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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主: 韦京

韦姓神秘家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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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07-8-5 02:15:21 | 显示全部楼层
韦姓神秘家族(10)
昌年老婆在空中跳舞,死命缩着脚,又用脚刮地,乱蹬乱划。

昌年老婆那天穿了一身新衣服,穿了新鞋,头也梳了一个漂漂亮亮的粑粑头,只是被路上的又哭又闹折腾得不像样子,新鞋掉了好几回。好几百人在跟着,等她坐在地上拖时辰穿好鞋。然后,又提起她来,一起往前走。

坑是新挖的坑。

山边上的红土一锹一锹地堆在旁边,都冻硬扎了。坑是一个四方体的长坑。昌年老婆看到了,哭得不像人样,一个劲地往四面挣扎,可几条有劲的胳膊不饶她。

她的儿女都来了,女儿被别人死劲抱着,儿子韦大柱也来了,被一个男人的两条胳膊死死地箍祝

他们在头一天的傍晚,就知道了今天要发生的事,太奶奶告诉他们,以后太奶奶就是他们的娘了,他娘干下了杀夫勾当,死就在今日。

汉卿允许他们娘儿们见面分别,但不给他们扑到一起去,防止到时候扯不开。

那个时候,人人都叹息,昌年老婆也真心哀嚎。昌年老婆哭得地动山摇,大张着嘴,胸口一张一扩掀动得像山一样高,喘着气,惊慌万状地朝汉卿喊:“二爷二爷,饶命饶命啊,看在两个小伢子份上,看在你兄弟昌年份上,我什么都招供什么都招供,可怜两个小伢子吧,也是你们韦家后代呀,小伢子不能没大大又没妈妈呀!二爷饶命二爷饶命!我招供我招供,是我和叶四海合谋害死昌年的!我该死,可我现在要活命,为了孩子……我死乞白赖地也要活命啊1

那天在大塘边上替昌年老婆梳头的老太太也走着小脚赶来了,说:你就放心走吧,小伢子有叔伯爷们,二爷都安排妥了,你放心去吧,到了阴间遇到了昌年,要讲实情话,来世投胎做狗做牛再服侍昌年。

昌年老婆不听,哭得丧心病狂,大叫:“我娘家人呢?救命!救命!我儿哇,救命,救妈妈的命!我不愿死,我不愿死啊!叶四海啊,狗鸡巴戳的叶四海啊,救命救命救命!我娘家讨保的人呢?救命救命救命啊!我不愿死啊1

许多人都冷眼看着。那时,我们大韦庄的人都把她当外人看了,不再同情她。有人说:你不愿死,我们韦家昌年大哥就愿意死啊?一个老人朝昌年老婆说:你就打断望肠心吧!讨保有什么用?一命偿一命,你讨不到保的,你就甘心走吧。

山边的风一阵阵刮过来,没有人感觉到冷。

后来,昌年老婆只剩下哭了,哭到后来,连声音也没有了,只有气在嘶,在叫喊。

那时,我太爷爷来了。他知道这是一桩结怨之事,就走到汉卿旁边,用手搂着昌年家的长子韦大柱的头。众人就都停了声音,汉卿也就退到了一边。我太爷爷这个人,对事情前程的预料有如神灵,他对家族的命运可谓是深谋远虑,苦心孤诣。他那天穿戴严整,威严如山,独站一边,后来他开始说话了:“祸福无门,唯人自召,善恶之根,如影随形,司过之神,依人所犯轻重,以夺人算。你是自讨,不是族人强加。”

昌年老婆止住了哭,听得半懂不懂的,一下听懂话音后,又往地下一瘫,用哑嗓子声嘶力竭,认真地哭述求饶。

人太多了。

许多人听不见她在说什么。有人高叫让大家静下来。然后,许多人一起弯腰,听昌年老婆的临死交代。昌年老婆的嗓子眼里都是气流,她已经没有一丝力气,可还有一些微弱的声音。

她旁边的人到底还是听出来了,又来禀报我太爷爷:“……昌年老婆要求……把叶四海拖来跟她一起埋。”

众人听了,一时人语喧哗,沸反盈天。

而我太爷爷听后,气得默不做声。


这边说的话还没落音,那边挤出了山后的李道士,他道冠道袍,正襟危然,来为叶家屯上的这个妇人说话,他挤到坑口前,道:“做过坏事,幡然悔悟并行善者必有吉庆;一日行三善,三年不断,上天就会降福,一日犯三恶,继续下去,自会祸从天降,何需人为处之?”

