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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主: 韦京

韦姓神秘家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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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07-8-5 02:17:40 | 显示全部楼层
韦姓神秘家族(21)
孙子韦国柱当年正是年轻,他要在外面跑,从这个村到那个村,从山前到山后,又到三公山那边去,他提着铃铛,为人家做点道家的小法事,到晚才回家,带点米、布鞋什么的回来。那时,太奶奶又从鬼屋里出来,她已经在里面枯坐了一天,他对韦国柱说:……儿啊,我告诉你,你不晓得,其实我们人一直在飞,不管是死人还是活人,都一直在飞,飞过这里,飞到那里,你……就是不整天在外野跑,你就是安静地待在家里坐在这里,你也在飞,而且你飞得很快。整个的天和地,都待在一盆汤里,天和地,在汤里面养着。人都活在眼下的这一盆汤里,可要是飞到了那个汤里,就不能回来了。我们在这盆汤里,却又是瞧不见那盆汤的。

韦国柱说,奶奶,你头脑坏了。

太奶奶就骂韦国柱,说,你这没出息的,你永远也学不会你韦家家传的法术,你哪里晓得,你爷爷已经复活了,那次你到江南去你爷爷就教了你两招,只是他不是直接教给你的,他要我转教给你,你哪里晓得这些奥妙去!现在我再说,你听好了,……人遇到蛇时,就念这个咒:天蛇蛇,地蛇蛇,腾青地扁乌梢蛇,三十六蛇,七十二蛇,蛇出蛇进,太上老君急急如律令,敕-…现在你就背给我听!

韦国柱说:天蛇蛇,地蛇蛇,腾青地扁乌梢蛇,三十六蛇,七十二蛇,蛇出蛇进,太上老君急急如律令,敕-…这些我都晓得,家里那些纸上都有。

太奶奶听了,又说:还有一招,遇到人家打摆子,就取一枚枣子放在病人嘴里,你只要面对病人,念三遍咒语:我从东方来,路逢一池水。水内一尊龙,九头十八尾。问他吃什么?专吃疟疾鬼。太上老君急急如律令,敕。

韦国柱说:这个我也晓得。我从东方来,路逢一池水。水内一尊龙,九头十八尾。问他吃什么?专吃疟疾鬼。太上老君急急如律令,敕。

太奶奶说,你别逞能,你还有许多不晓得的!说着,她就跑到那鬼屋里,拿起一只很长的螺旋型螺丝壳来,出来时随手就把门锁死了。她说,这个你就不晓得,跟牛的角一样,它的弯曲的小室,每一个都比上一个大,这就是神仙居住的地方,你晓得吗?

韦国柱说,是的,这个我不晓得,我不跟你扯精了。说着,韦国柱就要去自己的房去。

太奶奶觉得这个孙子有点聪明,听一遍就记得了,有些高兴,但也说他一句:别得意,你学到的手艺还要长进,我也不跟你嚼蛆了,我去煮饭了。

韦国柱说,我吃饱了。太奶奶看着韦国柱的几根小胡子,那上面很干净。她怀疑地看着他的脸,他已经吃饱了?


晚上,点了灯,太奶奶和自己的孙子韦国柱在一起吃饭。太奶奶说,今天我坐在黑屋里,又晓得何野在外面有凶险,我担心他要出事。韦国柱说,三爷不会有事的。太奶奶说,你说得这么肯定,你怎么晓得你家三爷命里的事情?

在到泉塘那里的一个清水圩埂里,有一个白发婆子死在水中,人间看到她漂浮在水中间,漾啊漾的。水很清,她那人就既不沉下去,也不漂上来。

韦国柱一早去给她做了法事,送她上了山。

韦国柱说那可怜的老妇人死在那里,一张白脸了,却还喊着他儿。

我太奶奶说,这莫不是我家上人?

韦国柱说,什么上人?

太奶奶说:就是苦扣的妈妈!

韦国柱说:我忘记仔细看她了,早这么说,我多看一眼。

就是那天,韦国柱从外面回家来说过话以后,忽然,太奶奶来对他说:国柱儿,我告诉你一件事,你不要怕,……你爷爷他活了。

韦国柱朝鬼屋看一眼,听到了里面有拖椅子的响声,然后又有咳嗽的声音。

太奶奶说:……重新造屋不能差一分一毫,就是为了这一天。今天我进鬼屋,我吓了一跳,看到了那里神奇的景象。一个人坐在那里。我推他,他就醒了,他说他睡了七百年了。我一点也不怕,都是家里的鬼家里的人,有什么怕的?我老早晓得他是两界人,死不了。我们又把他的魂找到了。今天,我去提那放在山芋地窖里的篮子,那篮子猫轻猫轻的了。那篮子也干了,蔑都干了。你瞧,我拿出来了,扔在那里,你看,家狗还在舔它,……小狗,别舔,过来-…这篮子放了好几年了,现在终于干了。……你爷爷是两界行走的人,他回过来了,我们以后遇到许多难事,就好办了,他上面可以达天,下面可以通鬼,我们家以后一定会兴旺起来的。我们家再也不要只是我们两个人了,我要抱儿子孙子了!

韦国柱说,既然爷爷可以通鬼通天,就让他去帮助何野,我在外面听说有很多仇人要杀他。

太奶奶说,一个人,旁人是不能救的,旁人能救的,只是这个人的魂,一个人只能自己救自己。……你要记住了,干道士这一行,能把人世上的人的小魂摸到,那你的道痕就深了。

韦国柱又说,提高了声音:你老糊涂了,我说的是救我家三爷何野,人家都说他在江南江北杀了很多人,结了许多仇,他现在命里有凶险,你却说不救!

太奶奶说:我哪里说不救?救人的法子有许多种,金蝉脱壳也是一种。我告诉你了,以后,有你爷爷这个两界人在我们家里,我们家就什么灾难都没有了。他原本就是个什么都懂的人,服饵、导引、胎息、内丹、外丹、符录、房中、辟谷,斋醮、祈祷、诵经、礼忏,他都会做,你家上人可不是一般的人哎!他什么书都看,什么《道德经》、《正一经》、《清静经》、《玉皇经》、《灵飞经》他都会背。……现在,他死后4年复活,人又走过了鬼神地,是两界都经历过的人,他是见过元始天尊、灵宝天尊、太上老君的人,就更了不得了-…山后的李道士哪里能比得上?

韦国柱说,还是活人要紧,我担心我家三爷何野!

太奶奶说,当年你爷爷前生活着时,虽然他也吊过何野七天,但他也到鬼子碉堡地牢里救过何野,他怎么不牵挂他?……你只是不晓得,现在你……爷爷只要坐在家里,就能把天下许多事情做了。

韦国柱说,他要真有这么大本事就好了。

里面屋子里传来了烟味。

太奶奶说:他现在刚有形体,脸还没变好,过几天就能出来。不过,你到外面也不要讲这桩事情,跟别人家讲,别人家也不懂,这是我们家里面的事。他是要做天师的人,别人不懂得。前生他就天性静默,常独坐一室,非时不出,以后他出来了,你要记住,你也不要和他打招呼。他要做天师,就是虽家人也不认得。

过几天,太爷爷真的出来了。

不过,他都是晚上出来。他一个人出来走走,也不和孙子韦国柱说话,只在天井边看看天上的星星。村子里虽然多了几户人家,可那时的大韦庄还是冷清的。母山脚下,就更冷清,晚上没有人敢走路。

黑夜里,只有灯火一点两点,像鬼火。

太奶奶说,黑地里,只有太爷爷敢一个人去走黑路,他什么也不怕。

从那以后,太奶奶就天天在堂屋外面生活、走动,不再进那鬼屋。那鬼屋就由我太爷爷进出。

太爷爷复生了。

……

11.

早年我听我家太奶奶说到这里时,那时我还很小,我怕死了,我死命地把头钻在我家太奶奶的怀里,我太奶奶就咯咯咯咯地笑。她说,呵呵,是家鬼,怕什么?家鬼,就是家里人,怕什么?

我把眼睛睁得老大,我死也不相信一个人死后会活回来。我当然会这样问太奶奶,太奶奶的回答是含糊的,她笑着,我也不晓得是真的是假的,她总能编出一个道理来,让我相信。过了一段时间以后,我又不相信了,我又去问她,我说:我家太爷爷真的活过来了?你鬼扯了吧,太奶奶?

