,那辫子也不像是草儿的,像在跟她的生命分离。草儿蓬乱的辫子不是草儿的,草儿的形骸,包括草儿的头颅、肩、手、身子、长腿都不像是草儿的,只有那一双游神如鼠的眸子最后还属于草儿。

我奶奶坚决地说这个小屋里的老奶奶是太奶奶的鬼魂化做的。

爷爷在旁边听了,笑了起来,对韦敬说:韦敬,你正好昏死在我们县方圆五六十里最穷的那个村子周围,正好又被那里最穷的老人——孤婆子收留。

韦敬和奶奶都觉得草儿不能在那里待下去了。草儿太可怜,任人家欺负。草儿一个孤儿住在只有十几户人家的村子旁边,棚屋靠着路口,几乎经受不住任何暴力,实在太可怜了。

草儿初来家里时,瓶底街上很多人来看热闹。

奶奶对人家说:这丫头是敬子落难时拣的。人家全都不相信,说:拣人哪还能拣到这么大的姑娘呀?你再拣一个家来让我们瞧瞧!

奶奶晓得,再怎么讲人家也是不信了,她就冲着人说:你们讲不是拣的,那就是偷的,好了吧?奶奶回头看一下草儿,确实是这样,人家不会信的,你就是说到天边,人家也还是不相信的。想一想,自己也想笑。

14

主题

61

回帖

75

积分

百家姓秀才

积分
75
 楼主| 发表于 2007-8-5 02:23:39 | 显示全部楼层
韦姓神秘家族(46)
当时我家里的人口并不多,添一个草儿,家里等于又有了一个女儿,奶奶有了一个帮手,家里也不愁着多一张嘴吃饭。奶奶替草儿辛酸,说道:你这孩子太可怜,连自己名字自己岁数都不晓得!也是天意,你看上去你大概比敬子小两岁,比小弟大两岁,这就好像是我和你大在他们两个中间多养了一个。

草儿听了,自然不说话。


那是一个进了九的大冷天,还没过年,屋檐上结着老长的冰溜子,地上的雪还很年轻、坚脆。

上午,大太阳照着,天空里依然有寒气。背阳的地方,阴风飕飕地,割人。朝阳的冰溜子在滴一路水,响着。奶奶和草儿在院子里太阳下忙着糊纸、贴布,想赶在年前给家里每个人做双鞋。

奶奶越来越稀罕草儿了,说:白拣了这么大一个女儿做帮手,家里有了个说话的了。草儿可怜,草儿乖,草儿听话,草儿我喜欢,有了草儿,以后,家里再也不冷清了。

奶奶说了话之后,有意朝屋檐右边椅子上的爷爷看了一眼。

门口的光线很明亮。

雪+太阳,很灿烂。

一家人都在晒太阳。大门左面,奶奶坐在竹椅上做活,竹椅上垫了一块厚棉垫。草儿坐在奶奶膝旁的一只四腿猴子板凳上。大门右边,爷爷坐在一张方正、有雕镂的旧太师椅上晒太阳,太师椅上也有一块棉垫子。那是一个光线很好的冬日,是一个平平淡淡地说着家常的冬日。爷爷坐在门口晒太阳,他想什么,只有太阳知道。

……就在那时,枝子踏进了院门,从洲上兴师动众,一个人出兵,问罪来了。

枝子风风火火,敢说敢做,一进院子就亮嗓门,朗朗地、不甜腻也不凶狠地叫了声我爷爷和我奶奶,然后,劈头就一咕噜讲起话来了:……你们别笑我,我反正也不怕人在我脊梁后面戳手指了。我一个大姑娘,不缺鼻子不缺眼睛,也不怕嫁不了人-…今天,你们两位上人在上,给我一句话,讲……我和敬子的事,到底是中还是不中,要讲不中我转身就走!

奶奶把硬梆梆的枝子拉到手上,笑着。爷爷坐在那里晒太阳,听了,也笑了。奶奶突然一下放开了拉着枝子的手,两手一击掌,高兴地说:今年一年我拣两个女儿了!

