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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主: 韦京

韦姓神秘家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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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07-8-5 02:19:48 | 显示全部楼层
韦姓神秘家族(29)
后来我学道教,我一直对道教的科仪制度、程式不大感兴趣,而关注道教对人的生命形态的影响。我不清楚它是怎么作用于人的心灵的,但我晓得它的影响其实很深刻。

我竭力回忆当年太奶奶的讲述,那些讲述发生在1979年左右,她的讲述里面充满了玄异色彩。


三公山其实是有洞的,有直通母山的山洞。何野回家以后,他就从自家的密屋里下去,走到母山的山洞里,再走进到三公山的长洞里。他把家乡的许多秘密通道都搞清楚了。他革命了半生,把外面世界的通道走了不少,但不了解家乡这些秘密通道。其实,家乡的通道无比复杂。

以前太爷爷活着时,地下天然通道更丰富。

我家太奶奶还活着,村里人说她身上充满了鬼气,她走到哪里,人都会退避三舍。她走路不用拐杖,刮风下雨也不用拐杖,老人永远不用拐棍,家里的拐棍放在锅洞里烧掉了。

太奶奶对我说,她要把一生的日子数完。

下雨天,草上、树上,又光又亮,牛身上也淋水,她还一个人在母山边上,慢慢地走,走在山边上,也不找个棚躲,她走得非常慢,她朝水最大的地方走。

天跟地之间,是白蒙蒙的雨,天和地用雨交流。

没有太爷爷,没有何野的日子里,她就一个人走路,在山边走来走去,风雨无阻。村子里的人都集体出来,站在屋檐底下看,他们看到了非常奇怪的景象:她的头顶上,有一块被单大的空间,永远不落雨,从空中下来,一条空白的道,一个无雨的路道,永远是干燥的。有时,那路道里居然还有阳光照耀着。

太奶奶那年头头颅更小了,头发花白,身体皱缩。下雨天,她行走过来的路,也变成一条无雨路。而四下里,大雨滂沱,雨脚溅落水花。

所有站在那里看的人,身上都被风雨扫湿了,但他们还在瞠目结舌地赞叹。

这是别人对我说的,我自己没有看见过我太奶奶在雨天里的情景。

我回到太奶奶的村子,旁人见我来了,就说:阿喈,小女怪来了!她家里有许多怪事,她也一定不是一个正常人。

我就问他们我家里出现了什么怪事。

他们就一呼隆上来,看着我,讲给我听。

我去问太奶奶是不是有这样的事。太奶奶说:嚼蛆!根本就没下雨-…我这小脚,下雨天我哪里还出得去?他们都见到鬼了!

我说:那你到底有没有一个人出去过,到山边去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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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07-8-5 02:19:53 | 显示全部楼层
她说:当然有,……嘿嘿,呵呵,你说这个?我要去拣几根柴禾。有一次我还被鬼引下了凼。天黑了,我看不见,可那天我看到了前面一条路,笔直的。我就对自己说,哈,我这个瞎子看得见了,那就朝前走!不过,也是感到有点不对劲,感到今天的路跟以前的路不一样,但那是一条笔直的路,我就继续走。后来,就到了比我们母山还要高的蜀山,我再回头一看,母山把我身后的路挡住了,再往前一看,前面还是一条长江。……我晓得那是鬼下凼的路。你若是再走到前面,前面又会有一条路,这样的路会永远走不完。……后来,有一个男人来了,我不晓得是你家太爷爷还是何野,他就站在我面前,蹲下来,我就爬上了他的背。我们就顺原路回来了。进屋的时候,天井里已经是满天的星了。


太奶奶对村子里的声音,有些耳背。人家喊她,要用老大的声音才行。她小脚走出去,一只手要扶着墙。遇到人家小伢子在屙屎,她就清晰地说一句:把屁股翘高点,让狗把你屁眼舔干净。她其实已经不大能看见了,也不大能听见了,她只能闻到新鲜人屎的味。她闻到了,就说了那句话。

我看到了她,会把她扶回家去。

那健硕的大黑猫在天井前弓着背伸懒腰,用爪子抓地上的太阳斑痕。

村子里经常有人家来借太奶奶这猫去捉白老鼠。那些年,大韦庄有非常多的白老鼠,母山那一带有非常多的白老鼠,白老鼠身上的毛都是白的,跟别的地方老鼠不一样。有人说,因为母山这里有山洞。那山洞里,好几十年间,繁衍了许多白老鼠,后来开炭窿了,捣了它们的老窝,白老鼠就全部跑出来,这种阴间的东西就到了阳间。于是,家家户户都有成千上万的白老鼠,挤在一个屋拐角里,叫,吵。

只有太奶奶屋里一只白老鼠也没有。

村子里的人那时都对我很客气,他们不是夸我机灵,而是说我天天和我太奶奶在一起,说我太奶奶身上有鬼气,我身上也有灵。

村子很快繁衍起来,又满满一村人了。

我经常抱着那大黑猫到某一个人家去,去了后,我就坐在人家的门框上,让那大黑猫深入到人家的屋里去赶白老鼠。

人家有时笑话我,说出奇怪的话:啊?小丫头怪,你抱你家太爷爷来捉白老鼠了?

我会朝他呲一下嘴,发出奇怪的一声“噗——”,就不理他。

很多人家到街市上去买画有猫的贴画,贴在家里的许多位置上,床肚下、粪桶拐上、稻囤子里,来吓唬白老鼠。但是,白老鼠更加猖獗,实际上,那些年已经形成了鼠害。

后来,人们就开始崇拜我太奶奶屋里的大黑猫。四乡八邻的,都来请那大黑猫回去。而我太奶奶犯了古怪脾气,后来她干脆谁家也不借了。

她对人家说:你们不要提这么多礼来了!我也不想骗你们,把白老鼠从这家赶到那家,等于没赶!你们怎么这么不懂事?从今天起,我家的猫就在家里了,一步也不出去了。

打发走人后,我们又在屋里,太奶奶又给我讲许多奇怪的故事,她还喜欢吓我,讲颠三倒四的鬼故事,讲她头脑里想到的稀奇古怪的东西。

她开头的那句话还是:……别对人讲哎!我家里的事别对人讲哎,讲了,人家也是不信的。

然后,她就说,就是这只猫在每天天亮前,给她抓回来黄鳝,或者是黑鱼,或者是山地里的黑老鼠,来给她吃。

太奶奶这样说了,我才晓得她一天其实都不吃什么,她也从不花钱,我爷爷给她的钱她都放在箱板底下,等袖子大姥来了,就给她去。

我听了,就说:啊?太奶奶,那我以后再也不敢吃你煨的黄鳝了!

我看看躺在地上听我们说话的大黑猫,用脚踢一踢它毛咕隆冬的身体。它没有理会,还拿两只前爪抱住我的脚。

太奶奶笑着说:逗你的,小傻子-…吃起来味道还不一样鲜?

我说:我今天晚上不睡觉,明天一早就跟着它,看它到外面捉什么!

太奶奶听了,慌张了,说:你千万别跟它,它一个人到哪里都轻轻松松的,你去了,你会吓死的,你哪里能跟得了它?……再一个,它都是在人家睡觉的时候出去。还有一个,你在黑夜里是看不清它的,而它,能看得清你。它能上高山下水塘,你哪里跟得上它?你是人!

我又用脚去揉那躺在那里听我们说话的大黑猫,它什么也不说,什么动作也不做,后来干脆四脚朝天,任我揉它身上的肉。

太奶奶那一段不停地在纳鞋底。她纳一针,就把那针在额头头发里划一下。我看了她的额头,就说:太奶奶,你的头也不是磨刀石,还有,……你纳这么多鞋底干什么?

太奶奶说:给你太爷爷的。你太爷爷天天吵着要穿布鞋。

我已经不怕了,因为我太奶奶这样的胡说八道太多了。她经常说她一个人在家时,太爷爷、还有她的儿子何野,还有大神苦扣他们进屋了,她说得就像演电影一样,我觉得她有幻觉。我不多理睬她,她要说什么,我都随她说去。

我说:太奶奶,是不是你头上有油,针上抹了油,就好戳进去了?

太奶奶说:我头上有油?我头上哪里有油去?

我看到太奶奶的头发稀疏了,脸上皱纹多了,身体骨骼也小了。她的眼睛看不见,但她走针的线路很直,一针一针地下去,都是另一只手在摸,她心里有数。

我把她手里的鞋底抢过来,也拼命地纳几针,但我怎么也纳不进去。太奶奶和我面对面地坐在火桶里,她在我对面,笑着说:你在太奶奶头上划一下,就能锥进去了。

我就把那根针在太奶奶伸来的头上划一下,又把针屁股放在顶针的眼上,用很大劲,就锥进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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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07-8-5 02:20:05 | 显示全部楼层
韦姓神秘家族(30)
我又问:太奶奶,你纳了许多鞋底,那些鞋底都到哪里去了?

太奶奶笑着说:我只管纳,你太爷爷他会来拿走的。

我说:太奶奶,你真的又说鬼话了,我太爷爷他怎么来拿得了?……他已经死了!

太奶奶说:你不晓得的,就是他不来,猫也会叼走的-…我眼睛看不见了,但我晓得我家里天天有人来,他们天天在这里说话。……我听得见的,我就是看不见他们!

我从火桶里伸出脚,踢一脚猫,我说:大黑猫,你都把鞋底叼到哪里了?

太奶奶说:这双鞋底是按你太爷爷的脚纳的,去年那几双大鞋底是给苦扣和他大大纳的,刚才那一双是给何野纳的,我还要纳一双给昌年、汉卿的,他们都要穿布鞋。……昨晚他们中间一个托梦给我,说小丫头怪你以后要走到大海边上去。

我说:大海边是什么地方?