她说,不是每个人都可以死后复生的,但我们家的人,是可以的。太奶奶又说,在我们韦家,死了一个人,就活了一个人。

我不懂,就问:太奶奶,是不是何野死了,太爷爷就复生了?
太奶奶听了我的无忌童言,不笑了。她的手也不再摸我的胳膊,而是用眼睛看着我这个小丫头怪,其实我晓得她眼睛很不好了,几乎看不见,但她认真地看着我,说:小丫头怪,你以后也是死不了的!你以后死了,也能活过来的!你不得了了,你道破天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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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07-8-5 02:17:49 | 显示全部楼层
韦姓神秘家族(22)
我说:太奶奶,我道破了什么天机?

太奶奶见我并不真的懂,就把话说开去,道:你家太爷爷,他活着时,在家练一种道家功法,叫坐忘。坐忘就是坐在那里,把自己忘记掉,把过去的一切忘记,达到脱胎换骨、重新为人的目的。

不过,等我长大一点,开始分析太奶奶的话时,我发现她有许多自相矛盾的地方。比如太奶奶还对我说,那时,何野非常想做一场万门醮,那是他的一个大愿望,因为他回家来后,一直很伤心,他也和我一样,感到两座村庄被毁灭,太悲惨了,日本人做得太绝了。

根据我后来掌握的知识,万门醮是用于一个村或一个镇集体做的平安醮。

我发现太奶奶矛盾的地方就是,她把太爷爷和太爷爷的三儿子何野混淆了,有时她说太爷爷,有时她有突然指称何野。我问她,你刚才到底是说太爷爷,还是何野?

她反应过来了,立即笑着说:这个我哪里会错去!当然是你家太爷爷了。太奶奶说太爷爷活过来后,在那黑屋子里练习步罡踏斗,练习变身运雷。太奶奶把那一切说得神乎其神,说复生后的太爷爷要成真人,现在谁也不能打搅他。他要替天神行令,他能三华聚顶,以神炼气,直到昆仑天谷。他能开天门,闭地户,留人门,塞鬼路,他能存想吾身,还能运天火、地火、雷火、霹雳火、日中太阳三昧神火。

事实上,后来我破解了太奶奶的鬼话。我小时,是一个很机灵的丫头,我能从一个人的话里听出许多话音。太奶奶向我讲错的一点点东西,我都能知道,还能纠正她,她自己也承认,她抱着我说:哦,是我记错了,我记错了,你的小记性真好。

我小时对整个未知世界的认识,都来自于我太奶奶的讲述,她对我讲述的东西太多了,所以她自己也忘记了。所以,她再一次向我说时,尽管她自己糊涂了,但我会清楚地把她讲述的东西对上号。


我破解了我家族里的神话,关于这一点,解放后连我的爷爷韦国柱也说我这个小精怪聪明,他说他也一直被我家太奶奶的讲述所糊弄了,糊弄了一辈子。

我破解的答案是:那个黑屋里的太爷爷是英雄何野,而不是太爷爷。

抗战结束后,缪大头家的金银财宝被人抢光,他又成了穷光蛋时,他潜伏回来了,专门找人和何野算帐。

他买通了人暗杀何野,虽然抗日结束了,但私仇还是私仇。

一天,何野从三公山上下来,警卫员小肖跟着他,拎着两只兔子。那是打地方游击最艰苦的时候,很多正规军都北上了,山上到处是积雪,小动物们也怕寒,野物跑到厚雪上就踩不动步子,那时正好打野物。跟往常一样,何野把手上拎着的枪递给了小肖。然后,他走近到一条溪水边,捧起水来喝。

就在那时,小肖在他身后举起了枪。几百米开外的几间棚屋,包安世等人在里面。包安世正走出来,看见了,大声喊小肖,制止道:小肖,你拿枪在瞄准哪个呢?你在瞄准哪个啊?他一边喊,一边飞快地跑过来,踢着雪,气冲冲地。

何野脸上、身上都在冒热气,从溪水边站起身来,回过脸。何野听到了声音,走回来,从傻傻发呆的小肖手上接过枪,大家都以为他要一枪打死小肖了。小肖自己也在发抖,可是何野没有开枪。何野说:今天吃兔子,小肖,快去杀!

包安世说:我正在问小肖刚才用枪瞄准哪个?何区长,你立即一枪崩了小肖!

何野看了看小肖,然后,说:去吧,先把兔子杀了。

就在小肖杀兔子的时候,有人去把小肖杀了。小肖是江南人。

何野说:我不忍心杀他。

来年初春,何野换了一个警卫员,是江北人小马。何野到了江北,在一个叫连裆圩的地方住下,那时,他已经把共产党沿江工委从江南转移到江北来,以接应大兵过江。大兵的先头部队也已经开始往这一带集结,准备直打到蒋介石的总统府去。

临死那天,何野早上起得很早。平时何野都起得早。贴身警卫小马出门去拣点心去了。

何野出去看了看天,回来,坐在桌子边上,等点心吃。

不多久,小马拎着油条回来了,进了门,他从篮子里拿出了手枪,对着近在咫尺的何野连打了三枪。然后,小马匆匆趟过门前的一条小河,到了对面,朝长江边的白茆那边跑去,很快就消失了。人们看见他跑了。只要过了江,要跑要躲的地方就有很多很多。

……最重要的就在这里,问题在这里出现了。太奶奶说,何野就是在这里死了,死于自己的警卫员之手。但我知道的是,何野没有死,他利用了敌人的暗杀,搞了一次漂亮的金蝉脱壳,他不再杀人,选择回家做一个学道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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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07-8-5 02:17:59 | 显示全部楼层
于是,我们家的黑屋里,出现了一个长得像太爷爷的男人。


包安世解放后在我们这里当了区长,他以前是我家祖上何野手下的一个小卒子。

解放初,区长包安世住在大韦庄我家老屋里,他看韦国柱还能干,能写、能算、能看,就开了一张条子,要他到县里去报到。

县里就叫他哪天哪天到区上去上班。

那时区设在瓶底。报到后,韦国柱就在区里当办事员。当时一个区政府就三个人,一个是区长包安世,一个是指导员,再一个就是韦国柱。区长和指导员两个天天出去,身上背把枪。韦国柱天天背个包,包里是区里的大公章。

韦国柱天天跟区长包安世后头,那段时间,工作确实很忙。不过那时处理事情不扯皮,什么事情都要动腿到现场,嘴上说了,也就办了。如果还办不好,把枪拿出来,就办好了。老包那人有一个癖好,他一开心起来就要做木匠活,他一边在一条大板凳上刨木花,一边对韦国柱讲三爷何野的事。他说何野在江北坐过一次牢,在江南坐过两次牢。

解放后,大韦庄的户数又渐渐地多起来。老包喜欢到我家里来住,当他开始讲过去的事时,韦国柱就给他泡一杯茶,陪他。老包新娶的一个妻子是戴安澜村子里的人,不过老包不大喜欢待在家里和妇道人家说话,他爱在外面散跑野跑,干革命好多年,心都野了,四海为家,天地当床。他喜欢做木匠活,干活时喜欢把后背光着,直刨得自己全身是汗,才喝一口茶水。他看上去好像很内行,一根圆木,他先用斧头砍方了,然后把它刨光,四面都刨光净了,用斧头把内里砍一个内唬他说:我小时跟人学了很多手艺,有一项就是做木枷。可现在,做这东西没用场了。老包每个月都要拿墨线和锯子。当然,最终他什么也不做,直到最后把一块木料消耗光才歇。他在战争年代,一直没有过足这个瘾。有一次,他要韦国柱专门到山后去请一个老木匠来看他的手艺。还有一次,韦国柱和他一道到了三公山旁边的一个村子,办完公事后,他突然问当地有没有木匠。然后,他们就被人领着,一道到了一个木匠家里。那木匠家里很穷,他整天在别人家做事,自己家里一点木料也没有,可老包当时又犯了木匠瘾,于是,就当场砍倒了一棵泡桐,真的是运斤成风,然后,老包就在那湿树身上,和那木匠切磋起了技艺。

晚上,韦国柱和老包在一块歇宿,老包突然问韦国柱:你脚上有没有鸡眼,我要给你挖鸡眼。

韦国柱很吃惊。

老包说:我当年跟你三爷何野的时候,何野最赏敬我的就是这一手。

可惜韦国柱脚上没有鸡眼,老包就有点生气,给了他两颗子弹,要他趁黑出去打条狗回来剥了吃。偏偏那晚又没有野狗,老包一气之下就骂韦国柱这人没用。然后,就讲我家祖上三爷何野杀人的事来激励他。

韦国柱就是我的亲爷爷。我们家族到现在为止,我已经叙述出点头绪了。不过,我只能叙述它们,不能证实那一切,因为一切都是我太奶奶他们告诉我的,我不能回到过去的岁月里去调查过去的一切,我只能根据我所知道的一些情况来判断过去和表达过去。


12.