从枝子一进院子喊人,草儿就立定了。草儿立即就晓得来人是枝子,草儿在家整天听奶奶说枝子枝子,就是没见过她的人。草儿发觉枝子看了她一眼,把她认做了一个无关紧要的人,草儿立即就有一种辛酸的感觉。接着草儿就离开了那里,到锅屋里去拿水瓢在水缸里舀水,待在锅屋里,做家务。爷爷对枝子说:进屋跟草儿玩吧。奶奶喊草儿,把草儿喊出来,怪草儿说:这就是天天挂嘴上的枝子。……客来了,你怎么还跑了?拿不出!

奶奶让她们两个到一块去亲热。草儿听话地无声地来到一直站着的枝子面前。枝子笑了一下,把包头的三角围巾下下来,从胸腔里吐出了一道大冷天的热气。两个人一道进屋了。

奶奶说:草儿看起来像根长豆角,枝子像茄子。

爷爷说:枝子看上去很好玩,她健康、生动,一张圆脸让人舒服、喜欢。

奶奶说:走了十几里的雪泥路,当然是红活活的。

草儿的眼凄婉、专注、魂动眼动,枝子是一双杏眼,大胆、无畏。那天晚上,草儿和枝子同歇一床。第二天早上,枝子回家,奶奶让草儿送枝子一程。

在江边上,看着枝子走远了,草儿突然感到伤心。经过一个晚上的说话,她现在又恨又爱枝子。她想,枝子要是上韦家的门来了,那她就要出门了。


……时光飞逝。第二年吃年饭的情景,照例是下雪,这一年年三十的下午还下了小雨。这一年,草儿嫁出去了,奶奶开始在家里辛辛苦苦地一手操持大大小小的事。韦敬年底回家过年时,奶奶只是寡寡淡淡地对韦敬说草儿嫁人了,一句多余的话都没有。

韦敬听出了话音,再没多问半个字。当年的秋天,草儿被奶奶送到江边一个芦柴棚里去打胎。

这一年年夜饭饭桌上没有草儿。韦敬的弟弟韦诚已经在镇里铁业社上班。家里一家四口,闷声吃年饭,没有什么值得特别高兴的。

吃到半中间,韦敬听到了外面门扣子响。人人都听到了。

韦诚说是狗。

门又响了一下。韦诚还说是狗。

奶奶说别管它。

爷爷也无语。

可门还是响了,真的有人。他们都停下了筷子,看着门口。

奶奶说:大概是讨饭的吧。说着,奶奶就离开席,去盛些饭菜,往门口走。大家都在年夜饭菜的热气中转头去望,韦诚跑得快,跑到奶奶前面去打开门,一开,说:是姐。

没有人想到是草儿。

草儿就黑黑地就进来了,无声地站在门内,用手在身后掩住一大半门,想关上,又不敢全关上,还留着一道缝。雪被风搅着刮进来。草儿说:妈,我回来过年了。

草儿僵在那里,不敢近桌。草儿泪珠断线般地落着。奶奶脸上没热气,拿话冲草儿,说:家家户户都在自己家里过年!爷爷不说话。韦诚说:把门关上,有风。

韦敬不能插嘴。

奶奶站在那里,突然也就落了泪,但她强忍着,嘴和脸都变形扭曲得很难看,她忍不住,一下哭出了声,声音颤着,走到了草儿跟前,扁着嘴哭,一边哭一边替草儿打掉身上肩上头上的雪水,她用手和动作来说话,用眼睛来哭。草儿见奶奶伤心,自己马上抽噎起来,惨得很,泪流如注。韦诚大着嗓门说话,道:好了,来了就坐下吃年饭!

奶奶把草儿拉到韦诚身边坐下。草儿仍在流泪。韦敬只能看着,等着。奶奶回席,揩泪,入了座,说:草儿,不是妈妈不疼你-…别恨妈!