太奶奶说:我也不晓得,你问我还不如问猫去。……我屋里这猫有三十多年了,它什么都晓得。

我又用脚揉那只猫,我说:太奶奶,这猫有次它跟我到瓶底去了,在我家新做的屋里,它一下就跳上梁,后来它没跟我们打招呼,就走了。

太奶奶说:这是只神猫,你也不要对别人讲哎,它在三界中走动,它能在水里火里云里行,说不定它身上有我们家七八九十个人的魂灵哩!

下晚,我跟着黑猫跑出去了。

我跑累死了,那黑猫爬到山尾一棵高大的松树上,在松树横起来的枝条上行走。

它抓下来一只带露水的蜘蛛,它把它拿给我看。

蜘蛛丝上全是雾珠。

而天空中并没有雾。


太奶奶有时会骂我家太爷爷,说:……他?那个死鬼,那个活死人,那个死活人,以前的时候,他常常到野外去会月光美人。那个美人是个神仙,她没有形状,但那样子就是个神仙。……有时,你太爷爷回家来,拎回一只布袋子,袋子里有个什么东西的尾巴,毛茸茸的,怕死人。我就怀疑是那神仙,但是我手一摸,又不像。他转眼就把那东西带到鬼屋去了,我就再也不晓得他做什么了。他活着,能看见我们做的一切,而我们却不晓得他到底是什么人。人家做道士的,都是驱鬼避鬼,他一生,同时也收鬼驯鬼,他好人也做,恶人也做,我不晓得他到底是什么人,不晓得他到底是什么神仙,他要害死何野,又舍不得何野,……他一生抓鬼,他抓鬼实际上就是练通感,他要通天、通地、通鬼、通神,他喜欢抓鬼、养鬼,他一生在人界、鬼界行走……

人们怀疑这世界的多维,怀疑人的不死。

我也知道这些,但要证实我太奶奶讲的这些,还很困难很困难。最简单的办法当然是不相信,因为这样,那就干净利落地解决了这个问题。

有一种假设说世界上存在着快子,它能使时间倒流。

实际上,在我太奶奶的神奇讲述里,就有时光倒流的内容。我太爷爷一直把三公山称做三界山,他说那里有三界。他一生无数次去过那里,他一直在探求多界,探求时间倒流,他自称能回到过去去。太爷爷想亲手杀死自己,他把自己搁置在死亡之前,又把自己预置在死亡之后,然后看时间能不能倒流和快速前走。他在寻找自己不存在的那一个原点,他想对自己的生命加以“解决”,他想谋杀自己,想在自己还没有出生前就从根本上谋杀掉自己。一个存在的自己,却在证明自己的不存在。那鬼屋,就是这样一个实验场?他是非常神秘的。

我凭着这个家族的女性的直觉,知道他在说谎。

他是在为自己做过的许多不人道的事而自圆其说。他是一个残忍的人,他是一个不讲究大道的人,他也是一个竭力为自己辩解的人。

他上天入地,编造许多谎言,他竭力让人们相信他在人世上所做的一切都是对的,让人们相信别人对他的理解是错的。但他这样做,最终也是徒劳。

不过,这都是我家太奶奶的讲述,我不知道真实的太爷爷是怎么样的,一切都来自于她的口,而她也已经死了。她所说的故事里的人,先于她而死。

我怎么能把这一切都当作信史呢?

我只觉得天地之下有许多隐藏者,隐藏的总和远远大于真实。惟有他们,或它们,知道一切,但他们已经不能言说。说话的,喋喋不休的人,都是一些不明真相的人。

我一直在思考。

我在对往事的想像中,迷失了方向。我有一个感觉:我始终觉得太奶奶在从大韦庄去拦河坝的路上走着,她一个人用小脚在路上走着,她自己的家其实就在那个村子里,而不是大韦庄,她是以一个附属品到我们韦姓家族的。……在很早的时候,在她很小的时候,她的父母就把她卖了,卖给了我们韦家做童养媳。

那些失去的或死去的人,也许,对他们,使用“隐藏”这个词比较恰当。他们并没有死。在一块熟悉的地域里,所有缺席今天生活的人,其实他们都没有死,他们真实的形貌和声音怎么会死灭呢?他们在地球上真实地存在过,他们怎么会死呢?他们只是隐藏起来了。是的,隐藏了。一个隐藏者在他18岁就消失了。但他依然活着,只不过人们不知道罢了。他是我们的家园里的第一个隐藏者。苦扣在18岁就隐藏起来了。我的祖先,太爷爷、太奶奶他们都隐藏起来了,他们都没有死。与此同时,一个真正活着的人,也可以消失,比如何野。在显性世界之外,有着一个庞大的隐藏世界,那里永远也没有死,两个世界其实共有着一个空间。在第一个人隐藏起来之后,后来,别的人也来隐藏了。渐渐地,就有了一个庞大的地下社会。

许多年以后,一茬一茬的人,都没有了,都潜入到了地下。地下有了高楼大厦,地下有了地铁纵横,地下有了河网密集。我们的历史就是如此,有一大部分被隐藏了,今天的历史,是被严重打折的历史。所有言说的人,都不能说出全部。今天的世界,就是那部分延伸下来的虚假世界。明天的世界,又将是这部分延伸下来的虚假世界。

我问过我太奶奶:我太爷爷真的吃死孩子吗?……你说的都是真的?

她说:我说的都是真的,我晓得你不相信,但你不信,这也是真的。

我小时候,到大韦庄去,太奶奶听到我的脚步声,马上就会凑上来,问我:小丫头怪,国柱现在可好咹?

我大声说:什么国柱咹?

她就眯着眼睛笑了,像极了慈猫。她说:嘿嘿,国柱就是你家爷爷!

我说:我不晓得!

说着,我就把荷包里的八匹石蟹掏出来,把他们放在一个木通里,它们在那里拼命地爬。太奶奶听了,说:这哪里像石蟹,分明像老鼠在风箱里冲!

我的腿上还有泥巴,我在天井里洗,我还用一根树条子穿了一串白条子鱼,带来。

那时正是夏天汛期,我说:乖乖!我过来的田缺里都是虾子小鱼,我在那里捉石蟹,身上都湿了。

我在天井里站着。

太奶奶忽然朝着天惊叫了一声:哎,小丫头怪,刚才什么东西一花,我的眼睛都亮了?

我已经把腿洗好,我看看天,天上没有太阳。

我四处瞧瞧,太奶奶的眼睛是瞎的,她怎么眼睛一花?

我说:恐怕是我项圈反光。

她就伸出手来,把我的银项圈一把逮祝

我说:太奶奶,你能看见了?这么准?

她笑着,也不答。我的项圈在我们瓶底的孩子中间是最粗的,但它不是传家的东西,是我太奶奶用银子打的。

太奶奶又说:你爷爷怎么不到我这里来?

我朝太奶奶说:太奶奶,人家都说你是鬼。

太奶奶笑着说:我是鬼你还不晓得啊?等一会我把你带来的小鱼放生。

晚上睡觉时,太奶奶又问我爷爷的事,我说:你睡觉吧,你再寡话罗嗦地我以后不来了。

她说:我寡话罗嗦地?我今天晚上就给你瞧瞧。

我说:你给什么给我瞧瞧?

她说:我问你,你敢不敢从我的肚膛里穿过去?你敢不敢进我的黑屋?

我用手摸摸她瘦骨嶙峋的身上的土布褂子,又用手推她的肚子,她就死命地揪到一起笑起来,还用手来推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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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07-8-5 02:20:15 | 显示全部楼层
韦姓神秘家族(31)
我说:太奶奶,你一个人在家吃不吃东西?

她说:我都成精了,还要吃东西?吃东西的都是人,我是鬼。

夜里,太奶奶还在那里说古丁,我不晓得什么时候迷迷糊糊地已经睡着了,每次我来太奶奶都非常兴奋,老屋里没有人陪她,我梦到了一条神牛。奇妙的野地里,那里太阳光像月亮光一样。我看到一个人蹲在那里,走近去,是我爷爷。狗四脚朝天地在打滚、玩。我去亲热地踢它一脚,它就跑起来,跳到一条巨大的牛身上,站在牛背上,朝着天上的月亮叫了三声。我兴奋起来,也去爬那头牛。我把牛角按下,但我怎么踩就是上不去。那神牛太高了,在甩尾巴,嘴永远在嚼。我跳了无数下,也爬不上牛背。可一只神奇的大手在我屁股底下轻轻托了一下,我就坐上了牛背。牛开始走了,我旁边的人,是一个巨人。他瘦骨嶙峋的,骨骼大得吓人,脸上有几粒麻点。他手里攥着一个乱蹦乱跳的皇军,用牙齿撕他的军衣,又用牙齿叼着他的小眼镜。然后,他就一边走,一边像吃萝卜一样吃那个皇军。小皇军在吱吱地跳啊叫,他大腿那里的肉很饱满。他撕咬得很痛快,夹生就吃掉了,随手就扔掉了一具血肉模糊的骨头,随手又扔一只。……我太奶奶走到我们旁边,她简直就是一个小矮人。但神牛、那巨人、狗,还有我,都停下了,望着她。她站在那血肉模糊的骨头旁边,说:冈村他虽然不是人,他也是父母养的,他还到我们家来坐过,我给他倒过水,何野你这样吃他,他也会疼的!那高大的人什么也不说,还在嚼和回味。……我太爷爷不晓得从什么地方冒出来了,他把那剩下的骨头抱起来就啃干净。……我吓得从牛角上爬下来,跑到我太奶奶身边。何野最后嚼了几下,然后顺手从路边摘了一朵淡蓝色的小野菊花给我。接着,他就大步流星地朝一个方向走了,走到我们看不见为止。四下里,有一种奇妙的光华。……我太爷爷想扑住那具残废的骷髅却非常艰难,那具死尸自己会跳会滚。我太奶奶说:他是魂,他也想回家。……我身边的牛消失了。我四处找我爷爷,但没有看到我爷爷,也没有看到我爷爷身边的狗。……太奶奶牵着我的手,带我回家,却把我带着,从鬼屋里进家门。鬼屋空空如也,里面有一口悬空的空棺。我朝里一看,上面的盖是揭开的。里面是一个人的一套瘪衣服,还有帽子、鞋,但没有肉和尸骨。……我吓得醒过来,发现了灯和太奶奶。

我说:太奶奶,你刚才是不是也做梦了?