就那样,我爷爷韦国柱放下了他起先做的道士活,解放后开始做一个区人民政府的办事员。

我们那里地靠长江,湖泊圩田多,有一座孤零零的小山,叫母山,还有一座大山,叫三公山。有一段时间传出了谣言,讲天下出现了红毛水怪,见了男的就割鸡巴,见了女的就割奶,讲得活像是真的。一时间,各乡各村,我们区,还有别的区,都沸反盈天,闹出了大恐慌。晚上大家都不敢睡觉,一村人全窝到一块去睡大呼隆,也顾不得羞耻了,男的跟男的睡外面,女的跟女的抱一窝睡中间,男女老少同寝。天下还不很太平,地上还有些残匪,也有村干部和区干部被杀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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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07-8-5 02:18:16 | 显示全部楼层
韦姓神秘家族(23)
刚解放,各区都有麻烦事,人心惶惶地。有一天韦国柱跟老包到一个村去做安抚工作,晚上在一个贫穷的农民家里宿夜。天下都在传红毛水怪的事,他们不信,但心里也发毛。那晚到了下半夜,他们三个睡下没多久,呼噜刚刚打起劲来,就听到了嚓嚓嚓嚓的响声。他们三个在暗中互传信号,包区长一手摸在了韦国柱的鼻子上,把韦国柱摸醒了。他们都高度戒备,枪上了叮当火。确确实实有响声!

韦国柱最年青,耳朵尖,包安世区长跟指导员要他到窗眼面前去仔细听,他听了半天,听出来了,小声说:是什么东西在爬草堆。包区长说:你再听,听听是猫在爬草堆还是人在爬草堆。指导员警惕性高一些,在黑里说:我们还是转移吧。于是,我们转移了。到了另一户人家,他们说他们是来检查大家睡觉的。别人给他们让了屋让了床,可他们刚躺下不久,就又听到了嚓嚓嚓嚓的响声。上半夜的呼噜下半夜的瞌睡,都给搅了。指导员说:就怕是人,人比猫可怕,要真是红毛水怪也不怕,最怕的就是人。包区长说:当初我跟何野的时候,到了一个地方,就住在坏人的家里,住在坏人家里才最安全。那一夜,他们连着转移了好几家。他们每到一家,就说是来检查大家睡觉的。别人也说听到了嚓嚓嚓嚓的声音,只不过几小时前刚宣布了纪律,不许在夜里造谣生事无事生非,他们才没敢喧哗的。他们工作了一晚,大家都很敬佩他们。他们带着枪,心也在跳。只要是人人都传的东西,即使没有,也是有的。指导员说:刚解放,天脉还很弱。

第二天天亮以后,他们到昨晚歇宿的第一个人家的屋外去看现场,那户人家屋檐上靠着几捆芦柴,屋檐下挂着几条小咸鱼,晚上没有收回去。他们笑了。指导员说:一准是猫在爬芦柴。包安世区长哭笑不得地对那个农民说:怕我们吃了你家的几条小咸鱼,藏在屋檐底下故意不收回来?农民嘿嘿地笑了两声。

天一亮,人们都高兴。所有的人都怕天黑,也没有人能发明让天不黑的办法。后来,红毛水怪的事闹得非政府干涉不可了,政府下了决心,下了指示:各区组织全体民众到本区区域的山上和所有无人涉足之地去找特务抓坏人杀红毛水怪。

接着,组织了规模浩大的清剿活动。那次,三县调集了好几万民众,浩浩荡荡地开到山上去。方圆几百里的三公山热闹了,倒是好了一些小偷蟊贼,放心大胆地在村里偷东西。

漫山遍野的都是人,男女老少,许多人一道,许多人排成一条线,紧紧靠着,互相壮胆,你壮我的胆,我壮你的胆,手上拿着铁锹扁担,一起唱歌,一起喝喊,什么东西都掀翻过来看一看,把地翻一遍,把山翻一遍,把特务坏人抓完,把天地用拖网拖一遍。

但是,荒郊野外,古寺残庙,水边林中,找不到一个红毛水怪,找不到一个特务坏人。包区长说:坏人不藏在荒郊野外。

后来就是调查。最后,枪毙了不少造谣者,凡是传谣言的人,都被抓了。张老大就是在那个时候被杀的。张老大是讨饭出身,原先是讨饭村的人,后来当了江盗,离开了村子,大屠杀也没有杀到他,他靠在长江里劫人家大船起家,解放前生吃过二十多个女人,其中有八个是小姑娘。解放后他最不甘心,知道自己罪大恶极,晓得人民政府不会放过他,就顺江逃了。沿江不少地方,都有他的小洋楼,抓他不容易。他又潜回来了,制造散布谣言。

据我太奶奶说,我们那地方上有三个财主,拦河坝的马怀道最有钱,这个张老大最凶残,剥皮抽筋的事干过,活吃活人更是天下有名,第三个财主是瓶底的老万,他是天下最善良的素食财主。

张老大该杀。还杀了几个散布传播谣言的人,总算把事情平息了下来。


刚解放,一个字,就是“忙”,如果再加一个字,就是“很忙”。政府里有许多事情,家里也有许多事情。那时,韦国柱可是春风得意。不过,他把拦河坝的绣花女娶回来,就等于是跟地主马怀道家有了牵连,也平添了不少烦心事。

有一首歌是“三月吹春风,菜花请蜜蜂,唱歌又跳舞,满天嗡嗡嗡”,唱的就是刚解放是的情景。这里杀了张老大,那边却找不到拦河坝的地主马怀道,分不到他家的金银细软。韦国柱当时是拦河坝村工作队的人,他发火了。……那时,他不发火谁发火?在马怀道的家里,韦国柱一算盘砸死了替马家看门的管家何拐子。那细瘦的、走路一瘸一拐的何拐子为姓马的老地主死了,他的灰暗的一生,带着最后的不识时务的忠诚,全部献给了拦河坝的大地主马怀道。地上散了一地的算盘珠子,何拐子的儿子把沾了他大大鲜血的算盘珠子一颗颗地拣起来,他有怨气,也随他去!老管家为马家操持了一生,最后,把命搭上了,也怪不得韦国柱!何拐子的独子,所有的怨气只有独吞,他二十出头,跟韦国柱一样也有一股血气,但没用,韦国柱是革命,他是敌人。

天翻地覆。外面在分这个分那个,村子里喧喧闹闹地,没有他的份。

偏偏韦国柱要娶的绣花女却要跟他,绣花女直接钻进了何家的门。

我爷爷韦国柱知道了,说,不行不行不行!绣花女你是苦出身,你虽是马怀道家里的佣人,可论成分你应该是雇农,是贫雇农就要翻身,你自己不翻身,我们就替你翻身,决不许嫁给狗腿子家的人!他让村里人接走了绣花女,绣花女抽噎得话也说不清。他怪她不懂道理,问她,干吗非得要嫁何继英?绣花女说,何继英大在世时,早就订下了这门亲。韦国柱说,嘿,好笑,马怀道不是把你订给我了吗?你要赖帐?……你要有觉悟,现在解放了,我要把你当鬼你就是鬼,把你当人你就是人!

绣花女还说,我没大没妈,现在也不认马怀道当干大了,我只是想做何家的人。绣花女的样子长得好,一个秀秀气气的大姑娘,哭起来还是一个秀气的泪人,我爷爷韦国柱很气她,但他也不想放手。他知道她的身世,绣花女十岁成了孤儿,十一岁进庵当尼姑,当时一个老尼姑传话到了年年祈子祈福的马怀道的席上,说有一个女伢子,若是收养了,就能带来幸福,老大无后的马怀道就收养了无名无姓的绣花女。

后来,何继英知道了马怀道的行踪,告诉了韦国柱,立了功。

村里人押解回了马怀道,杀了马怀道。

绣花女又恨何家了。哭着,闹着,嫁到了五里外的大韦庄,嫁给了我爷爷,做了我奶奶。我爷爷跟她有了第一个女儿袖子,紧跟着又有了儿子韦敬。我就是韦敬的长女。


划分成分的时候,韦国柱分工在大韦庄一带,他把我们家定了中农。按解放初我家的实际经济状况,是可以划为下中农的,可他在会上表了态,说要从我家划起,做一个模子,给大家来比照。一言既出,驷马难追。