我太爷爷问:“今日我族我房有事,不需斋醮,李道士不请自来,是何道理?”

李道士说:“救恶人,亦是善举。欲求天仙者,当立一千三百善;欲求地仙者,当立三百善。慈心于物,然也。人世之中,传言中事,难以做到斗称公平。”

太爷爷正色厉声道:“非义而动,背理而行,恶行1

李道士道:“忠孝友悌,矜孤恤寡,乐人之善,济人之急,救人之危,正己化人,善行!赏及非义,刑及无辜,以直为曲,以曲为直,愿人有失,形人之丑,亦恶行1

众人愈加哗然,在山野冷风里侧耳聆听两个道门中人的语言机锋。太爷爷和山后李道士原是同门之人,周边各村的喜庆丧仪,都是山前山后他们二人妥为发送。太爷爷法术稍高一筹,兼修他力,略通咒术,为李道士所不及,以往常帮携提带李道士,若为人家做好多天的重仪,也请李道士来协助,两个人一向还好。但当初我太爷爷在苦扣大神落成典礼上为了出头露面而得罪的那个老者,就是李道士家的先人,两人之间也落下些恩怨。

李道士那天出言不逊,谤诸同道,为昌年老婆求免于一死,一时之间,占了上风。

众人不语。来到山边的主要都是我大韦庄的男女老少,大家都看着我太爷爷,都以为他如今身上已经没有什么道术本领了,而山后的李道士却是一日胜过一日,要在道士圈中逞强做大。

太爷爷神态自若,面色温润,须髯在山风里微微拂动。

他沉定了片刻以后,开话道:“我房昌年媳妇平素有对北涕唾,对灶吟哭,无故打杀龟蛇,不敬其夫,夜起裸行,女不柔顺,淫欲过度之过失。害一条人命,按我太微仙君过律,百过;违背不欺暗室条,一日一过;口是心非,十过!现在又犯下通奸杀夫之罪,均人证如山,不容改夺。……李道士救人性命,其情可嘉,然左道惑众,背叛师长,为钱物虑,谅必是为重金聘来,谈何积善,又谈何成仙?……将恶妇推下坑去1

山后道士落荒而走。

昌年老婆已经下了坑,身上也落了土,可还没有死,哑哭声惊天动地,在坑底下急惶惶地四处爬着找路找门。众人挤着看时,她还在坑里磕头如捣蒜。先前人人都觉得她活该,可此时大家也都觉得她有些可怜。

腊月二十五那天整整一个白天,村子里的人都走空了,都到山边看埋人。

一锹一锹的土落到昌年媳妇身上。

远处,有人跑过来了,在山边上拼死命边跑边喊:“……停锹!停锹-…保下了保下了,……停锹!快救人1

昌年老婆被拖上来,已经人事不知,面如土色,好半天才醒过来。她已经心神疲惫,衰竭至极,冷眼看了一圈人,就趴在地下挨个给人磕头,她找到一条人腿就抱住不放。

直到半下午,又刮阴风的时候,许多人才从山边回到村里来。

昌年老婆被人弄回家来,那边屋里哭声不祝她自己已经哭不出声了,是她娘家的人在哭。太奶奶这边也能听到,我们祖居老屋的墙是母山的大麻石堆砌的,长房昌年和太爷爷这里仅一墙之隔,又在一个大屋内。

5.

太爷爷知道那次埋人的凶险,所以为了保全二儿子汉卿继承道士家业,他就走了出来,亲自主事。

太爷爷像一条土里的蜈蚣一样,知道什么时候要来风雨。

当时天下大变,日本人要来我们母山和三公山这里了。很多人家都人心惶惶,筹备东筹备西。太爷爷什么也没顾,就到了山后的李道士家,两个人原本是冤家,却商量起为了对付在中国横行霸道的日本兵,两人各自去两座山请动10万阴兵的事。