草儿低着头,脸上没有光,泪流如注。韦诚跑去拿毛巾给草儿。草儿出门后,草儿就是客人了,是外人了,吃年饭时,锅屋和桌面上跑上跑下的,都是韦诚。草儿坐下了,像个外人,吃得很少,草儿忽然站起来,说:妈,你这一年累了,没草儿做帮手了,你更累了。草儿敬妈妈一杯。妈喝了,吩咐几句,说:草儿在人家家里好好过,别想家。刚到人家去,要守规矩。……不是我狠心,我们隔得近,没事的话别往家里跑。家里妈还能做!

草儿点头,又朝韦敬说:哥,我这一杯敬你,春上把枝子娶回家。

韦敬站僵住,问一声:草儿……你好吗?草儿突然大委屈,跌杯坐下,涕泗横流。奶奶严厉地呵斥草儿:草儿!过年!别净挂着个脸!你这个脸到人家去要被人家活活打死!

草儿坐着,把残酒一口都吞下。

枝子等我父亲等得很苦。

枝子对奶奶说:妈,你说我像茄子,现在,茄子老了,我们这里女子十六七就做新娘子,我都嫩葫芦变成老葫芦瓢了,老得掐不动了!

枝子大大一生,最敬佩的人就是我爷爷。我爷爷病了,他还对他很恭敬。爷爷发病住在他家里时,在洲上闲逛,枝子大大从没把他当不正经人看过,总是规规矩矩地在旁边侍坐。爷爷在洲上说话斩钉截铁,枝子大唯唯诺诺。爷爷病中的语言很荒唐,枝子的妈妈听了,总是笑。爷爷说:你们洲上这么好,粮食满囤鱼满仓,毛主席他老人家肯定会来的,我回去要写信给他,请他老人家来你家待一段,过一个夏天再回去。枝子大大说:是是是。爷爷又在饭桌上说:你们洲上什么都不好,就是这黄鳝好,黄鳝味道好,好吃!不光好吃,你们这洲上的黄鳝长得也好看,真比上一次县里文工队中间的那个小汤果子长得还好玩-…你们不晓得,就是由于小汤果子她长得好玩,包书记在房间里亲自接见了她。

枝子终于等到和韦敬结婚。

她成了我妈妈。


我父亲韦敬长得特别像我爷爷,他跟人说话时,喉结也坚定地朝人滚动,高高地在人的头顶上面,所有的人都这样说。

我们家族的特征的太明显了,我父亲自己也觉得他像爷爷。别人说过一句话,说:一个地方决不该有两个一模一样的人。

妈妈习惯和奶奶在家过生活。

我父亲回家里,她倒是觉得别扭。她对奶奶说:还是他不在家的时候我们在一起开心一点。

14

主题

61

回帖

75

积分

百家姓秀才

积分
75
 楼主| 发表于 2007-8-5 02:23:48 | 显示全部楼层
韦姓神秘家族(47)
我父亲回来,他们无非就做那么一点例行的事,是家家夫妻都做的,其它,也就没什么可说的。

那几年,我父亲和我爷爷两个男人往家里一坐,家里马上就冷清起来,家里弥漫着一种紫色的迷雾,那时,家里就只剩下他们两个人的喉结在滚动。

他们两个也都不愿意说话,都没有声音,他们对坐着咽唾沫子,我父亲的喉结在滚,爷爷的喉结在滚。

草儿和哑巴常来走动,他俩住的离这里只隔三五里的田埂路。

哑巴来了就干事,一个人在院子里搭院墙,在墙边用脚踩泥巴,把泥巴踩熟,和进稻草心,洒水,把倒掉的墙补好。他一个人闷声闷气地干。一来,就四处找事情做。他肯吃苦,干事舍得花力气。人家都说他以前是一个在江湖上行走的哑巴,在外面天南海北地跑过,还认得字。但是,一结婚后,就变得这么老实。

过两天,哑巴又来看看,看他搭的墙干了没有,用手推推,看稳不稳。

哑巴的劲是很大的,他推不倒的墙,就是结实的墙。

哑巴是个板聋,听不见,说不出,一干事就快活,干完了事更快活,脸上表情非常幸福,身上的蛮力找到了发泄。他并不在意人家夸他,永远没有人能真正理解他。草儿也没把理解他当作自己的终身事业,只是和他在一块过日子。