没有被屠杀之前的大韦庄是很复杂的,上中农和富农多的是。我家主要的问题是太爷爷在日伪时做过保长。这个事情,苦了我爷爷一生,伤了我爷爷不少脑精。

群众那里什么样的话都有,有人说你家以前有田、有牛,还养童养媳,你家上人还吃大黄烟。

他们说的童养媳,就是指我太奶奶。

他们还说我爷爷娶了大地主家的女儿绣花女,我爷爷被人家一说,就胆虚了,愿意吃点亏了事,最后就定了中农。

由于我爷爷在拦河坝一带的工作做得出色,区里又让他到江边去开展工作。他顾不上家里,外面有更多的事,一件事接着一件事,等着他去做。他到了江边,就是在那里,他遇到了早些年曾经住在我家里的私塾先生的侄女儿。从那时开始,我爷爷韦国柱就十分强烈地觉得绣花女的出身有问题,他想和绣花女分手。
但是,接着就是江坝溃口——长江发大水。……那是阳历八月一号建军节,正是盛夏,……天是好天,阳光灿烂。只是风大得很。当时的区委会所在地瓶底离江边七八里地,一点也感觉不到什么。但是那一年长江江水特别大,来得也猛。江边上的人晓得,干部也晓得,可他们不敢把消息随便传出去,怕群众惊慌。据讲,是一阵阵风浪把江坝给拍破了,凌晨时候破的。那个大水,乖乖,一下灌进来!什么都没有了,一片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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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07-8-5 02:18:31 | 显示全部楼层
韦姓神秘家族(24)
瓶底首当其冲,大水一下灌进来,一天两天之后,就一片汪洋了,平了巢湖,直到合肥。

韦国柱那时半个月不回家,划船救人,组织民众自救。那不啻是灭顶之灾哎,他们累得比大禹还辛苦。区里征了几条大船,他带一条,包区长带一条,分头去各乡村解救漂浮在水上的人。有人爬在自己家屋后的树上,像知了一样。把那老人家接上了船,日后就跟她家后人开始了一生的交情。水面上,有凭力气抢人家东西的,抢人家抢割好的水稻。那时,粮食金贵得很,你有得吃他就没得吃。我爷爷他们毫不含糊,组织上是有决定的,放枪!

我爷爷刚解放时搞过民兵工作,又当过武装部长,他把脸黑着,把脸板着,对那些趁乱抢劫的,就放枪。子弹打在水面上,声音很特别。他们毫不客气,否则,局面维持不下来。

当年我家里的老老小小,住在老家大韦庄。大水到来前,他们还来得及躲到母山上去。

等我爷爷从瓶底回到家时,大水已经退了。

我太奶奶看到他很瘦,而且脸上有杀气,就小心地来问他:国柱,你这一段,累不累?韦国柱成人后,我太奶奶也尊重他了。韦国柱能感觉到她话语里的意思,但他不说话。

太奶奶看了他半天,又说:看你脸色不大对劲?他还是不言语。她就到锅洞里把吊罐拿来,给他盛了一碗煨肉。

韦国柱站起来,把它端给旁边坐着的太爷爷。

我太奶奶又盛了一碗给他,他就吃起来。太奶奶煨出来的肉还跟解放前煨出来的味道一样。太奶奶看着他吃,等韦国柱吃完了,她对他说:我看你脸上有杀气。

我太爷爷也在旁边,看了韦国柱一眼。韦国柱被他们看糊涂了,就想走到自己的屋里。我太奶奶说:别急。我还有话要对你说。你把性命歌背诵一遍给我听听。

韦国柱大声说:解放了,还搞这一套?

我太奶奶严厉地说:你背诵一遍!是你家上人吩咐我要你背的!我太奶奶个头已经越来越小了,她那年已经有些年岁了。

太爷爷整天坐着不动。

韦国柱做了干部以后,越来越高大强健,他不想和他们多说,就咕哝着背了几句,表示还是一个孝子,随后,他就走到了房里。不过,过了一会,韦国柱又出来了,对我家太奶奶说:我准备和绣花女离婚。

我太奶奶当场就呆了。

那一年,韦国柱的生命力已经很强健,她对韦国柱做出的决定,已经无力回天。太奶奶知道绣花女要走了。


13.

我爷爷韦国柱做事有点我行我素。

绣花女离开了我们家,留下了新生儿韦敬。她带走了女儿袖子,她回到了拦河坝,跟那姓何的狗腿子家的后代生活在一起。

绣花女生的那个新生儿叫韦敬,他就是我的父亲。

绣花女走后,我爷爷韦国柱很快又结婚了,我的新奶奶是江边私塾先生家的侄女。我太奶奶始终还挂念着绣花女,太奶奶跟我爷爷后面娶回家的老婆关系一点也不好。

但是,家里的事已经不是太奶奶说了算。

复活的“太爷爷”也整天不说话,只待在那个黑屋里,他不愿意在家里做主张,他对这个世界保持着神奇的无知。

他活在自己的内心世界里,谁也别想打扰他。随着解放后大韦庄的人丁兴旺,他也不大走动了,就好像他已经走过了千山万水,此刻就愿意静止在椅子上。

有他在家里,别人都不敢到我家祖宅里来。

太奶奶说,我们家里的门就是开着,旁人也不敢进来。

解放后,到了我爷爷这辈,我们曾遭劫难的韦家家族,人口又多起来了。绣花女给我爷爷生了一儿一女,我爷爷后面的老婆又在新社会的条件下,给我们韦家生了儿女。一时间,人丁兴旺起来。

韦国柱依然在人民政府上班,家里的一切当然都是他做主。

有一天晚上,韦国柱回到了大韦庄,他要把家里案几上的铜炉铜剑摇铃,还有我太爷爷用过的那些鬼书,都拿去埋掉。

我太奶奶坚决不允,说,再怎么改朝换代,还没见过哪一朝哪一代不做丧事的?

他不理睬。

晚夜里,他把那些东西放在一只粪筐子里面,左手拿一只锹,看着对门人家的门是关的,就趁黑出了村。

他先想埋在自家菜地里,心想日后想找的话,还能找到。

可是韦国柱刚一动锹挖土,就感觉身后有人。

黑夜里他朝四周一看,却一个人也没有。

韦国柱提着筐子,一口气跳了好多田缺,准备埋到山边荒地里去。人走得越急,筐子里面的铜铃铛就响得紧,他身上也直冒汗。提筐子的手都僵死了。又要走得快,又要不发声,筐子里面的铃铛又总是响,真是吓死人。

韦国柱总觉得有什么不对劲,总觉得有人跟着。

天漆黑麻乌的。

他站住了,他完全是凭感觉,朝一个地方壮胆大喊一声:哪一个?

那时,那个人就站出来了。

韦国柱也认出来了,是家里鬼屋里的老人。

他耳朵并不聋。在漆黑的夜里,他跟着铜铃铛的声音,跟到了山边。

韦国柱也就放心了。

韦国柱开始埋的时候,他一直看着他埋,没有发声。

黑夜里,他看不见我,我也看不见他。

后来,全都埋好了。

忽然,韦国柱觉得周围山地很熟悉,他想起自己家的祖坟就在这里,就想在那里歇一会,让冒热气的身体凉快一下。他在夜里辨认了很久,也没有找到自家的坟头。他心里想,我父亲的坟就在这里,我爷爷的坟应该也在这里。这坟地是抗战胜利后,何野回来,带着人扒开讨饭村村前面的塘,为家里长辈收尸的。这么想着,韦国柱就在那里一个斜坡上坐下来。

就在他坐下来的时候,一个非常高大的黑影直接走到了他的跟前,在黑夜里也看不清。后来,又走来了一个,也是非常高大的,也像是神人。韦国柱害怕死了,站起来,可自己的头只齐那两个巨人的肚脐眼。接着,他就开始发抖。那两个黑影非常巍峨。后来,又来了一头巨大的神牛,身体像土丘那么壮实。在它们面前,韦国柱感到自己很渺小,身体直发抖。

他四面看,找刚才跟着他的家人,但没有找到。

在恐惧中,他只能痴痴地看着那些巨大的动物。

它们的身上披着月光,而天空中没有一丝月色。它们好像披着另一个世界的月光,在荧荧地发光。当我爷爷在黑暗里痴痴地看到那两个巨人和巨牛的容貌时,他看清楚了那些巨大动物的神情,它们显得非常可怜、非常悲苦,它们只是按照上天的旨意才生长得那么大的。

接着,我太爷爷走到了我爷爷面前,站在那里,身上也荧荧有光,他放了一枚枣子在韦国柱嘴里,这样,我爷爷就不能说话了。接着,又来了一个太爷爷,也站在那里,和第一个太爷爷并排,但身上没有光。

韦国柱又吓得坐在地上,只敢抬头看着他们。再接着,韦国柱自己的大大、妈妈出现了,还有他的大伯伯昌年也出现了,村子里所有死去的人都出现了,站满了一地。那些鬼在他面前黑压压的,也不知道是从哪里冒出来的,都漆黑地、哀怨地站着。韦国柱想逃,他看看前后左右的路,但他朝前一看,前面山地上、田地里,竹林旁,大韦庄的鬼、讨饭村的鬼全部都出来了。那时,神秘的天空中居然也开始有点神秘的另一个世界的光亮了,那些鬼一个个在走动,都不像是人在走动,只像在鬼在走动。