辛苦了一通,事不成功后,太爷爷独自回了家,到自己的密屋,把些田地里死去泥鳅、黄鳝、螃蟹、虾米收罗起来,作法让它们成兵,好到时候可以调配。两个道士都叹无奈。

大难当头,人各顾自家性命。

老二汉卿贱卖了家里的几亩田地,买了些粮食和衣备着。

韦四海和昌年家的做了一家,住在这里。他买了几把土铳子,放在家里壮胆、防身。……哎,这就跟那地里的生姜瓣子一样了,歪就歪吧,反正歪得了,就让它歪着长去了,只过了一年,叶四海就倒插柳上了门,改姓姓我们韦姓,叫韦四海。韦四海是个能人,杀猪、做豆腐、泥瓦匠活、养鱼、养雀子,样样都行。后来,他们又添了两个小伢子,排在昌年的一双儿女后面,他们共有四个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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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07-8-5 02:15:34 | 显示全部楼层
韦姓神秘家族(11)
那时,太爷爷已经不像年轻时候那么有锐气了,已经学会了闭眼和与世界上的各种人事相处。他生命力旺盛的时候,可是做过许多惊天动地的事情的。

大家还住在一个老屋里,名分上还是一家,可实际上已经大不一样。里面的东西被偷换了,就好像是蛇在焐乌龟的蛋。……他们那边有什么喜庆事,他们喜庆他们的,我们这边过我们的日子,大家不再往来。昌年已经死了,一个女人,本来就是一个外姓,一个外姓再招一个外姓来,那就更远了。但是,他那边头两个孩子还是我们韦家的人,这一点也不含糊,我们还认他们做后代。

之后就是鬼子到来,国家风雨飘遥

鬼子说来就来了,气势汹汹地,人人都害怕。太爷爷和山后李道士要做的一件震惊天下的事,没有成功,没有阴兵来抗击鬼子,他们都暗自叹息,天象叵测,阴兵没动,天不助人,鬼也不助人,不晓得是他们道痕不够,还是天时不济,在鬼域没有号召力。

太爷爷没有放弃自己的功法习练,他不再出门,而是闭门独居,日夜冥想,想着做那些不可做的鬼事。

鬼子修碉堡时,一家要派一个人去,我们家里,没有人愿意到韦四海那里去传话,于是,老二汉卿的儿子韦国柱就去那里干事。按照谱系理下来,韦国柱是我家的上人。他那时还小,干的是轻巧活,递递拿拿的。日本兵他们虽然凶,但并不敢靠近我们中国人,大老远地,手里拿根长竹篙子打人,指使修碉堡的干这个干那个,也不能算是胆大的。

韦家大村庄离鬼子据点两华里不到,刚开始,一望见山边碉堡里鬼子兵出动,全村就要跑反,男女老少打一个包袱就跑,有时一天要跑好几趟,净留些老而又丑又无用的人看家。

其实,鬼子兵是到山边一块空地上来操练,不是真的要出动。

那块地被鬼子占用了,大家后来放牛就只好绕道上山。

每次大家跑反时,太爷爷都在家闭门不出。他独居一屋,心无旁骛。我的上人,汉卿的儿子韦国柱,起先跟一个老师读私塾,日本人来了后,就停了学,就在家里跟我太爷爷后面读些“鬼书”。大家都说太爷爷读的那些书是鬼书,其实是道士书。

太爷爷天天抽大烟。他从石屋里出来,坐在外面,不大跟家人多话。他人很长、很瘦、很黄,又凶。

因为当初太爷爷要活埋韦大柱的妈妈,所以韦大柱不来这里念书。太爷爷只好教韦国柱一个人。韦大柱在村子里一见到太爷爷,就避开。太爷爷埋人的旧怨,过了一些年头后,反而像酒一样发酵了。

我家上人韦国柱小时念书,就是念歌句子、唱歌句子,有口无心。

他很怕太爷爷,在他面前不敢说一个字都念不懂。太爷爷自己能一通到头地背啊唱,太爷爷也跟私塾先生一样,要查他的书。正常情况下,他这个小孩子,只要往那威严的上人面前一站,就感到害怕。一怕,背书就要漏字。

那时,太爷爷就把他手里的竹烟袋顺过来给他一下,他头上就起一个大包。

我太爷爷呵斥他说:你这么没用,以后能拿得稳自家的性命嘛?……告诉你,当个道士比种田好!别人家有个丧事,你去做做道场,就又有吃的,又有带的!