她说:我梦见一头牛把我吃了,我就住在它肚子做的屋里。

我说:现在是晚夜里几点了?我刚才看到了我爷爷。

太奶奶朝帐顶上看,似乎在推断时间。


冬天,许多人站在河里挖泥挑泥,四乡八村的来的人很多,一粒粒的,在天底下,像是蚂蚁。

我爷爷带人在拦河坝一带兴修水利,他们想让拦河坝那条河从讨饭村和大韦庄中间走,若是那条水通了,可以灌溉母山以西的3200亩田。

那条河道到底从哪里走,事先打了石灰线,可还是吵了起来。

讨饭村那时已经改名叫柳村,柳村的人以为是我爷爷主事,定会偏袒大韦庄,于是就和我们大韦庄的人争执起来。论人口,大韦庄比不上柳村的人多。先文讲不行,后来就来了武的,大韦庄和讨饭村发生了械斗。土铳子、掏灰耙、大洋锹、打狗棍、锅铲子、马桶、搅屎棍、朴刀,全部拿出来了,双方在母山脚下对峙。柳村男女老少全部出动,有一只眼的,有塌鼻子的,有没有耳朵的,还有两头翘的,许多残疾人都上场了;我们大韦庄这里,东边和西边合在一起人口户数也不多,但个个都年轻气盛,再加有拦河坝的人帮我们,我们这边的人都发誓要一个打杀他们十个。

为了避免事态恶性发展,我爷爷走出来。可那边有人把家里的空棺材扛来了,坚决要拼命,谁死了,就放在棺材里埋了。

我太奶奶一个人走着小脚,出现在那对峙的现场,她把手放在额头上,挡着日头,看讨饭村的人。讨饭村的人全都慌了,开始骚动和退却。可是,他们村新的领头人柳解放是退伍回来的,他大叫道:谁也不许走!哪个走了,哪个就不是他大大妈妈养的!

但还有人被吓跑了。

别的修水利的干部跑到瓶底去,把老包抬来了。

老包坐在一个很高的门板上,像大神一样。那时他身体有点不好,人家就把他抬来了。他一来,我爷爷和柳村的人就都不再叫嚷。他说这么这么地那么那么地,就把事情定了。

旁边有几个兴修水利的技术人员,戴着草帽,拿着水笔,言听计从地记下来了。

过后不久,所有的人都开始按老包说的去挖河道,还是走了老河道,走当初人为填起来的那条河道。那时,两村又比试起来,双方拼命地挖,比土方比速度。大家挥汗如雨地干,这边跟那边比口号,比山歌对骂,吵得母山边一天到晚都是喉咙响,他们唱得当然是十分的粗俗难听,但进度非常快。

后来,就挖到了讨饭村的大塘那里。水抽干了,塘里的鱼最大的有140斤重,人们都不敢吃,说那塘里的鱼是吃人肉长大的,说那塘10年没有干过了。

140斤重的大鱼在地上蹦,张嘴,身上是草灰,尾巴是红的,三四个人都捺不动它。

再后来,就挖到了一塘红泥。

再下去,就是一塘白骨。

大韦庄和讨饭村的人都坐在塘边哭起来,哭声震撼母山。那些骨头都是他们的祖先。

来了许多省城里的人,他们拍照、采访、写作。

大家都歇了工,回家去继续哭,还拿皮尺量身高骨骼,认领自家祖上的尸骨。之后,大家又放下了水利工程,保护了现场,两村人都带着铁锹等劳动工具,到母山西边,开辟了一块绝大的墓园,暗地里请山后李道士和我太奶奶相风水、作法,埋那些白骨于此墓地。

最可怜的是有些人家已经没有一个后代,柳大爹全门被灭,他的一丈多的尸骨没有人收,他女儿柳月娥的尸骨也没有人收。

无声汉何野从大韦庄走出来,把它们抱着,抱到了墓地。

目击的讨饭村和大韦庄的人都呆了,因为他们好多年没有看到这个高大的汉子在这块地面行走了,他们以为是神鬼。


我爷爷像一条老蛇一样,盘在一个叫瓶底的地方。他的结发妻子叫绣花女,她在我们大韦庄韦家待了三年,生养了两个孩子,一儿一女,儿子叫韦敬,女儿叫袖子。后来,她走了,到了天涯海角,没了影子。

她以前是拦河坝大地主马怀道家的绣花女。

马怀道那人,一生总是死老婆,没有后代。他一个劲地行善,也还是死老婆、没后代。于是,他就把他的侄子马英放在家里当儿子养。有一年,马怀道的第三个老婆死了,他家做了七天七夜的斋,那一次葬仪隆重得很,是我家祖上给他做的。

马家发丧时,找了许多兵士给他马家戴白帽子,田埂上是一线白!

马怀道,钱财散了不少,好事也干了一稻箩,但他就是命中没有儿女。就是那年,他听一个山尼姑的话,收养了尼姑庵里的一个孤女,那孤女就是我前面的奶奶。

绣花女原先是个没有亲人的孤女,到处讨饭。看到她命苦,山尼姑接了她的讨饭碗,把她牵进了庵门,想给她一口吃的。

就那样,绣花女进了马家的绣楼。偏偏她一进门,马家的气数就尽了。解放初马怀道死后,绣花女到了我们韦家。三年后,又从大韦庄回去,她带着女儿袖子,哭哭啼啼,没有地方落脚,找到了原先马家一个管家的儿子何算盘,住在他家。

两个落时人,伙吃一碗馊饭。绣花女对他也满怀怨恨,是何算盘告发了马怀道的去处、马怀道才被人捉回来镇压的。何算盘告发的原因,是马怀道刚解放时自己出逃,而找他父亲替马家看门,结果他父亲被人一算盘砸死。

绣花女叫马怀道为干爹,她想算清那一笔帐,对何算盘说:是你跟人合伙杀了我干大大马怀道的。

何算盘说道:十六两子子的称,称不清我何家跟你们马家的债帐本子!你是马家的人,你是韦家的人,你还是回到你的大韦庄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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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07-8-5 02:20:28 | 显示全部楼层
韦姓神秘家族(32)
绣花女带着袖子,死活不走,打也不走,骂也不走,她没有回去的路。

绣花女跟何算盘在一起五年,生下了个儿子,何算盘为他取了个名字叫何有幸。何有幸两岁的时候,绣花女带到拦河坝来的袖子已经七岁了。那一年,何算盘离开了拦河坝庄子,走上了一条自己也不知道前程的陌路。家里,剩下了绣花女带两个孩子。孤儿和寡母,小板凳躲雨在屋檐里。

她生养的第一个儿子留在我们韦家,叫韦敬,也就是我父亲。绣花女想他,但是她不敢来看他,她有时跑到我太奶奶那里,就是想看一眼韦敬。

我太奶奶看到她,就要流眼泪,说她命苦。

头几年绣花女还能看到韦敬,看到她的儿在我们韦家有吃有喝,那也就罢了。但后来,爷爷又娶了新奶奶后,不久,一家人一齐迁到了瓶底,她再也见不到她的儿韦敬了。

这绣花女是我父亲的生母,她后来永久性地失踪在我们家族的视线里。我父亲韦敬成家立业后,千般百般地找过她,都没有找到。我长大后,也对这一桩事展开过调查。我听说改革开放后马英回大陆了,而且回了乡,我就立即到瓶底和合肥去找他。这个叫马英的人起先和绣花女有婚约关系,当时是马怀道做的主。

我和我家太奶奶说这一桩事。太奶奶笑着说:拦河坝的事就是我娘家的事,我怎么不晓得?说起这个事,我心里也难过,绣花女我好多年没见过了。你去问问袖子。

我去拦河坝找到了袖子。袖子大姥是我父亲的亲姐姐。她说当年那个山尼姑是马怀道的旧交,那山尼姑解放后还了俗,在谭家坝祝

我跑到江边谭家坝去找那还俗的尼姑,问马英是否到她这里来了,她说是的,但马英又到省城合肥去了,他想回家乡来投资做点事。

我丝毫没有延期,继续调查,立即跑到合肥,但我万万没想到的是,我赶到合肥时,马英在一次宴席中吃亲情汤团,被那滑润的东西卡死了。


作为一个女性,我很希望了解家族的秘密,这也就是弄清我自己的来路,作为一个现代人,我并非仅想活在物质丰富的今天,还想知道我的命运的渊源、性情的渊源。关于我的家族的早期历史,都是我太奶奶口述给我的,她是一个有家族幻觉的人,同时她也把自己的一生魔幻化了。我喜欢听她说的一切,我自会剔除其非真实的成分。

到了我爷爷这一辈,许多事情都是我经历的了,我的观察和我的感觉都会在我的叙述中起作用。

我爷爷跟第二个老婆一口气又生养了4个孩子。不过他跟包区长比,包区长的儿女还要多。就光是共产风那一年,包家就收养了两个孤儿,到那时,他家里已总共有十几个子女,数都数不清,也对不上号。老包前后结了三次婚,每个人都留有一串儿女在他这里。那些子女后来都参加了工作,在中国的城市上班,北京、上海、天津、成都、长春、合肥,这个水库那个兵工厂,还有社科院、人民大学、中国科技大学等,到处都有他的子女,一个一个的年青人都是在我爷爷手下办走的,招工的、支边的、推荐上大学的,还有当兵的,每年都走一个或两个。

有些年头,老包要从区里下去,到一个地方蹲点。

搞大跃进时,那时一般示范田必须要亩产达到三千斤,包区长的实验田定下的亩产就是六千斤。有一年,包区长蹲点在我们大韦庄,在我家里开会,我太奶奶在旁边烧水给他们喝。在那一次会上,包区长一定要在他自己的实验田里每亩下下去六十斤的稻种。

我爷爷和他争,他就冲我爷爷发火了,眼睛也没看我爷爷,朝着旁边说:不下这么多稻种,就收不了那么多的稻,你晓得什么?我是种田出身的!你们这些人中间,祖上没有种过田的,都给我闭上嘴!