我爷爷韦国柱那时几乎到了昏厥地步,恐惧让他丧失了清醒的意志。

这时有一个鬼走过来,把他刚才我爷爷埋东西的土堆扒开,从里面拿出了一支笔,放在他的手上。

韦国柱他已经忘记了过去自己学的的许多道术,但是,现在有笔在手,他也就本能地晓得要做什么了。那个递笔给他的人走了。

韦国柱握笔在手,就本能地做好了画符的准备,心里念了密咒:天圆地方,律令九章,吾今下笔,万鬼伏藏,急急如律令,敕!
接着,他叩齿三通,努力朝东面喷出一口口水,聚精凝神,一笔画下。边画符,边念咒:赫赫阴阳,日出东方,敕收此符,扫尽不祥,口吐三昧之水,眼放如日这光,捉怪使天蓬力士,破病用镇煞金刚,降伏妖怪,化为吉祥,急急如律令,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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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07-8-5 02:18:44 | 显示全部楼层
韦姓神秘家族(25)
然后,我爷爷韦国柱觉得自己头上通地起了一通大火。

接着,眼前的那些鬼也都身上冒火,满山遍野都是火,火出现在那些神秘的生物头上,它们在消失。那些痛苦的鬼魂在急惶惶地逃窜,转眼间,就一个不剩了。


深更半夜里,韦国柱回家以后,手里什么东西也没有了,出门时带的筐子、锹什么都没有了。他的身上衣服凌乱,满身泥土,嘴里气息很粗,神色异样。

韦国柱对我太奶奶说,我刚才看到鬼了,看到了许多许多鬼,看到了一头像山那么大的牛,看来……鬼还是要相信的,不过它们都没有伤害我,都是熟鬼。

我太奶奶听了,看了鬼屋一眼,对韦国柱说:现在是新社会了,不过,鬼既要相信,也要不相信。你以前没做过几天道士,你的道痕还不行,你……哪里能见得到真鬼?

神秘鬼屋里,我太爷爷在咳嗽,也在抽烟。

他也好像从什么地方刚回来,弄得里面一片声音。

韦国柱冷静下来,想起自己还是个人民干部,就说:……依我看,我们把这间黑屋拆掉。我想,是不是这间屋子闹鬼?……以前,我记得日本人在我们这里杀人时,我跟您来过这屋里,是不是这屋闹鬼?

他这样说时,那屋子里就一点声音也没有了,却听得有什么神秘的声音从屋顶上传来。

太奶奶和韦国柱都朝上看。

太奶奶说,那是条家蛇,晚上一直在游,我怀疑它还是我们家以前老屋里的那条蛇,我好像认得它。

韦国柱也看到那条蛇了,它游到鬼屋上面去了。

这条家蛇他也看到过好多次,但他认不得它。

韦国柱又说:不过,刚才在山边上,我看到我家上人了,刚才他也到山边去了,他还递给了我一支笔,要不,我刚才就吓死过去了-…这间屋,我早就想找人来拆掉了,就是没跟你商量。……我拆它,是迟早的事。人不能待在里面,这门也不能整天关着,……他这人,到底是阳间人还是阴间人,新社会了,所有的人都要走到太阳底下来!

太奶奶听了,狠狠地说:韦国柱,这间屋你做不了主,除非我死了!


我家鬼屋里的太爷爷,此太爷爷,非彼太爷爷也。有时候,我觉得我太奶奶这个坚韧的女性太了不起了,她就是一间屋。她那屋子里藏着我们韦家家族所有神秘的历史。她就是一扇门,她只要不说开,旁人永远不晓得那里面发生了什么。

我是她的孙子韦国柱的孙女,她老得够做妖精了。像我太奶奶这样的活化石,真的太够国宝级别了。她像我讲述的一切,我不知道是真实的,还是那都是她的幻觉。就因为我是一个天天接近她的女儿家,她就把什么都说给我听。

她给我说的,有些我爷爷不知道,我父亲韦敬也不知道。

我和她是两个女人家,有些事,只有我们两个人知道。

我们之间年龄相差70岁。

现在,我长大成人时,她已经化为乌有了。但她讲述的东西,没有死。

她一生经历过许多次劫难,身边最亲近的亲人死了,她偏能获得天助地活下来。家族换种,太爷爷外请一个道士进屋,然后,驱逐高大的家人,她一个小女子,却丝毫没受到影响。鬼子毁灭两座村庄,她也没有死,还保住了我们韦家的根脉韦国柱。

转眼又到了共产风,也没有把她的命取走。

但是,我家鬼屋里太爷爷脸上的麻点,还是被山后的李道士看出来了。饿风(共产风)的时候,大韦庄的食堂设在村头水塘边做豆腐的人家里。当时村子里有炊事员、保管员,他们的油水大得很,权力也大,而一般人家里老的、小的,都分在幼儿园、农场这些没油水的地方干活。

当时,我太奶奶很快就浮肿了。

她有一双天下闻名的小脚,可还要做农事。

我太爷爷那时很清瘦,每周在家辟谷两次,他真的开始学道学佛了。

既然太奶奶不愿意拆那间鬼屋,我爷爷韦国柱就住到区政府瓶底去了。他也曾经要接太爷爷太奶奶他们到那里去住,但他们死活不愿离开大韦庄。

没有办法,韦国柱只好不定期地给他们带一些粮食回家,可他们两个老人总要周济这个周济那个。

当时,人人脸上有菜色,街上一个人走着走着,就歪掉了,头往拐角里一冲,就昏死过去。人跟那些无力的小牲口一样。那时天下连小牲口都看不见了,都吃光了。一般的人最先饿死,后来炊事员也饿死了。结局应该是这样。有些人临死前,身上生了一身的疮。当年那一种疮,让人的肉一块一块糜烂脱落,死时连大腿上的白骨都看得到。

我太爷爷那时天天把我们家天井里的一只老乌龟抱在怀里。

那只乌龟很大,长年累月地在我们家的天井里。太阳照下来,老龟眯着眼,头跟着光线移动。乌龟背被我太爷爷抱得光净净的,以前村子里有一两个孩子都喜欢到他怀里来摸一把乌龟。

村里有个女人家死了,她娘家来了人,手里拿着砧板、朴刀,坐在村子的巷廊子里,一边砍,一边诅咒,诅咒食堂里的人,骂他们分配不公。

我太奶奶说,这一种怨恨在那一年很常见,但后来炊事员自己也饿死了,大家就扯一个平了。

我太爷爷手里拿着烟袋,用他的竹烟袋的铜头子敲着怀里的乌龟背,笔直地走过去,诅咒的人就要让开。

村里的人都以为我的这个太爷爷就是我的那个太爷爷。不过,他们是村子里后来的居民,对我们家族早期的历史不清楚,这很容易原谅。他们甚至不知道我们家族里有两界人、无魂人这些事,他们以为天下能用两条腿走路的都是普通人。

不过,这也不能怪他们。

这也不值得和他们细解释。

有一天,我太奶奶迈着一双小脚到村后一个水凼里去刷马桶,碰巧碰到了山后的李道士。李道士那人是个绝顶的糊涂人。他在临解放前,把家里的家当花光了,买了一个国民党副县长的官。人还没到任,共产党就把我们这里解放了。不过,后来政府也关照他,让他在山后耕读小学里教书混口饭吃。

几天前,大韦庄炊事员因肥胖中风死了,李道士和他们家有多年的交往,这天就被请来偷偷做一桩送人的事。

自从解放后破除迷信以后,也自从我们家爷爷韦国柱到了人民政府做干部、不再做道士之后,我们那一带的一些鬼事都没有人张罗了。

李道士当时也是一个教师,他是偷偷来送人的。

在水凼边上,李道士遇到了我太奶奶,就顺口问我太爷爷可好。

我太奶奶神情散漫地说:还能熬几个冬天,就是听不见、说不出了。

突然,李道士神秘地对我太奶奶说:你家里的事,把我都瞒了七年-…那天,我看到了他脸上的麻点子,才晓得了真相!

我太奶奶听了,立即眨巴个眼,急了,说:……啊?李道士,……你晓得了?……我求你了,千万别对人讲!你是高人-…我对你磕头都行。……以往和你作对的那个,死了;这个还活着,就应该活着。你晓得,他以前在外面打仗,枪林弹雨的,人家都要下他的头,后来他丢了魂,人就一张空壳回来了。求你,求你千万别说出去!