那时,太奶奶在旁边讲:他还是个小伢子,你别强他,要成人自成人,实在读不懂就别让他念了,你教的这些书,也不是先生教的那些书。

太爷爷骂道:我怎么就能一通到头地背?

太奶奶说:天道变了,小日本来了,以前人能背的,现在就不能背了。现在,人家天天在外面说怎么活命,你却要他好好念书,他哪里有心思?

我太爷爷听了,沉默半天。

就那样,韦国柱放下了鬼书。

我太爷爷说:他没读懂我的书,可也没白跟我一些时候。他的背功已经有了,以后闲了,我再教他些。


日本人刚到我们县城之前,我们这一块土地上流传着一种护身的东西。那是一张纸片,纸头上是套红的大神像。几乎家家户户都有,个个人都有。天道要变,人要护身。

那一种护身符我太奶奶还记得,是方形的,有巴掌大小,印墨是红的,神像线条很粗,但非常逼真,是大神弯腰上锄头的动作造型。

护身符从我们母山边上流传出去,流传得很广,很远地方的人都来请,远到三县交界的三公山和隔江的江南。

男人们出门时,带在身上;晚上一家人睡觉时,就把那符放在门后头。日后有人说,那护身符是我太爷爷所为。又有人讲,那张护身符是我太爷爷和柳大爹两个人合伙做的,日本人要来,这两个村子已经同仇敌忾,化干戈为玉帛。

只是一直没有人说那事是韦河野干的,他那时候带了一支队伍,在三公山上盘踞。日本人到来之前,我们那里真正抵抗日本人的,就他是个头头,领着一班子人。

日本人在大神庙边上转来转去转了好多天,没敢碰大神像一根手指头。一方神灵啊,神这东西,你信就灵,现在大家都信,鬼子也不敢轻担

靠近大神庙边上的村子,也跟后面沾光。平素日伪都不进这些村来,他们去别的村子去劫掠,偏避开眼皮底下的两个村庄。

但这也不是什么好事。逃难的人,很多逃难的人,就都来了。他们躲在大神庙里,每天都有好几十香客在躲难,夜晚不归。最多的时候,有一百多人。许多人都以为,只要从鬼子眼皮底下溜进大神庙,就没事了。其实,大神庙离鬼子碉堡还是太近了!

后来,庙里躲不下了,避难的人就涌到柳大爹的村子和我们韦家大村庄的村子里来。四乡八邻的,这家跟那家,根攀根,都是亲戚。渐渐地,这两个村子里就住满了外人。柳大爹他那个讨饭村,是个很大的庄子,比我们大韦庄东边和西边两部分加在一起还要大。这个讨饭村在我们全中国都有名,在我们华东更有名。他们四处讨饭,一年到头,特别是青黄不接和年底的时候,他们村子里的人都出动、走光了,三个一伙,五个一群,讨啊,偷啊,唱门歌子啊,男女老少拿根打狗棍,就上了路。天下的秃子、跛子、歪颈子、麻子、哑巴、瞎子、朝天鼻孔的(唇颚裂),都聚到这里落户,庄子也越来越大。后来不少人也发家了,也跟别村人家一样,家里也开始修锅灶、买田,可到底还是不大习惯生火做饭,不大习惯安心种地,到了时候,又去走天下了。

日本人中有一个叫冈村的,是小队长。我太奶奶记得他,说我太爷爷带他到我家来过。

一天,冈村带人直奔大神庙,我太爷爷在场,在旁边陪着。跨上大神庙台阶时,冈村叽嘎叽嘎的大皮靴忽然不响了。冈村赶忙解下佩刀,直立着他那像毛竹扁担一样的上身,膝盖“卜冬”一下就着了地,跪着,行了一个很大的叩拜礼。日本人的上身都挺得直,拜下去时上身也是直的。日后我太爷爷要家里人学日本人的姿态,要后代跟冈村一样,到哪地方腰板都要挺直。我太爷爷在家里对后人说:军人的腰板就是威风。

可是,晚上,我太爷爷一回来,就召集了一批村里人来,说:“小心啊!人人都把小命提在手上!冈村到大神庙跟苦扣大神打了一声招呼,日本人要进村了,要对我们母山边上的村子动手了,他们要查护身符的事了。”