他自有办法,稻秧一层一层地撒,等底下的长出来了,上面的再播。等上面的发芽了,再播一层。他就是要在稻子上面长稻子。当时有一个简单的计算公式,一斤稻种可以收一百斤粮食,十斤就收获一千斤,六十斤就是收获六千斤。他是全区一把手,他的实验田亩产当然要定得高,是情势把他的实验田亩产定得那么高的,区长实验田的亩产定三万斤也不算过分,因为天津的亩产都达到十二万斤了,稻穗上面能坐人,报纸上都有报道。

但我爷爷这人,在这件事上,当时就是和他很有抵触。

在大韦庄,老包的实验田是他自己相中的。我爷爷带他出去看地,我爷爷说:这块地原先是我家大爹爹昌年的,后来荒了8年,后年才种了油菜,地很肥,你看,油菜长得很好。老包手一指,说那块地肥,就叫人把一片好油菜犁掉了,翻到底下去做肥料。那么好的油菜,马上就有收成了,说犁就犁掉了。我爷爷那时不大懂事,像老包后来批评的那样,政治上不够成熟,还认死理,说老包那样做的不是。

老包开始对他有一些看法。不过,老包还是看在我家祖上何野的份上,没有认真。

老包说:……韦国柱,我看到你这个人的脾气了,以往你跟在我后头,还年轻,人在年轻时是一个没性格没脾气的,但一个人到了后来,就变成一个有性格的动物了。

我爷爷那个人,喜欢动笔。……凡事喜欢向上面写个反映意见什么的。他给组织上写信,分析当时农村的情况,他说,解放,是一件翻天覆地的大事,中国社会处于剧烈的震荡中,各种利益阶层都进行了重组,这又加剧了那种震荡。又加各种运动、天灾人祸,把人的心理都搞得非常敏感。所有的聪明人都被搞乖了,不说话了。老百姓就像鸭子一样,任人家领。大家容易被谣言感染,总是能预感到不幸,心里对明天就是没底。大家之所以吹大牛,其真正原因就是害怕,为了不恐惧,就吹牛壮胆。他把很多个人化的看法呈给上面,他平时喜欢分析这些,喜欢记在小本子上,他甚至把自己的想法寄给中央。省和地区的政府组织相关都表扬过他,上面的许多人因此晓得了中国还有一个瓶底,瓶底还有一个人叫老韦,老韦的全名叫韦国柱。

我爷爷也得意。

当然,也有许多人不快活。起先,区里、县里两级组织对我爷爷另眼相看,很看中他。但后来,忽然一下就对他不感兴趣了。可能是他们怕他了,以为他是一个会写字的人,会在背后捣鬼的人。老包和他生疏了。有一次老包对他说:听说你……经常写东西给上面。……你晓得,我是个不认得几个字的大老粗,你写的东西,我可都看不懂!

我爷爷晓得,他是在责备他。


拦河坝马家的老屋还在。马家无后,绣花女回拦河坝后,偷偷到老宅子里挖了一罐银圆,可是,愁着无法用它,买不了东西换不了钱,天是真的变了。

黑夜里刮风,村边绣花女的屋呜呜地响。何算盘出去的日子里,晚上,屋外的夜中,有人在发出野猫一样的吼叫,这一个被那一个绊倒。

绣花女用绣花的手在屋后点的蚕豆,从没有开过花。绣花女洁身自爱,她长得清秀,但不许村里村外的人纠缠,这终于惹怒了许多人,吃不了你的玉米粥就砸你的锅!

袖子那时还是孩子,她经常到我太奶奶那里去。从拦河坝到大韦庄,走六华里就到了。她看到了别的孩子玩铜钱,自己回家拿了袁大头走手上玩。起先,不声不响就丢了。

太奶奶告诉她,这银圆别让人晓得了。

但后来,还是被人知道了,就传开了,说绣花女有马怀道家很多银圆。

有人来抄了家,将银圆和绣花女一起押到了政府。政府里,我爷爷认得绣花女,没收了钱,退还了绣花女。

绣花女一个女人,从此成了拦河坝异类第一户,所有泼向马怀道的脏水都流到了她这个低盆子里。当时,那何算盘跑到了另一个省,投奔了一个熟人,因为认得字,竟然在那里当上了干部。那真是乱弹琴,他是地富反坏右,后来,这边的组织上晓得了,我爷爷就通知那边,隔山隔水隔湖地,遣返回来了何算盘。

何算盘回了村,暴戾无比,绣花女身上一块青一块紫。

小小何有幸睁着眼,不认识这个大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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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07-8-5 02:20:39 | 显示全部楼层
韦姓神秘家族(33)
袖子十岁了,也不敢认这个以前的大大。

两个孩子,瞪着惊恐的眼,家里人人人怕他。绣花女叫天天不应,叫妈没有人,寻来一根绳去上吊,丢下儿女去投井。那一段时间,全村人都熟悉了绣花女的尖嚎声和小袖子的嘶叫声。

半年以后的一天,绣花女出了村,再就不见影子。


爷爷写字是一把好手,每年年底,他都要给瓶底区政府大院的大门和各个房间的门上贴上对联。

我父亲韦敬小时经常在爷爷房间里做作业,看窗外大院里的人走动。隔窗就是走廊过道。窗玻璃用白纸糊了,从上面伸头,能看清整个大院,外面有几排冬青树。

爷爷房里,办公桌抽屉上有一把号码锁,只要对准了四个数字,就能啪嗒一声打开它。那一把锁很稀罕,是新奇东西,干部们都来看过。大院里的孩子更是心心念念地想看,偷偷摸摸地进来。

那锁住的抽屉能拉开一条小缝,平时爷爷随手把一些硬币从那夹缝里扔进去,储蓄零钱。有时韦敬和别的孩子一道来开锁,一旦打开后,旁人就吓得一溜烟跑了。

爷爷进来了,看那锁成自然松开的样子,清淡地说:哎,我这锁怎么好好地开了?真是怪事!

爷爷锁上它,又走了。

从那道缝里能看到里面的东西,都是些案卷,没什么稀罕的。

我爷爷内房里的抽屉,还有一个是没上锁的。那里面有一些公家发放的铜板纸印刷的大型宣传画册,有什么防空的、防地震的、防原子弹的、防血丝虫病的等,韦敬常把那些东西神不知鬼不觉地贴胸带出去,然后,和一些玩伴子到田野里去共同翻看,看过以后,再神不知鬼不觉地放回去。干那样偷偷摸摸的事,那感觉好极了。

有时,我爷爷从抽屉里拿出几毛钱,要韦敬到小店里去替他买包纸烟。小店里面那个姓仇的男人很高,手很巧,像个女人一样,会拿荷叶或报纸包红糖、包柿饼。他嘴很碎,像只八哥鸟,一见到韦敬从红漆大门里出来,就莫名其妙地兴奋,说:哟,老韦的儿子小韦来了,哟,——买纸烟啊,还剩两分钱,是老韦故意剩的吧?给你三个水果糖吧。别人在我这里是一分钱一个,我给你三个,你别对人家讲哎!晓得吧?

回去以后,我爷爷接过烟,又坐在竹椅上独自抽上,想他自己的事,想他生命里面的事。

我爷爷一个人坐在纸烟的青色烟雾里。

阳光把烟缕照得发蓝。

我爷爷当年回到家,也不大作声。有时吃饭吃得好好的,和新奶奶说着话,突然,我爷爷就把桌上的饭菜“啪啪”地摔到地下,地下是一副惨不忍睹的样子。然后,我爷爷咆哮几句,神情激奋地拂袖而去。

我的新奶奶什么也不说了,她脸发白,一个人在心里恨恨地说着什么话。

我爷爷又一个人回到他的瓶底办公室,处在一种不易觉察的焦虑之中。

每当韦敬放学归来,到了他那里,爷爷的焦虑就会得到一点缓解。那时,爷爷又打开那把对号锁,找出几毛零钱,要韦敬去给他买包纸烟。爷爷从不说还有多出来的两分钱。有时,韦敬问他买什么烟,他说:你把钱往老仇那里一掼就中了!

爷爷早把一切都安排好了。爷爷是一个清楚地知道自己性命和生死的人。

有一年,我爷爷到陡岗去收棉花。统购统销定下的任务,要是没有人去坐镇,是没法子收上来的。哪家不想做件棉袄、添床絮的?每天清早,我爷爷从瓶底政府动身,晚上回来,有时很晚才回来。天天如此。

有一天,他走到一房(地名。有一房、二房、三房、四房的地名)的时候,天上老大的月亮照着。他身上带了支旧枪,还带了几发子弹,带枪也是壮壮胆和吓人,他的背包里都是钱。

那时,到江边去,不是胆大的不敢去,工作分工时干部都避开那些地方。

我爷爷胆气足,就敢去。事情倒是没有什么大事情,既没人抢他的钱,也没人敢不交棉花。但是,那一天晚上他回来的时候,从一房走到了七房,到了陡岗那个独木桥的时候,一眼看见了对面有一个人在站着。

桥两头都是沙地。长江破坝以后,我们江边一带都成了沙地。

那天晚上有月色。我爷爷不敢走了,站在桥这头,粗声喊:哪一个?对面的人不答。我爷爷心里想,那个人是不是也想过桥。他又连喊了五六声,那人都不答。周围没有人住家,最近的住家地离这里也有几里路。我爷爷再怎么喊,他都置若罔闻,只是定定地站在那里不动。

我爷爷想,大概他是被我吓了,可我爷爷也被他吓住了。

后来,我爷爷大喝:走开,到边上去!要不老子开枪了。

那人还是不睬,而且也不移动。

那时,我爷爷真的怕了,想往回走。瓶底离陡岗有九里路,他若回到收购站点,也有三里路。他手上有枪,于是就把子弹上上去。白天是不上子弹的,怕走火。我爷爷又大喊:到边上去,我要放枪了!