李道士叹口气,特别有意味地说了一句:饿死人的年头,活着的都是人埃

说完,他就走了。

我太奶奶回家,一个劲地在我“太爷爷”耳边讲:……啊,不好了,有一个人认出你了-…李道士认出你了!李道士这个老不死的,他什么人都认得出!人世上死人,怎么把他死忘记了-…你要是吃得胖一点,他就认不得你了。

那天傍晚,我“太爷爷”抱着乌龟到了村后头,在小路上等做完丧事回头的李道士。

我太奶奶踩着双小脚跟后面。老远地,看到远处他们两个人在田埂上对站着,好像在说什么话。我那“太爷爷”从不跟人说话的。

后来,李道士离开了,往母山那里走去,他一直也没敢回头。山边上有人家在放炮仗。那挂炮仗很长,蹦着跳着,在叫,在笑。有几张冥纸在烧。那都是李道士偷偷带来的。新的坟茔就在小高炉旁,都是黄土堆。一堆一堆的新黄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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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07-8-5 02:19:03 | 显示全部楼层
韦姓神秘家族(26)
我“太爷爷”穿着他的大棉袄大棉鞋,坦然地走回头,怀里抱着大乌龟。


14.

别人家一直把他称为是我家太爷爷,其实他不是,他是我太爷爷的三儿子何野。

这是个弥天大谎,是一次金蝉脱壳。事情牵涉到我远祖两辈的生活,也牵涉到我太奶奶的私人生活,所以,我不愿意多说它。我尊重他们,尊重他们的生活状态和表达,太奶奶这样说,是一种精神需要。

他是我太奶奶的儿子,但却以太爷爷的身份活着。

早年何野从江南回家,假托我太爷爷的名义,在家里平平静静地活着,他在那苦雨腥风的年头,突然要收山,不再愿意出头露面,这从我们道家家族对人世的态度方面来说,并没有什么过错。

也许,这对组织上是一个重大损失,他为了身家性命,掩盖了事情真相。

但对一个人来说,一个人的身家性命,就是天底下最大的事情。一个人对生命的悟彻,就是人生最大的所得。

当年,别人追杀他已经到了丧心病狂的地步。半年时间里有13次针对何野的暗杀行动。他的敌人来自于好几个地方,有本地的,有江南的,还有外地的,他一直在地方上为共产党做事,杀的人多,得罪的人也多。他找了3个替身,死了3个。他不能让天下人为自己死光,他就收工回家了,彻底放下了枪和刀。

事实上,很多人都不知道何野到底是死了还是没死。区长老包知道,还有一个人,就是我的小脚太奶奶知道。除此之外,可能大家都以为何野死了。

解放后捉到了那个枪杀何野的人小马,审判了小马,镇压了小马。那时,政府主要要调查的问题是:小马为什么要杀何野?为谁来行刺?偏偏小马自己也不交代,大家乱猜一气。

最后,小马被镇压了,大家还没有搞清楚。

有些情况,我爷爷韦国柱后来也是知道的,但他后来步入中年时,也变成了一个高人。他不便于开口,宁愿让别人去猜去。曾经,关于何野这样一个人物的最终结局,江南江北的许多人们都七嘴八舌地在谈论着。各地不同的地方志上,都有不同的说法。那成了我们那里的一大迷案。

何野是我们那里出的最大的一个人物,老一辈的干革命的人,无人不晓得他的名字,但很多人都以为他真的被他的警卫员小马用枪打死了。

当然,也有些不同的说法。

一种说法是,早在何野在江南杀了老道以后,某一天,他心里陡然生出偃旗息鼓之心,于是就在江南大山里面找了一个冷僻地方住下了。

另有人说,很早,大汉奸缪大头就送给他一个女人,用了美人计,让何野脱离了组织。从那以后,何野就不问政事了,天天跟穷山恶水相伴,粗茶淡饭,过着和平宁静的生活,一年到头掐着手指数日子,身边只有几个便衣警卫。他在江南的山里,一住就是几年,与世隔绝,与世上的人两不相知。而他管理的政事,交给了一个替身。那人是桐城人,模样长得和何野一样,也很能干,也深得组织上和部属的信任。渐渐地,他反客为主,自己有了领导的主张,大刀阔斧地为共产党做事,他也能把许多事做好。这样,何野就合理地淡出了自己的位置,回到别处,做了一个百姓。

第三种说法是,何野后期日益骄固,不听上面的号令,他不北上,再加自己江北的家里的父亲和日伪有联系,组织上处分他了。组织上秘密设计了一个手段,要假别人之手巧妙地杀掉他。不过,很多同志说这是无稽之谈,组织上根本没有过要搞掉何野的意思。

第四种说法就是何野一直没有死。说人民政府成立前,组织上知道他的内情,但那时社会动荡不安定,组织上要打何野这一张牌来威慑地方反动势力,就故意秘而不宣关于他的确信,因为他的名声实在很大了,能在关键时候起到很关键的作用。

还有更玄乎的,说何野北上了,当了共产党的大官,到了西藏,但在中途当了逃兵,在路上被击毙。

解放后,地方组织上也被各种各样的说法弄糊涂了,有一些人曾经到了我家来调查。

我家这里,也是一片被搅浑的浑水。我太奶奶偷偷对韦国柱说:……天下人也真是多事,我们家里的事,他们偏要晓得!

我太奶奶又单独对韦国柱说:外面有外面的规矩,我们家里有家里的规矩!我告诉你,一个人的嘴巴就是一扇门,你的门不要漏风!

韦国柱一直很害怕。

我太奶奶是一个劳动妇女,他是组织上的人。所以,后来他就搬到瓶底去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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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07-8-5 02:19:07 | 显示全部楼层
太奶奶临死前对我说,1948年的一个下雨的深夜,何野一个人回家来了。他不想打仗了,他想借一个人的躯体,住在别人的壳里,住下来,再也不走了。

我太奶奶说,其实那是我们韦家家族的万无一失的保全之法,她,只不过是一个执行者。

刚解放,有许多次区长老包有事没事地来到我家,和何野相对而坐。

但他们什么也不说,老包很是恭顺,总要递一根烟给何野。

老包跟着何野在一起出生入死许多年,他们应该彼此相知。

何野突然偃旗息鼓,坚决地选择过平淡的日子。他把自己的生命装在了我太爷爷的躯壳里。

区长老包什么也没说。韦国柱对组织上也没说什么。他们彼此之间也一直没有把这事挑明,天下之大,人之多,稍稍漏一点风声,就逃不了人多眼杂和人多嘴杂。

何野晚年对所有的人事都睁半只眼看,整天眯缝着眼,人家看不出他的一只眼睛有些斜,也看不见他脸上的几粒麻点。只有很熟悉的人才能看出他的体貌特征。

人到了晚年,老了,毛孔粗大了,也就遮盖了许多早年的体貌特征。

他蓄了太爷爷一样的胡子,在下巴上。那都是我太奶奶教他这样做的。我太奶奶还叫他看些道士的书,而何野说:……我一窍不通,怎么看?……这些铃铛,我也不会遥

我太奶奶坦然但小声地说:我教你!你多少也要学得像一点,现在人家都在调查你的事。

我太奶奶教他伪装自己,教他找到了一个螺丝壳,来盛放自己的性命。

我爷爷韦国柱很敬重他,把他当亲人侍奉。

老包定期让人送酒到我家里来。

他每天枯坐在一个沉静的家里,寻找自己的魂灵,他早年在外面狂奔得太久了,他把自己的命都弄丢了。他自从被驱逐出家门以后,就尝尽了那个我不熟悉的世界上的风刀霜剑,他吃过的苦头只有天晓得,他提心吊胆地为共产党革命。

现在,他在人世上什么也不做了,天下已经太平。他让前半生激昂澎湃,让后半生静如止水。

我无论如何也不能理解他。

同时,我也不知道我真正的太爷爷到哪里去了。

我们的家族实在神秘。

当我太奶奶承认复生的太爷爷并不是真正的太爷爷时,太奶奶笑起来,她的头像一枚小小的核桃。她会不停地拿衣角来揩眼睛。

她被过去的故事所激发,高兴起来。

时间在她的记忆里失去了方向性。她用自己的语言剪辑、缝合我们家族里的那些人、那些事。而她,用她自己的话说,她反正是一个女人,一个女人,到了我们韦家,就是韦家的女人,到了别家,就是别家的女人,她从小就做童养媳,她对自己的身份,有一种非常深刻的不明了,她像一只便桶一样来到这个世界上,但她却活得很快活。

她的小脚,也是到了我们韦家以后,我太爷爷的母亲找人替她裹的。

她在我们韦家待的年头实在是太长了,长得她已经忘记了自己的来处,她的一生,经历了我们韦家的4世,按照古书的说法,10年为一代,30年为一世,她差不多成了我们韦家的日历,我们只需翻开她,就知道整整一个世纪我们韦家发生了些什么。


我很小的时候,有好几年,我是跟她睡的。我熟悉她身上的体息。我喜欢她床上的粗糙的粗布,我还喜欢她那不透风的消棉帐子。她那老屋里,土地、麻石墙所散发的气味,我到今天还能在记忆里召唤回来。

我是一个倾听者。

以前我是一个无意的倾听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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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07-8-5 02:19:21 | 显示全部楼层
韦姓神秘家族(27)
后来,我整理我们家族的家谱时,整理我们家族的道家传统时,我是一个思考着的倾听者。

我思考的东西很广泛,主要是,小小的一个人,他会死亡吗?我宁愿相信人是不死的。事实上,我倾听了我家太奶奶的讲述后,我产生了对生命的奇特的看法,我认为人永远不死。我太奶奶就是这么斩钉截铁地说过我家太爷爷的还魂的。

而我认为我太爷爷其实没有生养孩子,不过这是一种怀疑。

我做过许多语言上的调查和精神上的探险。

我曾经问过太奶奶,我说,太奶奶,你生下你的三儿子何野时,你才16岁,那么,如果你一生一直生下去,那你要生下多少孩子?