果然,鬼子先在讨饭村动手,在山边坡地上,他们用刺刀分开了讨饭村本村人和来逃难的人。那些逃难的人中间有不少是跟着河野做地下抗日的。冈村要一个翻译官对众人讲话。那翻译官是山后人,我太奶奶不晓得他叫什么名字,只叫他吴翻译官,他跟我们家是两代交情,跟我太爷爷交情很好,跟汉卿交情也不错,常进我家门。日本人在我们这里的时候,我太爷爷一出门,十有八九都是跟他在一块打麻将、过夜。那天,吴翻译官吓得不敢说话,他看了一眼我太爷爷,我太爷爷和他耳语几句,他就说了:“我们本乡人自己保命吧,现在就……别管旁人了。”

日军后来又进了我们庄子,说要选一批人去修路,实际上是来抓年轻力壮的男人的,那中间也有抗日的人。那时大家还不晓得谁是共产党谁在抗日,更不晓得我们家河野就是干这个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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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07-8-5 02:16:00 | 显示全部楼层
韦姓神秘家族(12)
冈村离开讨饭村时,把柳大爹叫到了跟前,他希望讨饭村以后不要再收容外乡生客。冈村会说中国话,他说:与人方便,与己方便。冈村龇出两排牙齿笑着,左手划了个弧,冈村说话时总是左手划个唬冈村也总是笑,一下收起笑就很怕人。柳大爹吓得屁眼筋直闪,一衣襟冷汗,一边陪笑一边点头哈腰。人啊,只要经过几个回合,就学会了点头哈腰。

日本人把他们村子的黄花大闺女柳月蛾带走了。日本人带一批人走了。实际上,一些人被关到碉堡底下的地牢里去了,里面有江北重要的抗日人物。

太奶奶说,那个时代不太平,整天闹嚷嚷的,耳朵眼里都是纷杂的事,一桩连着一桩,心里也轰轰的响。

这边还没有结束,那边鬼子又在讨饭村搜出了石英石墨和许多印好的大神像护身符。这一下不得了了,我太爷爷也给牵扯进去了,说私印宣传物,是罪。

鬼子没说抓我太爷爷,他们“请”走了我太爷爷。同时,有告示向天下宣称说我家的河野,也在附近的蜀山给鬼子抓去了。那样,我们家里的两个人都被鬼子带走了。

我太奶奶说,那时,我们家要亡了,我们韦家只有汉卿这一根柱子撑着了。

山后翻译官也不到我们家来了,我家里托人到他家里去问情况,我们不敢去问鬼子,只好问他,但他不见我们。

事情我们一直没搞清,到底是我太爷爷印护身符犯法了,还是因为他儿子河野抗日被牵连进去了?家里,我太奶奶和汉卿在一起商量,汉卿没遇到过这样的外国人小日本入侵的事,傻在家里,一点也打不开天灵盖,我太奶奶只好叹气。

半个月后,我太爷爷面容憔悴地出来了,他什么话也不跟家人说。他的性情就是这样。他总是不跟大家说事,事情都闷在肚子里。

吴翻译官又来了我家,他对我太爷爷小声嘀咕说:“大神像护身符的事,嘿嘿,鬼子是搞不清的,我们中国人心知肚明就行了。……嘿嘿,不过,你家老三河野的事,是瞒不了我的。”

我太奶奶就在一旁说:“吴翻译官,你和我们家可不是一般的关系啊1

吴翻译说:“我晓得我晓得。”

我太爷爷抽着烟,不说话。好久,他对吴翻译说:“河野在家时,犯过一桩过失,这是家丑。按理,我是可以搞死他的,我……和河野是死对头1听到这个话,我太奶奶立即走了。

吴翻译官说:“我会在鬼子面前帮你说话的。”

我太爷爷又慢慢地说:“……早年,柳大爹曾要把他家的柳月蛾给我家河野,可是,河野他是野的,他是天王老子地王爷管的人,我哪里管得到他?现在,我们已经驱逐他出门,我们家把他放还给天地了,他生死有天,一切与我们无关。”

吴翻译官又说:“是的,你们早就不来往了,早就毫无关系了。……不过,这次我真是佩服您了,您那么镇定,说实在的,他们抗日的人也找过我,要我救河野。但是,人首先要保自己的命啊,大爷你说是不?不过,这次我还是有功劳的,以后……我若有个凶险,大爷不能不救我?”