那人也不怕。

荒郊野外的,没有人帮对方,也没有人帮这边。两个人足足对峙了有二十分钟,对面那个人也不怕放枪。

我爷爷更怕了。

我爷爷一步也不敢退缩,一下也不敢掉头。以前家里上人教过他,说遇到鬼和你对立、他迟疑你也迟疑时,千万不要扭头就走,也不要转头东张西望。你头往哪边回一下,哪边肩膀上的灯就要熄掉一盏。如果你肩头上两盏灯都熄灭了,你就完了,鬼就要追你。

那一晚,我爷爷平生头一次被鬼吓倒。他们对峙了很久,我爷爷的手在扳机的舌头上,就是没抠动扳机,可能他当时已经吓呆了。

好久,那人才走开,缓缓地。他走的样子更让我爷爷害怕。黑天黑地地,他朝一块没有住家也没有人的荒凉的地方走去。

走着走着,就没有了,也不晓得是人还是鬼。

我爷爷过桥的时候,头皮都发麻,清清楚楚地听到自己的脚步声,一下,一下,一下。我爷爷很快地走到了那人刚才站立的地方,他简直要发疯了,快步离开。

他熬不住偏头看了一下,他吓死了,那个人又在桥头出现了!

我爷爷吓得头有澡盆大,人差不多要疯狂,抱着枪狂跑,还忘了身上带了枪。

他怕他追他。他跌跌撞撞、头脑轰轰地一口气跑了回去。回到政府自己的房间,已经是下半夜两点了。我爷爷开始发抖,嘴里直打哆嗦,像打摆子一样。我爷爷就那样抖了几天,睡了几天。政府里的人都来看我爷爷,说我爷爷给什么东西吓了。

别人来看,我爷爷心里才踏实些,才开始睡觉,才能入眠。他整整睡了几个大白天,从此天天晚上盗汗。

以前我听我太奶奶说过,一个人心里有鬼,才能看见鬼。但是,后来,别人告诉我爷爷,说那天晚上他遇到的可能是陡岗的一个孬子。

我爷爷不信,说:走黑路,如果他吓着了你,那你一定也吓着了他,如果你把别人当鬼,那别人肯定也把你当鬼。

那一年,我爷爷受了惊吓,他的胆被吓破了,性格也变了,胆子也小了,不敢发火了,血也不冲了,也理智了,他的灵魂受了惊吓。我爷爷说他还记得以前太奶奶教给他的驱鬼避鬼招数,但是,他当时吓得忘记了,再一个如今是新社会了,他又是干部,就是死也不能搞封建迷信。

过了一些天,我爷爷安定下来了,他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到大韦庄把太奶奶驮到瓶底来。有人看到了,路上,一个气气派派的干部,自己弯着腰,驮自己的奶奶到自己家来。太奶奶在我爷爷的背上,听完了爷爷说的故事,就说:枪有什么用?枪也打不死鬼!


一个女人家,她没有什么别的能耐,她只会恨。我爷爷自食其果,他后娶的妻子很会恨,但他允许她恨,他说她有恨的权利。我爷爷是一个男人,他不在乎别人恨不恨的,他只要得到自己想要得到的东西。他很强健,又一口气养下四个孩子。

太奶奶和韦国柱的后妻搞不来,因为有前面的绣花女在中间隔着,感情上一直很隔,隔着一层。

我太奶奶平时好两杯酒,饭桌上,跟我爷爷碰上了,都要喝两杯,这个习惯保持了好多年。我太奶奶这个人,非常干净,家里不许有一点灰尘,地要扫得光光净净,不许有一根草。她心里一直记着我爷爷的第一个老婆,因为绣花女干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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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07-8-5 02:20:50 | 显示全部楼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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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太奶奶总想着她,说她命苦,说我爷爷不是人,说后来进门的这个是狐狸精。虽然后面的也给我爷爷生养了儿女,可是我太奶奶还是和她搞不好关系,我太奶奶不恨她儿子,只恨别的女人。

有我爷爷在,我太奶奶从不亲自打人。

有时,在饭桌上,太奶奶忽然发现碗没洗干净,就很生气,她就跟我爷爷说。我爷爷就对后娶的老婆说:把这只碗给我拿到大塘里去再洗一下!

她拿了碗,太奶奶也不怕她听见,故意高声说:一个烧锅的奶奶,连碗都洗不干净,别跟她客气!要是我,揪了头发就把她毒打一顿。

我爷爷的后妻乖乖地把那只脏碗拿到锅屋里去了,换了只干净的来了,陪小心地递给我太奶奶。

我爷爷还在生气,他喊道:我要你把那只碗拿到大塘里去洗,你现在就去!家里的水是挑进门的-…我当旁人面不打你,你别让我熬不住!

她放下刚端起来的饭碗,什么话也不说,拿起碗,一路小跑,到大塘里洗去了。

家里的水打了矾,是清水,要留着用的。

我爷爷的后妻也不是好惹的,她并不恨我爷爷,她恨我家太奶奶,她背后就骂我太奶奶。她刚嫁过来时,那时他们还在大韦庄住家。那时家里有地,爷爷又在瓶底工作,地里的活当然都是她的事,要种山芋种芝麻之类。有次,她竟然敢叫怨,说:种山芋种累死了!

我爷爷听了,顺过去就是一巴掌,打她。

她经常为什么事情生气,好长一段时间不说话。我爷爷找她说话,她也不答理。我爷爷要找什么东西,问她,她也不答。我爷爷就走过去,忽然就揪起她的头发,劈头盖脸地打她。平时我爷爷是懂得客气的,他是干部。他的后妻在家里哭的声音太大了,他就喝道:在我们家里,不许大声嚎!接着,又是一顿打。

我爷爷打人,突发性强,手脚干净利落。

当然,他打她是惩戒性的,并不是要把她打死,但他的样子很凶,动作快。她的眼睛还没眨,就已经倒地了,身子撞在什么东西上面发出钝响了。

我爷爷就那么一阵火,发过了,就走了。

太奶奶说那年头家家都打女人,一整个大韦庄的男人都打老婆,不过还是我爷爷最先文明起来的,他最先尊重妇女、不打妇女的。

不过,我爷爷尊重她,她的胆子就大起来。等到她的孩子渐渐长大,她也敢跟我爷爷顶嘴了,非要我爷爷发火才收祝有时,家里来了人,她也发人来疯,敢号冤,把家里的事明申给别人听。有人在场,一般来说我爷爷是忍耐的。人走后,我爷爷就会把门关上,然后,用老办法对付她。她乖乖地挨打,她当人家面跌我韦家的相,是找打。


太奶奶一双小脚,很少出门。一旦出了门,就很兴奋,见到一只长得不像麻雀的雀子,也高兴。

只是我爷爷的后妻一听到太奶奶要来,脸就沉下来,可她也不敢当我爷爷的面表露这个。

听到让韦敬去驮太奶奶,她更不高兴。

她主动请缨,说:还是我去接奶奶吧,我去驮吧,敬子身体还没长全,别压坏了!我去驮奶奶来,顺带还能看看家里那一个老人。

那时,我爷爷就说:不要你逞能-…她老人家来了,你能烧好饭、车好水,就已经是孝顺到地了!这么之吧,你先铺铺床,烧一锅水,我奶奶干净得很,来了还要洗把澡,晚上她老人家还要歇息。

她只好去做。

这样,我爷爷带着韦敬去接太奶奶。家里的大花狗从人前头跑到人后头,在路上撒尿做记号,又是闻又是嗅,疯疯癫癫地,也快活得很。

在大埂上,太奶奶要从韦敬的背上下来,要自己走一截。

就这样,驮一截,走一截,祖孙三代几个人都很开心。

过了坛庙,到了南庄这里,我爷爷就蹲下来,要驮太奶奶。太奶奶不答应,那时我爷爷就冲太奶奶一句:你老人家倒噱了!哪有孙子不能驮奶奶的?

家里,我爷爷会买些吃的东西给太奶奶吃,都是些她平时吃不到的,还称鱼称肉孝敬她。方片糕也是稀罕的东西,我爷爷买给她吃,我爷爷对自己家的儿女们说:你们还年轻,有时间吃,他们老了,要尽他们先吃。

他买肉回来,煨好,还吩咐说:我奶奶的牙不好,吃东西要裹呀裹的,要煨烂了。

偶尔,假太爷爷也来到瓶底。他来后,早上太爷爷、太奶奶要喝茶,要吃几片方片糕,吃几颗花生。晚上,我爷爷早早地从政府回来,称一斤肉,买一包红糖。

爷爷跟人家借一张床,支起来。每一次太爷爷太奶奶来,例行地,都是我爷爷和太爷爷睡,太奶奶一个人睡或跟我奶奶睡。

我奶奶对我爷爷说:让他们两个老人睡,不是好得很吗?

我爷爷顺过来就冲她一句:你讨嫌奶奶了,是不是呀?我自小就没有大大妈妈,我是我奶奶一手养大的!

她说:我哪里是讨嫌她?只是这样睡,方便得多。

我爷爷气了,大声说:你不要管闲事,叫你怎么样你就怎么样!

她忍气吞声地铺床去了。

何野生病时,我爷爷派人去接他来瓶底看病,派两个劳力去抬。何野身躯高大,到老了还没瘦缩下去。我爷爷准备了竹凉床,将竹凉床翻过来,中间窝档子里垫上棉絮,让何野躺在里面,把头枕高。那样,在路上,老人的眼角还能看看路边上的树。

我奶奶特为跟孩子们打招呼:老爷爷生病了,你们都给我少跟老爷爷说话!