我太奶奶笑着,说:后来,你太爷爷就不想生孩子了,他在家练许多法术,他已经不想养孩子了。

我说:那你的三个孩子都是你生的吗?

她笑着打我的头,说:小孬子,不是我生的,还是哪个生的?

我又问:那都是太爷爷和你生的吗?那个神秘的道士在我们家,你说他承担了我们家族矮化的重任,那他有没有直接介入我们家族的生育?

太奶奶听不懂我的话。我又说了一遍,说:我是说,那个鬼神秘道士,有没有和你睡过觉?

太奶奶赶忙打我的头,又把我拉过来,轻轻地打我的脸。她并不是恨我,她只是想表达出一种东西,我看出了天机,她就这样来打我。

随后,她就辛酸地说起来:你家太爷爷,他练了那个穷道士教给他的道术,就忘了人间的事。他也听那道士的,还借那道士的种。那个道士,……哎,我真不晓得该怎么讲……这事,我反正是一个女人,我是一个女人,嫁到哪家就哪家了,你们韦家要我做什么,我就做什么,反正我是为你们韦家活的,对我来说,都是一样的。……那个道士,我是晓得他身上的一根根骨头的!后来,你家太爷爷又让他……顺着母山底下的地洞,到了三公山去了,我们家里也没有亏待他,给他留一口棺材,棺材到今天都没有烂,因为找不到那破道士的人。那棺材也是怪事,一到夜晚,就悬在空气中。白天,就坐在地下。你太爷爷死后,那道士有一天从三公山的地洞里爬回了母山,又从母山的地洞里爬回了我家。……其实他不是我们韦家的什么人。但是,他来了,我也不能不让他坐一坐。……再说,他的一生,也没有第二个去处。哎……我不想说这个了……

我又问她:那我太爷爷是那一年真切被日本人杀死的?

太奶奶说:实际上,人是不会死的,人死也就是身体没有了,那真正的人是不会死的,你太爷爷一直没死,他经常回来,他想回来就回来,他有时进入我身体,和何野说话,有时又进入何野身体,和我说话,有时他还让猫啊狗啊什么的来给我传话,我都晓得。

我感到一真迷茫,我听不懂她说的话,我也不轻易相信她说的这些话,但我思考,她说话,或许也有道理。按照太奶奶的讲述,太爷爷和何野之间,有着神秘的生死联系,他活着,他就要死,他死了,他就能活。

太奶奶说,在何野没有回归的时候,那时还没有解放,大概是抗日结束后不久的一日,家里按照老样子又造好了屋之后,有一次,太爷爷的真身忽然显现了,他站在太奶奶面前。

他站在自己的家里,就像往常年头他没死时一样。

他在家里走动,还看看新屋里的摆设,还量了一量什么物体和什么物体之间的距离。然后,他伸手从柜子顶上拿一件东西。

那柜子顶上本放着几只大肚子的漆罐。可是,太爷爷就从那些真实的漆罐子上,拿到了一本旧书。他拿到了,放在手上。而就是刚才的一瞬间,我太奶奶看到了那柜顶上都是旧书在码着,而不是那几只胖肚子的印花漆罐占有了那个空间。

但也就一瞬间,只过了一会子,那里就又变成了漆罐,而没有了书。同时,我太爷爷还在我太奶奶跟前走动,他就跟活着时一样。我太奶奶描述说,连他衣服的纹路都看得清,连下襟处被火星烫的一个洞都看见了,跟他活着时一模一样。

后来,我太奶奶以为他回到了过去的生活里,就莫名其妙地跟着我家太爷爷进了秘屋。那时,她眼前看到的是奇怪的一片光明的景象。

那里是天界,有三十六天。

……天堂有天门。内有琼楼玉宇,里面居有光彩焕然的天神。……天尊、天帝骑有天马,那马优游地饮着天河里的水。……周围侍奉有天兵、天将、天女。……那里一片安闲。……他们那些神仙在那里过着光华的日子,他们那里没有人间的一切邪恶,他们所奉行的是天道,整个世界都像是唱歌,无比澄澈,看不到一点尘埃……

太奶奶说太爷爷没有死,说他经常回来,不过他是从另一个我们看不见的处所回来,我们人世上的人看不见,可太爷爷还认识我们住的地方。

他回来了,还会和我家太奶奶吵架。

他说:……嘿,你以为你会教韦国柱道术?都是我在你的身体里说话,女人家是不懂道术的,也不能接近道术的,我背会的那些东西,你怎么张口就说出来了?你想想就晓得了。……我现在告诉你,你们人,在我眼里也就是鬼。你们人啊,太可怜了。

太奶奶说太爷爷每次回来,模样都不变,因为他已经失去了人间的年龄。有一次太爷爷显灵前,太奶奶一个人安静地待在家里,好好地被什么鬼来打了一顿,身上变得鼻青眼肿的,后来,太爷爷就回来了。

根据我后来进行的心灵研究的结果,太奶奶这样看待事情,有两种情况:一是她出现了幻觉,那种幻觉是先验的或后验的;还有一种情况,我太奶奶讲的那个柜顶漆罐上有另外事物同时存在,那属于时间滑移现象,在我们人类认知的时间里,同时还有别的时间存在着,有别的行为发生着。

这是一个灵异的结论:我们所生存的空间,是一个异类同时存在的空间。

那次太爷爷回家拿柜顶上的书之后,他在消失前,对太奶奶说了一句格外重要的话:赶快让何野回家吧,再过人间的38天,他就要死了,我已在别处看到了他的尸体,身上都是枪眼,你看都不敢看的,赶快让他回家,别打仗了,……现在,我不在家了,他就可以回到这屋里了!

说完,太爷爷就神秘到消失了。

这种现象很难分析,也很难叙述得让人相信。

如今我太奶奶已经寿终正寝,由我来说这一切,更是显得有点无稽之谈。太爷爷作为鬼魂回来说话,这属于我太奶奶的前瞻认知,也许,也许我太奶奶根本没有听到我家太爷爷说过这样的话,也没见到我太爷爷的鬼魂,而是她自己产生了幻觉,她自己有了预感,感到何野在外面有了凶险,所以,她就这样叙述,说她看到了太爷爷,听了他的吩咐,把何野找回了家。

于是,她就派拦河坝的哑巴等许多人四处去找何野去,告诉他她获得了冥间的消息,强求他回家。


太爷爷最后一次是在五几年又回来过一次,当时太爷爷看上去比他的儿子何野还要年轻,皮肤洁白,头发很黄、很长,像是一个洞中人。

不知道什么时候,他出现在家中。

何野坐在家中,这样,家中就有了两个一模一样的人。

何野坐在那里,眼睛跟着我家太爷爷转,看着我家太爷爷所做的一切。

……太爷爷像是一个梦游人一样,处在一会儿有形一会儿无形的痛苦状态里,他闪闪烁烁、隐隐约约地在移动,像是飞,又像是摸着走,他没有眼睛,所以不会发现别人在盯着他。……当他完全有了人的形态时,他又走到那墙边的柜子前,太奶奶怀疑他是要打开那麻石门,因为隔墙就是对方小动物骨头的地方。他穿着一件双层袍子,袍子都有些破了,他踮起脚,就从老高的柜子上拿出了一只小孩子的腿,……然后,毫不隐饰地撕啃起来。