我太奶奶在旁边都听到了。我太奶奶为河野还活着而高兴。我太奶奶说,那次如果不是我家太爷爷,换上一个旁人,那家一定就亡了。


太爷爷对日本人阴奉阳违,表面应酬,暗地里继续作法祈请阴兵,以便他日应急。

冈村又一天又到山边大神庙去了一趟。

到了庙前,冈村转悠了半天,前前后后、左左右右地看,又是目测又是步测,旁人都不晓得他要干什么。

冈村的一个习惯动作就是擦裤缝,两只手笔直地擦着军裤的侧边裤缝,总是挺直腰板坐在那里,每点一次头,手都要从身子侧边裤缝那里一拖一擦,然后,平举,放在桌子上面。

冈村的头是土豆山芋头,他喜欢抿嘴,小鬼子那样子就是怪,可我太爷爷却说他们比我们中国人更懂礼仪。

我太爷爷说,一个人伸直颈子,就能口生津液、后背挺,一个人气守丹田,就能腰板直,腰板直了,就气顺,气顺了,日本人就打到了中国。我们韦家人颈子都很长,都是练过来的,我家太爷爷教后代练过龟息导引之法。

那一天,冈村进庙门时,大神庙里像一只老鹰一样突然飞出一个老妇人,手像鹰爪一样,抓住了冈村的脖子,和冈村一起滚倒在地上,死也不放手。

冈村魂也飞了。

那老妇人又邋遢又瘦,又凶又狠又可怕。很多人上去扯她,都拉不开。冈村受了惊吓,以为是神灵在惩治他,口吐白沫,直翻眼睛。

终于解脱了,冈村歪歪趔趔地在大庙外面踉踉跄跄地走去。

那时,忽然,从他身后又旋风般地出来了一个瘸子,单腿支地,一手挥着一根打狗棍,一下就打中了冈村的后背。

再舞一下,又朝冈村的脑子打去,直要夺命。

太奶奶说,那是苦扣的妈妈在保着大神庙,那个讨饭的瘸子,就是当初给苦扣大大抬棺材的瘸子。太奶奶说,苦扣妈妈也是被太爷爷逐走的,她被逐走以后,一直没有离开过本土,她像孤魂一样到处乱窜,她还把3岁的河野从野外狼嘴里抢出来,送到了韦家的门口。

那次冈村没有死。

可自那以后,冈村的背就再也没有直过。冈村吃了我们中国的中药,休养了好一阵子。我们这里的人到底算是给了点颜色给他看了。

冈村病好了以后,我太爷爷回家来,对我太奶奶说:“现在,冈村脾气变了,人也变得好处了,不再嗜杀成性了,他的小命受了惊吓。……人嘛,都是血债累累以后,才有善心的,才生善心的。善生于恶,大善生于大恶,而大恶又生大善。”

冈村生病期间跟我太爷爷说过一句话,是:“对于你所敬畏的东西,就不要想着去摧毁它。”那两句话表明冈村也被什么神秘而又神圣的东西吓住了。

其实那天冈村在大神像前量来量去,是想扩修大神庙、修补大神像的。

他的本心是想做一点积德的事来补偿罪过,但是,那神秘的老妇人和瘸子不让他动大神庙一手指。

大神庙原封不动地保存下来了,日本人没有动得了大神庙。可是,后来的时间还是让大神庙破败了。在以后的岁月里,它前后失了几次火,再加上一次长江发大水,它受劫了,倒了一方墙。解放后砸四旧,就被彻底砸了个精光卵。

现在,连一块砖一片瓦也没了,一点影子也没有了,后人也不知道苦扣大神这个故事了。


6.