我爷爷听了,气了,顺手给她一巴掌,大声对孩子们说:老人来了,你们要好好孝敬,老人不久就要死了,要趁早多跟他们讲讲话!

何野听见了,他沉默着。他晚年很孤独,他整天整年不说话,死之前才一个人对自己说话。我爷爷又对孩子们说:老爷爷不是天生的哑巴,他能听得见。

太奶奶在旁边走动,她总是埋怨,对我爷爷说:你的家里,条把碰倒了,一天都没人捡,……条把要放在墙拐角去,要不就把它放到门后头去,什么东西放在什么地方,都是有讲究的,锅台要抹干净,这些都是有讲究的,我在你们韦家待了六十几年了,什么东西不打理收拾得清清楚楚?一个才上门的人,几次一打,就会放了,就会做了,就会收拾整理了。

我爷爷嫌她烦,顶嘴说:是我叫她乱放的!

太奶奶抬着头,举着手,顺手就打了我爷爷一巴掌。她只打她孙子一个人。

第二天,她就要回去。

气走了老人后,过一段,我爷爷回大韦庄老屋里去看她。我太奶奶住在大韦庄,心里更坦然,她慢慢地说:……我这里要打一张床,这张大床我睡几十年了,睡得腰都疼了。

我爷爷就说:你每天别想那些鬼事,就好了。

我太奶奶顺手又给了我爷爷一个巴掌。

我太奶奶打我爷爷,老手甩得很干净,巴掌打得脆崩响,我爷爷从不还手。一整个天下,只有我太奶奶一个人敢这样打我爷爷,她骂我爷爷许多话,我爷爷都一声不吭。她教训我爷爷,就是教训错了,我爷爷都听她的。

她骂我爷爷最多的,就是我爷爷把第一个妻子绣花女休了的事。


太奶奶告诉韦敬,说,你现在的这个妈妈不是你亲妈妈,是你的晚妈妈,你亲妈妈到湖北去了,你还有一个姐姐,在拦河坝,叫袖子,她现在改姓了何。

韦敬那时还是一个少年,我那时还没有出世。

韦敬自小就熟悉我爷爷的办公室。

那里有四五只报夹,就是一短一长两根硬木条做的、用螺丝钉夹紧的那一种,那里订了人民日报、安徽日报、解放军报、参考消息等报纸。到了一定时候,报夹就夹不住太多的报纸,总有被拉扯溜出来的。办公室桌上有一部电话机,全大院就这一部,朝街的大门边有一个总机,那里可以把电话插转到各公社大队,也可以对外营业,发电报到全国去。办公室里,除了我爷爷坐的毛竹椅外,还有一张长木椅,靠墙放着,是给来人坐的。墙上有一块大方布,方布上做着许多菱形的小口袋,每个小口袋上贴着一个公社的名字,“湖陇”、“牛埠”、“民权”、“洪巷”、“坛庙”、“联合”、“青岗”、“陡岗”之类,里面插着一些分发下去的文件材料。所有干部房间里都有一张大毛竹椅,是统一配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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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07-8-5 02:21:00 | 显示全部楼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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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许多年里,区政府大院里的一切事情都是我爷爷安排布置的,连剃头匠来和什么时候到来,都是我爷爷带信约来的,然后,我爷爷再告诉全体干部该剃头刮胡子了。

我爷爷一直主持着瓶底这里的事务,也兼任办公室秘书。

瓶底离不开我爷爷,瓶底人民群众最熟悉的一个干部就是我爷爷,我爷爷在那里工作的年限最长,从区里的办事员一直干到后来的什么文书、部长等,他没有动过一次窝。

我太奶奶还说:韦敬,长大以后要认自己的亲娘!

韦敬念书时,和袖子、何有幸是同学,他们在一个学校一个班。韦敬不认识他们,他们倒是认识韦敬。特别是袖子,经常到我太奶奶那里去,她晓得韦敬是自己的同母弟弟,但是,袖子也不能对他说什么。她不敢认韦敬。

韦敬只是晓得何有幸的大大叫何算盘,晓得同学都嘲笑他家,嘲笑他大大是狗腿子,老婆跑了,却不晓得这狗腿子的老婆就是自己的亲娘。袖子只能一个人跑去哭。她看到韦敬穿得体体面面地到学校来,就哭。

我爷爷一生待在瓶底,心却向整个世界打开。他做了一生的干部,并不关心家里的事,但他逃脱不了家的羁绊。太奶奶说他也想绣花女,但他嘴上永远也不会说。

爷爷办公室的气味,韦敬从小就闻惯了,那气味是一种什么味道,年长月久,已经很难说得清楚了。爷爷总是啪啪地将一口一口的痰吐到房间墙壁拐角上。

拐角抹了水泥,地面也是水泥的,极容易回潮,湿湿的,黑黑的。天阴时更潮,连墙上已经风干的口痰都又粘滑起来。

韦敬夜晚起来撒尿,常要滑一跤。

夜晚是爷爷吐痰最厉害的时候。

爷爷也跟韦敬一样,在房间拐角的一个口子处撒尿。当时瓶底所有干部的内房里都有那么一个水泥砌的小口子,当小便池用。那口子位于房间的后墙位置,是专门请瓦匠来砌的,洗脸水也可以往那儿倒。那里总有一股冲天的味道,强烈的家族特有的尿冲味在弥散,洗脸水并不能冲走它。爷爷吃生蒜子杀生命里的毒,喝雄黄酒杀生命里的虫,他还喝人尿搞生命循环,可能就是因为这些,他撒出来的尿才那么冲。

我父亲韦敬说他在北方生活,某一天,也在自己的房间里闻到了类似于早年爷爷房间里的那股尿骚味。他很害怕,怕爷爷盘踞到了自己的生命里。


瓶底又来了一个干部,那人是讨饭村出来的,名字叫柳门歌。

柳门歌的到来之日,就是我爷爷的受难之时。我爷爷在瓶底一直算个人物,可他一来,我爷爷的光辉就被遮挡了。

解放后,一个政治运动连着一个政治运动,别人一个个地倒台,我爷爷都没倒过,不是我爷爷没小辫子给人家揪,而是我爷爷在瓶底待得久了,瓶底区政府里大大小小的事都离不了我爷爷。

柳门歌转业回到了瓶底,先是在水利工地上大出风头。区长兼区委书记老包看中了他,一个劲地要提拔他。

老包已经晓得我爷爷的脾气性情,已经对我爷爷不敢兴趣。

我爷爷和柳门歌是对头。不是冤家不聚头,这话有道理。“四清”那年,上面下来了几个人,还下了几个指标,要我们瓶底区上报一个干部,作为县里重点清查对象。于是,党委就开会,专门研究这个人选问题。先让各人检讨,然后集体讨论,看报谁上去合适。最后,党委会议变成了推诿会,人人都争着开脱干系。大家也都不敢离开会场,尿胀了也憋着,怕人到了厕所,这边就被推选上去了。

事情弄到后来,我爷爷头疼了,因为我爷爷在主持,我爷爷看不惯众人的这种做法。于是,他就说:会议也开了许多次了,工作队的同志在我们这里开展工作就这么难,他们回去对上面也不好交代,也说明我们瓶底工作落后!有一句话叫有福同享,有难同当,好事坏事大家都要轮流承担,反正任务指标下来了,躲也躲不掉,我们瓶底总要报一个人上去的。好了,既然你们都这么拿不出,干脆,就把我的名字报上去吧,我多少也拿过一点公家的东西。

大家听了高兴了,说:是的,老韦同志说得对。从解放到现在,老韦一直在政府大院里抓全盘的内务工作,也该轮上他这么一回了,也该出去锻炼锻炼了。一个人干工作干了十几年,如果还很清白干净,那也是不正常的,我们欢迎这样的同志出来主动承担任务,我们需要这样的好同志!有人带头鼓掌。大家都劈劈啪啪地鼓了掌。

最后做出了决议:考虑到老韦同志能说会写,党委考虑,就把他作为审查对象上报上去。老韦这个人,到了县里,不会像一些老实蛋子说不出话来,他不会吃大亏的。

我爷爷激动了,感到了组织上的信任。

我爷爷表态说:既然大家都这么信任我,那我就去-…很早的时候,一个区,就我、老包和李指导员三个人,那时,什么东西都在我手上。我贪污、占公家的小便宜很方便,反正也没人晓得。在人家入伙吃饭,说是给钱的,可时间长了也就忘了。……政府遭了几次贼蒙受的损失,也是我保管不当所致。我还从公家这里贪污粮票回家。今天回去,我要一笔一笔地地想出来、记出来,过两天再向大家揭发。

几天后,我爷爷做了一个报告自我揭发,又写了一份长达一万字的诚恳的检讨,列举出从解放以来一共拿了多少公家的东西。大家都洗耳恭听,给我爷爷以热烈的掌声,人人都说几句,表扬我爷爷认识深刻、态度诚恳、有理论水平。由于我爷爷贪拿的实际数额不够,工作队的人很犯难,最后我爷爷果断地将实际数额乘以三,再将历年来瓶底的呆帐和死帐都承揽下来。

柳门歌那时刚到瓶底区政府,他一个人阴笑。“四清”工作组的人对我爷爷的表现很满意。一切准备就绪以后,就带着他到县上去了。走的那天,大家给我爷爷壮行。在食堂里,给我爷爷开了个不尴不尬的简短的欢送会。

两个工作组成员带了我爷爷一个人,到了县上。县上发现我爷爷写的材料最清楚、最好,说其他人的文化水平都太低,还糊里糊涂地,连拿了多少公家的东西都说不清,更不懂得什么叫批评和自我批评。于是,全县就隆重地准备将我爷爷老韦当一个重要的典型来抓。我爷爷感到受到了表扬,成了一大帮子人里面的翘楚者。