三个女人就在家里自自在在地讲些小话。

奶奶在这个家里待的时间算长了,一岁年纪一岁人,吃苦受罪,现在也是做婆婆的人了,她把什么都放在眼里,放在心里。她跟爷爷一生,以往爷爷并不把她当人,骂她,巴掌也上过头。


枝子妈坐月子生第一个丫头,也就是我的时候,按乡里的风俗,头上包块手巾,不见风,不下水,断盐,天天坐在床上。

草儿服侍她,奶奶也下架子做事。

妈妈身边的小丫头怪在哭,妈妈就大大咧咧地拍几下。

我以前的名字叫小丫头怪。

一个月子,草儿和奶奶两个把我母亲枝子经管服侍得非常好。作为报偿,妈妈就讲些洲上的古丁给她们听,让她们笑。

妈妈讲的笑话,连哑巴都能懂,有时哑巴看到了,也笑。

他们都爱听我母亲讲的笑话,她讲的东西,能把人肚子笑疼。妈妈讲:我还住在洲上的时候,我家门口有一个男人,我们都叫他奶奶精。凡是我们妇女们手上做的手艺活,他都会,他只有一样不会,就是不会来月经不会坐月子。……家里捡呀抹呀做针线打毛线呀,他样样能来。所有的妇女,包括老太太,都夸他停当。那个奶奶精哩,特别喜欢跟小妇女待在一块,小妇女们在哪家聚头纳鞋底、讲笑话,他手里也拿只鞋底,走过来。后来熟了,大家聚头也都叫他,就像生产队里开会一样,他一次都不卯。……有时,他邀一大圈子人到他家里去纳鞋底,他家里抹得干干净净的。他老婆小虾子是个懒王,……他很干净。他家里苍蝇比别家少,妇女们喜欢到他家纳鞋底。到了,就在他家板凳、椅子、门框子上坐着,说笑。……他老婆常走亲戚回娘家。每次,他老婆不在家,大家必定到他家里去。有时,我们问他,哎,你那个邋遢老婆小虾子又回娘家了?他说,不是的。他讲话就像我们女的一个样。我们问他,你老婆小虾子也不生孩子,整天回娘家,到底是什么原因。他每次都打岔子,不说。我们没办法,就瞎猜一气。大家在一块,什么话都敢说。他听了,也不恼也不火。……有时,他还留人家在他家吃饭,那时全体小妇女们都很兴奋,都说,在你家里吃饭最好了,吃完了嘴一抹就走了,锅碗都不要洗的,快活死了,我们在自己家里哪天不洗碗啊?……他哩,就像个妇女一样,在旁边笑,讲:那你们就在我家吃一顿,我烧给你们吃,不要又像上一回,我烧好了饭,你们都跑光了。……有一个妇女就说,只怕你老婆小虾子家来要跟你吵嘴跟我们吵嘴,再还有……我们这么多张嘴吃将起来可不当玩的,七八张嘴,把你家一稻箩米就吃没了。那个奶奶精,大方得很,他讲:给你们餐把饭还供不起啊?就是我老婆在家嘛,她也舍得的,做人哪还有那么小气的呀!你们把嘴都插在我家锅里,天天来吃,我都欢迎。人多,吃饭就是有劲-…一个妇女对大家说道,你们千万别上奶奶精的当,没那么简单的-…你跟他吃一锅饭,晚上他就要把你往他床上拖!呵呵呵呵-…大家一起笑,大哄大闹地叫。有人拿鞋底举着,追打另一个人。……又一个妇女大胆地说,我们一起吃他家的饭,一起上他的床,看他老婆小虾子家来了,能不能拖得动我们这些人-…大家听到说这话,都笑翻了天。

要不是我娘枝子在家里,平时家里没什么人说笑的。

奶奶其实并不会说笑,奶奶笑出来的声音也不好听,草儿就更不会说笑了。

韦家的男人世界里一片沉寂,还是女人有一点笑声。

结了婚,生了孩子,女人的秘密就大暴露了,我娘枝子天天解开对襟,不管有多少人有多少双眼,不管在什么地方,只要我这个小伢子一哭,她就喂奶。

我父亲对枝子说:你也要注意点场合。别小伢一哭,就解扣子!