他看上去很饿了。

那柜子上根本没有东西。

他们都看着他,他还在走,还在飘,在老屋里飘了很久,直到他消失。

太奶奶说,太爷爷他既是天仙,也是恶鬼,跟他过了几十年,知道他有时也就是一头牲口,不过,他自己却说把死小孩身上的肉啃完,是为了让小孩子快一点进入另一界,还是那句老话,肉是此生的羁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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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07-8-5 02:19:32 | 显示全部楼层
韦姓神秘家族(28)
那一次,太爷爷走前,还和何野还发生了对话。

可能是太爷爷最后一次显灵,所以他要对我们韦家的一个男人做一些最后的吩咐。

太奶奶就站在他们两个男人之间。

太爷爷对何野说:……我们两个都是守护人,你是地上的,我是地下的,天安排我们管人间,管鬼界。……你一直要找冈村,……哈,我告诉你,我刚和鬼子冈村在一起做一个杀人游戏。我们拿五百口活人做实验,我们想看这么多人怎么忽然一下死掉,看看他们的小魂怎么奔走、逃散……可过了一会,我上上下下地找,找不到冈村这个人了,找不到冈村,却碰上了你。

何野什么也不说。

他的脸上阴沉得就要下雨,胡子有点竖立起来。他那可能也不是害怕,而是什么深刻的宿命的原因,自从他被吊和逐出家门后,他们俩就没有遇上过了。

他看着月色中的太爷爷。太爷爷突然被神秘的月色照映。何野什么也不说,一个字也没说。他一生最大的遗恨就是没有杀死冈村。

可太爷爷怎么又和冈村在一起游戏呢?

太奶奶走上去,用手去摸太爷爷的飘忽不定的形。太爷爷猛地一下发现了太奶奶站在他旁边,居然吓了一跳,浑身一颤,手直抖将起来。

然后,他自己把自己又放平静下来,对我家太奶奶说:……哦,你用巫术报知鬼子冈村,说我得出500口死人的结果了,我要报告他,正到处找他。

我太奶奶清脆脆地说:老东西,冈村早就死了,如今都是1952年了,解放了,人民政府了!冈村他早已变成了我们中国的黄鳝,现在正在大韦庄到瓶底的路上那条水沟里。那水沟里有许多螃蟹、泥鳅、虾米和小鱼,还有洞,洞里有蛇和黄鳝,他变成了黄鳝!

作为鬼魂的太爷爷听了,忽然发出了冲天的哑笑,那笑声像是一只哑鸟在扑哧。过了好久,我太爷爷冷静下来,坐上家里的椅子。这一次他坐得很坦然,似乎也恢复了人的尊严。他咳嗽了一声,那咳嗽声像是我家真实的太爷爷的咳嗽一样。

又过了很久,他安闲地对着我家太奶奶说道:……你不晓得,我这一段……一直住在……三界山上,那里……什么都有,只是……你们看不见罢了,母山上有金台玉室、金牛铜马,你们……看不见,三界山上什么都有,有许多宝物,还有……神人天仙,不过,一定要在月光下……才能看得见……

他说得很累,一句一喘。

何野在一旁听了,滴下一滴眼泪。

太奶奶也看着太爷爷,希望他真能回复成原先的人,回来居家过日子,一家人团圆。她从锅洞里端来一煨罐煨得很化的黄鳝,盛了两碗,一碗给太爷爷,一碗给何野。

何野立即就大嚼起来,吃得很香。

太奶奶知道,那是一条四两重的大黄鳝,煨得很化,到嘴就酥了,不需要大嚼的,但是,何野还在那里大嚼,他把那黄鳝连骨头都吃了。

太爷爷站在一旁,他并不是人,他不能吃东西,他也闻不到煨黄鳝的香气。

他很失落地隐形,走了。


何野一直生活在太奶奶身边,我爷爷尽孝养他,对外一直称他为我太爷爷。

他晚年经常用自己高大的一副骨架,把我那瘦小的太奶奶驮到母山边。他们两个人,像一个人一样,叠加在一起,行走。人家看了,都轰传为是奇观。但他们不管,依然经常走那一条路,他背着她。他们在路上走,什么话也不说。到了山边,何野就放下我太奶奶。

两个人动看看,西看看。

我太奶奶是要说话的,她想到什么就要说出声音来,但何野不说话,他已经失语了。我家太爷爷活着是时曾指责他背着自己年轻的母亲,不顾羞耻,在天底下行走,后来就成为吊他七天的一个原因,直吊得他口吐白沫,离家远走。

何野活了很久,寂寞地活到解放后。许多年后,他临死前的有一天,我太奶奶说她清清楚楚地听到天井那里传来“空咚”一声,于是,她迈动小脚,急惶惶走过来。

我太奶奶听见了老大的声音,可是,她跑过去一看,什么也没发生。

他还蹲在天井边上玩乌龟,看到我太奶奶来了,他透过天井,朝天上看看。天井旁边有一根横梁,当初就是吊何野七天七夜的地方。

他的膝盖上有青苔,可是鬼都不相信他那么快就爬起来了。他又在那里咕哝咕哝地玩乌龟了。

真是活见鬼!我太奶奶后来说。

我爷爷从政府回家来,我太奶奶把这话对他讲过好几遍。

我太奶奶叹息说:天还是多年前的老天,可人却不是过去的人了,都是我害了他,要他回来的,要不他现在在外面也不晓得多热闹!

我爷爷请一个人来家里替何野画像。那时候,何野在生命的最后时刻,端坐在椅子上,从天井里照下来的阳光有三分之一照在墙角上,再折射到他的脸上。

他一动不动,新剃了头,新刮了脸,清瘦、平静、专注,也老了。下颌上留着胡须,坐在那里,任人画他。

我爷爷在旁边看着,也不说话。

我爷爷对那画像的人说:这一张画得好,不光模样像,连精神也像。

太奶奶也在边上说像。爷爷让画匠再画一张大一点的,但是,何野坐不直了,他一只手扶着椅子靠背,歪在那里了,眼睛也好像是隔着一层雾了。

那画匠又画了几张,但我爷爷不满意,太奶奶也不满意。

我爷爷说:能把人的精神画下来,恐怕只能画一张,不能画二张。

接着,他就扶何野到床上去了。

画匠又在家里的一张大桌子上,眼睛对着纸、笔,用比例尺,用镇纸的玉石,用许多铅笔,在那里放大画像。而我家何野那时已经一声不吭地在家里的一张床上静躺着了。

画匠画了好几天的工夫,画匠晚上回家,第二天一早就来。桌上的东西都放着,不许别人碰一丁点。

何野死时,怀里抱着个乌龟,人是木木的一个,似乎听不进去话也说不出来话。他养了一把胡子,两边腮上也有不少络腮胡子。他坐在椅子上,而不是躺着。

我爷爷找来了剃头的,给他刮脸。在前几天,他起床时折断了一只胳膊,那一只手臂一直不能动。他走了,他英雄一世,可在盛年时,却把剑锋藏在鞘里,再也没有亮出寒光。死前一段日子,他很安静,有时,在家一动不动地看一本鬼书,一看就是一天。其实,他并没有读那上面的字。


我一直在琢磨:一个人活在世上,到底能不能找到一个替身呢?一个人活在世上,能不能找他自己做替身来遁世隐形呢?

还有,一个人能不能先于自己的天年而死?

一个人又能不能在他自己死去之后,再偷偷地活下来呢?

人世上,官、权、钱、位、名声这些东西,都是假东西,人摸到自己的小魂,摸到自己的命,才能真正地金蝉脱壳,从那些东西里脱身,为自己的性情而活着。

也许,这就是我们家族里的全身活命大于一切的观念吧。

我爷爷到区上,和包安世说三爷何野去世了。包安世听了,立即把门关上,和我爷爷在里面待了半天。老包前后没说两句话,心里很伤痛。他似乎比我爷爷还伤痛,他沉默不言。我爷爷更加难过了。他就这样哀悼何野。

我太奶奶说,曾经有一段,有人到我们家来说我太爷爷是日伪时的伪保长,要造我家的反,要把何野抓去游斗,事情弄得有点不可开交,后来老包发了火,才把事情压下去。

老包对我爷爷说,何野他亏就亏在一直没有北上过,他一直留在江南做最艰苦的斗争,他这人又很重义气,为了一个死去的县委干部的家属,他留下,帮助她过日子,那女的早成了遗孀,带了两个遗孤度日如年,何野后来和她之间好像也有了孩子,但后来那女的跟随组织到了上海,再嫁了一个人,何野晓得后,就不再找她。

他激荡的一生,找到了一个平息地。

他隐姓埋名,在自己的家乡度过了终生。

我是他的后代,我不知道他这样活到死到底懊悔不懊悔。

我听我爷爷、我父亲说过他。我不理解这故事。我不相信一个人的结局居然是这样,难道只有我们家族里的人才这样行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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