一旦上了路,就只好往前走了。

在万人大会上,我爷爷发表了激昂慷慨的讲话,惊世骇俗,他让在场的每个干部都胆战心惊。那是触动人的心灵的一年。往万人大会场上一站,一遇那样的场面,我爷爷就激动得忘乎所以。广大群众给我报以一阵一阵热烈的掌声,掌声如潮。我爷爷说了我们韦家的家庭情况,检讨了他把前面的老婆一脚踢掉,又娶了一个,我爷爷还大声说出了他爷爷是汉奸的事,还说出了他的第一个妻子是绣花女,是地主家的养女的事,他说是他赶走了她,他说她临走时,他给了她一笔钱让她做生活费,他还说,为了娶后面一个妻子,他花了不少钱,他还说自己以前当个道士,弄过鬼,又说自己在工作中有时如何地暴虐。

他只是讲,讲,一个劲地讲。大扩音喇叭在响,在天空中响,把他的声音变成交流声,在抖,在扩散。

后来,瓶底区政府整理出了另外一份材料,送到县里来了,是柳门歌草拟的。县里的同志拿给我爷爷看了,要我爷爷一项一项地承认。我爷爷一下傻了眼。

从解放到那时,我爷爷一直凭着一股干劲在工作,他没想到他还有那么多罪名和过失,生活腐败、向组织隐瞒实情、贪污公款、伤人性命、诬陷别人、装神弄鬼,他有些招不住了。

回瓶底以后,我爷爷平静下来,开始自责,打碎了牙齿往肚子里咽。他想不通,自己按照上面的要求主动揭发自己,态度那么好,检讨那么深刻,可结果却是自己首当其冲,而别人轻而易举就逃掉了。当大家发现了一个靶子之后,一起躲到了这个靶子后面,最后,只剩下我爷爷成稀巴烂了。我爷爷吃了哑巴亏。我爷爷平衡不了自己,是自己搞倒了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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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07-8-5 02:21:11 | 显示全部楼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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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把在瓶底做的屋拆了,把砖瓦木料变卖,来退赔。家里租了南庄许家三奶奶的屋来住,开始清苦过日子,还公家的钱,还那清单上列出来的所有的款项。我爷爷还从别人那里借债来还公家的钱,他退赔了所有公款,包括虚报的部分。他晓得别人从公家拿走了多少钱,他很想揭发别人,但没有揭发别人。他自我安慰,觉得自己的一切都是共产党给的,现在共产党要拿回去,也不算过分。如果共产党不让他做官,他可能还是一个小道士。他只是感到不平,别人贪拿占取都没有事情,偏自己就要全部退还!

他的认罪态度被认为是好的,没有下台,成了全县退赔标兵和模范。

旁人读了我爷爷的贪污清单,以为我爷爷在吹牛,都冷笑。老洪也来对我爷爷说:你的老底子我晓得,你哪里有那么多的贪污款项?我爷爷说:嘿,我的事……你哪里知道?我给公家干得很长了!我奶奶也想不通,责问我爷爷。我爷爷懒得对她解释,顺过来就一句呵斥:别孬问孬问了!钱是给公家了,也不是给私人了!

我爷爷被弄得一身血淋淋、羽毛满地。人活在世上也就是为了一个面子。有些人说我爷爷是自作多情、庸人自扰,我爷爷只好苦笑对他。一个人不管怎么聪明,都经不住集体对你的愚弄。一个人不管你多成熟,你都有可能是一个小丑。我爷爷用谎言把自己害苦了,他必须接着说谎。

终于有一天,他的意志崩溃了。因为有许多落井下石的人,石头像雨点一样,纷纷掉落到我爷爷身上来。我家是弄鬼的道士家,我太爷爷又当过汉奸,我爷爷又娶过地主家的绣花女,我太奶奶又是一个鬼婆……


有一天,我爷爷一个劲地笑起来了。在办公室里,人家和他谈工作,半腰中间,他就笑起来,他笑他自己。他人也很恍惚,很容易走神。

别人家都吓走了,有人说他受了刺激。

夜晚,我爷爷一个人上了大院一颗最茂密的冬青树上,找到了几根粗枝桠,舒舒服服地待在上面,不弄出一点声响,不让任何一个人知道,他在空中待了一夜。他像一只鸟一样,把大院里所有房间所有的人都看了。那里有三排房子,框成框。

早晨,最先听到的声音是老洪的,他出房门,站在走廊里咳嗽,个个房间的门框都响都遥大家听到了这特别的起床号令,就开始起床。其实,他在咳头天肺腔里吸进去的烟屎。他吐出的痰,灰楚楚的,都是焦油烟。他啪嗒啪嗒地咳,直咳得大家都开了门,咳得我们喉咙眼里都痒。

深受其害的是妇女主任蔡主任,蔡主任住在老洪的隔壁,是个干净仔细的人,为人老几几的,人称菜疙瘩。听到老洪的咳嗽声以后,她必定要出来恶心三下,然后,她就在恶心中起床、刷牙。蔡主任刷牙刷得仔细,她刷过牙后,就开始刷舌条。刷舌条时,她“奥——奥——奥——”地一个劲地恶心,大声地恶心,达十次以上。一个不懂事的小伢被她那独特新奇的声音吸引,瞪着一双电灯泡一样的眼睛,一眨也不眨地看,看那一张白糊糊的牙膏泡沫嘴。

蔡主任是搞妇女工作的,应该这么干净。她的工作很有一套,在做报告时她说:我们瓶底这里的女人,出门都要戴花-…家家门前至少要种一种花,要么是栀子花要么是洗澡花。衣服要经常洗,牙要刷,舌条也要刷。所有的妇女干部到我这里来了,首先要把嘴张开给我检查。所有搞宣传的女性,一律都要穿两条内裤!我是妇女主任,我的主要工作就是抓这个!

蔡主任要求老洪也像她那样刷牙,一颗牙一颗牙地刷,上下前后地刷,门牙板牙都刷,然后刷舌条。她严厉地批评老洪说:刷牙不要左边捣一下右边捣一下,泡沫还没发起来就收摊子回房间。

老洪笑着对蔡主任说:你把你家丈夫老项先教会。

老项是粮食管理员,人漆黑的,蔡主任说她丈夫是被月亮晒黑的。老项一听蔡主任要教他刷牙,马上拍着屁股就逃走了,到了粮站的房间住去了,三天不回来。

第二天,我爷爷依然在树上。

他看见坛庙大队那个满脸硝烟黄釉的老来保来了。他穿着蓑衣、戴着斗笠、赤着脚,颤巍巍地到了办公室,坐在办公室大椅子上,等我。他每个月一到日子就来,来要民政补贴。他一来,就一声不吭地坐那里,像个黑塔。别人问他找哪个,他说找我爷爷,又问他是不是找新来的革委会主任柳门歌。他不响。他年纪已大,耳朵也给枪炮子弹震聋了。有人跟他开玩笑说:你找的老韦有半个月没来了,他在路上走路,好好的,让一条狗把蛋给咬了,有苦说不出,在家里恩啊恩啊地睡着哩!

老来保也不笑。别人都大笑了。后来干部们让他先回家去,老来保没见到我爷爷的身影,死活不走。那时,革命委员会主任柳门歌来了,走到他跟前,问他:你晓得我是哪个吗?又问:哎!我问你话哩!你是板聋啊?别装聋卖哑的!你晓得我是哪个吧?几个干部在旁边看热闹,那年头柳门歌正红火,到瓶底后,很快当上了革委会主任。终于,老来保开始说话了,说得很慢,一个字一个字地吐,说:我认得你,你——是——老韦——他家的——儿子……小韦。“哗1大家都笑了,一哄而散。

我爷爷在树上没有下来,我爷爷也笑了。办公室里找不到我爷爷,许多事情等着我爷爷去办,而我爷爷在树上面笑。

下午,有一帮社员手里拿着扁担、绳子,起哄着,进了区里,扬言要到什么地方去打架。我爷爷在树上看得清清楚楚。他们到了办公室,找不到我爷爷,又走了。傍晚那一帮人又来了,还没找到我爷爷,站在大院中间大声地吵,说话。

第三天,开始下雨。那一帮人又来了,原来是南庄大队的一个社员被人请去帮人家盖草屋,从人家屋顶上滚下来,掉到地上,摔得吐血,半个头塞到脑颈把子里去了。现在,为看病的事,双方吵了起来。受伤方来区政府讲理,要盖草屋的那方出医药费。

我爷爷笑了,他笑主要原因是有一个社员的头塞到了颈子里。

下雨了,我爷爷丝毫没退缩,反倒觉得很愉快。雨下得很热闹,透过叶子,淋到他身上。叶子发亮。雨下下来的路线,很密集,我爷爷觉得热闹。他的衣服是慢慢湿透的,从外面到里面,一层一层地湿,每一滴雨上他身,他都笑。在白天他熬住笑。晚上,他也熬住,因为很静,他要是笑,他们一定能听得见。他们听到了,就找到他了。他待的那棵冬青树,在生产委员李业生的窗子眼前面。他一直想笑。白天看到干部在走动,听到他们在说话在团团转到处找他。他躲起来,就是要让他们找不到他。办公室电话铃一个劲地响,旁人来接,可他不晓得瓶底区政府许多事情的前因后果,解决不了问题。区政府所有的事情都在他的心里。

第四天,他一个劲地哑笑。他栖身的冬青树也笑得抖动起来。树上有一股青气,冬青树开了青果子,还开了花。他一身都淋湿了,但不下来。他不怕雨。这个世界上比雨可怕的东西多得很。上午,那个头栽到脑颈把子里的人家里的亲戚又来了。区政府里许多人都逃掉了,抓革命促生产去了。那些人大摇大摆地坐在办公室的大靠背椅子上,大声说话,在里面哄、闹。洪部长走过去,他们一下静了。老洪大声说:你们闹许多天了!我告诉你们,先把病看好了,区政府再派人去处理!你们不要来闹,区政府已经打电话到县里去了,县公安局今天就来人处理你们的事!那些人不信,还赖在办公室里不走。中午,一辆吉普开进了大院。一个人把手枪攥在手上,下了车。那伙人见了,睁大了眼,以为是捉他们的。我的妈耶!跑吧!全伙人一炸,跑光了。区政府大院里只剩下惊慌逃走的脚点子声,还有一地的扁担绳子。