妈说:没结婚的大姑娘的奶是金奶,结过婚的大姑娘的奶是银奶,养了一个小伢以后的奶是狗奶。

枝子妈是什么话都敢说的人,她能把草儿逗得上面流眼睛水、底下肚子痛,能让奶奶脸上一脸的愁雾扫了。

我奶奶总是“嘿嘿”地突发性地笑两声,然后又陡然地收祝有时奶奶感叹说:我自己年轻时也像枝子这个脾气。

奶奶说那句话,似乎是感慨岁月悠长、人性复杂多变,还有家族的神秘。

她又说:现在我年纪大了,整天烦这个事情烦那个事情,想讲笑话也没心情了,也笑不动了。

我娘枝子继续讲那个故事的结尾,说:……就是这样一个奶奶精,后来,他突然上吊了,死了。死时,我们都去瞧,好可怜-…他和小虾子是新婚,还不到一年。

枝子头胎生我这个女儿时,她精血旺盛,当年家里也人多热闹。

枝子后来晓得了草儿去打胎的事,枝子并不怪我父亲韦敬。有一年,她还在韦敬面前替草儿伤心,叹息着说:要是草儿那孩子留下了,都快五岁了。

我父亲不作声。


枝子不喜欢自己头胎生下的我,所以就叫我小丫头怪。

草儿却特别喜欢我。

家里一直没给我取名字,都按乡下的叫法,叫小丫头怪。草儿常俯身看着,逗着,说:一个小拳头把子大的小人、小狗、小生命、小猫、小丫头怪!

草儿对枝子和奶奶说:你们要是不稀罕这个小丫头怪,就抱给我,让我跟哑巴来养。

草儿跟哑巴结婚已经不是一年两年了,她担心自己不会生了。

过一刻后,草儿到了拐落里,哭出声来,她一边哭一边说:我猛地想起来了,我是孤婆子养的,……我认了这里的妈,就忘了那里的孤婆子了-…我草儿的命里,要是没孤婆子的话,我早死了。要是没妈的话,我就无家可归了-…哪一天妈死了,草儿我是女儿,一路哭着送你上山去。枝子她还是媳妇哩!

奶奶听了,笑了。

枝子在旁边说:妈,到时候我也哭你送你上山,你不让我去吗?

奶奶轻微地笑一笑,不答枝子,过了一会子,才说:枝子你是外人。

枝子说:我是外人,草儿却是家里人了?到底哪个是家里人哪个是家外人了?妈你胳膊肘往外弯了!

草儿说:我是做女儿的。

奶奶说:从名分上讲,草儿是我的女儿,我死了,她坐棺材边板凳头哭我,我上山埋时她扶棺材,枝子你是韦敬的媳妇,是他们韦家的人,我死了,韦敬要来磕头,你跟后头磕头。

枝子想不通,说:什么韦家人不韦家人?我做他韦家的媳妇,妈你也是他韦家的媳妇啊!

草儿说:妈是上人,我们是下人。

枝子随口说:妈你就搬到草儿家里,跟草儿哑巴一起住吧,你们母女贴心,枝子我不会做人,不会讨你们喜欢!我跟草儿两个要是有一个死掉就好了,最好是我死掉,草儿又做媳妇又做女儿。
您需要登录后才可以回帖 登录 | 立即注册

本版积分规则

Archiver|手机版|小黑屋|华人百家姓论坛

GMT+8, 2026-7-13 06:53 , Processed in 0.044577 second(s), 17 queries .

Powered by Discuz! X3.5

© 2001-2026 Discuz! Team.

快速回复 返回顶部 返回列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