晚上,县里来的人在食堂吃饭喝酒。以往,县里干部下来以后,手枪都放心地交给我爷爷,放在我爷爷房间里的一只皮箱子里,然后才去食堂吃酒吃饭。我爷爷听到他们在乱哄哄地喝酒,闻到酒味。他们哄了一通以后,出来了,一批人站到区政府大院西边拐角上,喊着让人去把区政府包着铁皮钉子的红漆大铁门闩上了。然后,他们站在暮色里,对着天上放枪。有个矮壮的人表演单臂端长枪,抠扳机,在运动中发射,子弹“啪”地冲到天上,然后一蹦,就退出个弹壳。好多人在唧唧喳喳说话,洪部长把房门打开了,他找了一支好枪,又拿了子弹。他的房间里有些枪械,手榴弹大家是不要的。大家挨个挨个地放了一枪。枪声在夜晚快来时显得特别响亮,在很远的天边发出回响,这边“啪”地一声,那边“哐”地一应。有一粒子弹从我爷爷的裤裆边一擦而过。离他五厘米远的冬青树上,有一只歇夜的雀子一惊而飞,我爷爷却一动没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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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07-8-5 02:21:21 | 显示全部楼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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随着枪声的增多,区政府冬青树上和几棵大法国梧桐树上歇夜的雀子都惊窜而去了。

我爷爷一口气躲了七天,全区政府的人都找不到他,急得要死。上面的电话来了,没有人晓得根底。许多材料文件,也没有人分类。区政府的通知,也没有人去广播。所有的人都在区政府大院正中间的小细砖路道上站着,在停工待料,而我爷爷感到好笑死了。没有我爷爷,他们都不晓得该干什么。他们一个劲地在讨论我爷爷的去向,寻找我爷爷,猜测我爷爷。老洪说:头天下头晚上,我还和他在厕所一块屙屎,我问他大便正常不正常,他说正常,而我便秘得厉害,整天想屙又屙不出,他笑我说我心里有鬼,才屙不出屎。蔡主任说:把他老婆找来,把他后来娶的那个老婆找来!她可能晓得!

他们找来了我年轻的奶奶。

我爷爷在树上,看见她走进了政府大院,看到许多人站在院子正中央看着她。她的样子有点逞能,对大家说:这么多天没回家,我还以为他在政府里有事呢!她走到了我爷爷的办公室,用钥匙开了内门,走到了房间里,干部们都跟着她在走动,好像她是一个破案的。

十分钟后,她出来了,顺着走廊走,走到了生产委员李业生房前头,她停下了,把手一伸,像唱戏的一样,一下就指出了我爷爷的藏身之地。真是怪事,她这个人,晓得我爷爷的一切秘密!

我爷爷晓得自己完了,他在那颗大冬青树上,放声大笑起来。他笑得整棵树都拼命地抖动。我被发现了,树也开始笑。所有的人都跟在她后面,看到了他,都“哦1地一声叫了出来。大家全都晓得了他在这里了!而她,像个英雄一样,得意死了,凯旋而去。

我爷爷从树桠中间爬下来,一边爬一边笑,头上、身上,全是花屎,全是青色果子,他的身上是潮湿的,但他兴致很高。这么多人陪他一起玩,他快活死了。当他脚踏上区政府的碎瓦砖地时,把自己站稳了,他看着众人,狂笑起来。

他在他们许多人围成的圈子中间转了一圈,拊掌大笑。

生产委员李业生很不高兴,说:你天天在我窗子眼里看什么?我爷爷嘿嘿地大笑,说:你李业生有什么好看的?你除了刷牙好玩以外,还有擤鼻涕好玩。你擤鼻涕不用手,只是腰一弯,两筒鼻涕就下地了。李业生说:你说我的房间里没劲,那么你说哪个房间里有戏?

我爷爷眼睛没看旁人。柳门歌也在人圈里,我爷爷感觉到了,他在观察我爷爷。他的房间里天天有漂亮的宣传队员出入,我爷爷的眼睛看了看他,又转了回来,忽然我说了四个字:宣传队员!妇女主任蔡主任说:我已经打过招呼了,我们这里搞宣传的,凡是女的,一律要穿两条裤头子!众人又是一阵大笑。


他不晓得自己生了多久病,他没有痛苦,像做梦一样,天天在跑、在飞。他精力旺盛,整天处理精神深处的事情,他要对付的事情有许多,旁人并不晓得。

他发病最厉害的时候,老洪来看过他,什么话也没说,就走了,但他心里知道他来了。他心里晓得自己在做什么事,晓得别人对自己怎么样。

干部们一如既往地和他开玩笑。他们新找到了一个热闹,是他提供给他们的。他处于少有的愉快的低能状态,手整天比划着。每当他发出一个笑时,他的左上方就有另一个笑,他的眼神僵直,他的手势配合不了他的语言,总慢半拍,他的精神从身体里平移出来,在他右上方两公分多一点的天空里悬停,如影随形,跟着他移动,跟着他走。一个走在上面,一个走在底下。许多人发现了他的重影。他嘻嘻地用手在空中捞,可是抓不祝他笑起来了,在原地打转转,也四处找,也找不到。

走进政府大院,没有人拦他,他照样有条不紊地处理事务,那些事他做许多年了,闭着眼都能做。那时,他的行为也没有什么出格的,群众、社员、干部都还尊重他。但是,他已经和党委书记打过照面了,说自己的病犯了,那病蛰伏在他生命里已经达四十年之久。他能准确地预感到自己的身体状态,能准确地知道是否有一个东西从身体里面跑出来。

瓶底那个地方的人一见他高高的身影,心里就踏实了。广大社员同志们要是一个星期没听到他在广播喇叭里播送通知,就会觉得不正常,回家以后就要打老婆。而只要一听到他那稳重、成熟的男中音,就知道一切平安无事,公猫也开始如期地和母猫交配,发出撕人心肺的叫唤声。社员们听惯了他的声音,年轻人从投胎到这个人世上开始,就是听着他的男中音长大的。有时换了一个人来广播,发出陌生的声音,即使是党委书记或者是革委会主任,广大社员们都无条件地给予嘲笑,说那个人讲话像打唧筒子,是个私伢子声音,噶古噶古地。

他特别喜欢到人多的地方去。粮站那里好玩,天天上午有排队购粮的,男女老少各色人等都有。大家说话闲谈,等待。人多,就热闹。他来了,他并不买米,嘴里唱着《龙江颂》里的戏文:我们是龙江大队,我们上!我们是龙江大队,我们上!后面有人蹲着,站了起来,说:嘿!哪一个?你是毛主席他老人家的干儿子?他回头一看,那人躲到了人丛里。他大声骂他:特务!反革命!我不买米,我不吃米!只有老鼠才吃米!

就在这时,漆黑的老项走过来了。他有点怕他,喊了一声“黑老项”。众人都大笑起来,一条排队的龙都在笑。老项说:好了,你跟我走吧。他说:我不去!你又要捏我的卵子。老项道:我保证不捏,我们走吧,到我房间里,我给你舀碗姜汤来喝!他说:我不去!众人都看起了热闹,他高喊了两声“坚持革命,永远操蛋1就和老项一起走了。老项说:到仓库后面去,那里风凉,我们两个下一盘棋。他说:……不,不,不,我自己家买米,我老妈妈一个人在家,已经三天没吃米了。老项说:老韦,俗话说……冷尿……饿屁……穷扯谎!你也不穷,干什么整天扯谎?

他说:屁有饱屁和饿屁两种,……吃饱了也会放屁,一般人放的都是穿肠屁,吃的是空气,放出来的是空气,没有五谷杂粮荤腥的味道,只有下水坏的人,放的屁才臭。

他们边走边说,不停地有人来给老项递根烟。老项也不抽烟,蔡主任不许他抽,他就把烟给我爷爷。我爷爷刚刚借个火把烟点了,老项就不见了。他像只无头苍蝇一样,在各处仓库墙壁上碰了几圈,最后回到原处,还是找不到老项这个人。他问了许多人,都不知道。人家说,老项从圆顶仓库顶上走了,他是麻雀!我爷爷大叫起来。他一直找他,手里拿着半截烟,遇到人就问:老项到哪里去了?人家告诉他说仓库边上不准吸烟,他连厕所里都找了,连河边上大船运粮的地方也去找了,那里的搬运工从跳板上走,一麻袋一麻袋地在扛粮食,可是,也没有找到。他看看手上的烟,手上的烟还是老项给的,可老项的人已经飞掉了。他把烟甩了,又到了排队的地方。那里的人还在等,会计也还没有开始开票。

他终于看到了老项。他在一个仓库后面维持秩序,对着一小圈人压低声音说:别急,都站队,把条子拿在手上,你们都是开后门来的,千万别声张!排好队,一个一个来称,再从围墙这里出去,从河边上走,千万别从大门走出去。

老项到了墙头边,对背米出去的人说:小心,脚踩在这里,脚踩在这里,好,一个跟着一个,小心点,米不要掉到河里去!好,三号,跟上,好,四号,走好。五号,来,我来帮你拿,你先绕过去,我递给你。……从明天起,二十斤米就要搭配十斤山芋干了。深挖洞,广积粮,又说要地震了,要多囤点粮食。好,下次还来找我。

我爷爷忽然大叫起来:哈哈,抓特务啊!抓反革命啊!哈哈!同志们,都到这里来啊!老项这个特务在这里!

我爷爷沉默起来是怕人的,能几天不说话。一说起话来,就是语言狂,滔滔不绝,什么话都说得出口,有时他一个人坐在那里说,说一天、两天,一个人又说又笑又跳,满嘴白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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