太爷爷知道自己一生生逢乱世,命若蝼蚁,他就设计了周全的家族全身活命之策,密而不宣。他深谋远虑,定下的主意是:亲人兄弟各投一门,有当汉奸的,有做道士的,有跟共产党抗日的,而谁老实,就守本务农。

按照他的盘算,这样,投靠不同的政治派别,往后去,可以东边不亮西边亮,万一一个兄弟有了凶险,另一个还可全身保命,不致于家族整体覆灭,而如果大家都从一门一派,很可能时事一来,全都毁灭。从家族整体利益上来说,这样设计虽也是走的险棋,但逢了乱世,可也算是万无一失,定会有一脉香火,延续家族命运的。

而太爷爷自己,有小辫子在鬼子手上攥着,由不得他不为鬼子干事。这以后,他当上了鬼子保长。这是个不好听的名声。鬼子统治天下,他们要许多人为他们干事。鬼子曾想用我家河野这条刚强的汉子,但没有成功。我太爷爷坚决不同意,他派人去对山上的河野说,两个人栓在一棵树上,一旦树倒了,就死两个。

冈村喜欢中国的道教,他和我太爷爷切磋方术,谈论神鬼。他和我太爷爷讨论身处异国他乡的鬼魂的归宿问题。我太爷爷说,这些鬼魂如果需要回籍的话,需要两边懂鬼事的人彼此接应,才能渡海渡江,回到故里。冈村说到他们的亡人节,他们漂着许多灯笼在水里,引导鬼魂回家,但那是引导飘飞在故土的鬼魂回家,恐怕是不能把异地的鬼魂导引回家的。

他和我家太爷爷坐在堂屋里闲谈。忽然听到密屋里发出翻天覆地的声响和群鬼尖利啸叫的声音。

周围站着的几个鬼子一下戒备起来,端起了枪,如临大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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韦姓神秘家族(13)
冈村在大神庙前受过惊,这次又吓得不浅。他感到神秘莫测,一手紧紧地抓住我太爷爷的手,脸煞白,顿时就昏厥在椅子上。几个鬼子一边颤抖着,一边拿雪亮的刺刀对着我家太爷爷,逼着我家太爷爷掐冈村的人中,揉他的穴位。

好半天,冈村醒过来了,但他满脸通红,全身痉挛,身上的肉跳动起来,而他的眼神则反映出他好像是刚从奇特的境地回来。“奥——奥——奥——奥——”他发出奇怪的声音,接着,他就神志痴迷地走到了那黑屋门前。

吴翻译官看着我太爷爷,不知道我太爷爷到底要怎样行事。周围的几个鬼子凶狠地端着枪,看着他们丧魂落魄的长官,他们还是清醒的,但抖得更厉害了。那屋子里还在发出尖利的声音,一阵一阵地传出来,所有的人听了都害怕,连我太奶奶都害怕。我太奶奶被一个小日本兵揪着当盾牌。吴翻译官也怕了,他也在发抖。冈村脸上不再红了,而是发紫。他在那屋前举棋不定,不知道该下什么指令。

我太爷爷则出奇地坦然,看着鬼子的刺刀和自己家的鬼屋,他对眼前的冈村说:“如果你要进去,我送送你吧。……你来到了一个敬重鬼神的地方,我一生和鬼周旋,这里面都是我收集的鬼魂。”

冈村还在犹豫。过了一回,他生硬地说:“一个人,若是没有勇气,就不要做需要勇气的事。”

冈村点点头,就走了。他笔直地走了,一下也没有回头。几个日本兵,则一步一回头地端着枪,戒备地走去。

吴翻译官也跟着后面逃走了。


太爷爷知道河野藏身在三公山上,那个年头,他衰老得厉害,他想自己的儿子回家,但不能实现这个愿望。家里早年悬空的道士说,河野的生命力特别强,就是经八个乱世也难丧命,这个人,惟有年老时,才乖顺。

太奶奶知道太爷爷的心事,就说:“你别在外面跟鬼子他们混了,也别做什么保长了!你不晓得,人家讲的话不好听,你还是回家做个本行道士吧,我们家里世代道士,有得吃有得喝有得穿,有田有地,栽秧不弯腰,捞水不带锹,我们家不稀罕外面那些官1她八岁就到我们家来当童养媳,一生走着一双小脚,操持着家里的事务。她在家里也越来越有地位。我们家族里有很多王法是我太爷爷定的,是我太奶奶执行的。我太奶奶是个不简单的女性,在我们韦家待了一生,她头脑清醒,到我太爷爷面前,也能说几句让我家太爷爷受益的话。

我太爷爷心里装的人事已多,比一个女人家想的要远、要深。

他说:“你说得好听?让你去做,你不去做,行吗?小鬼子可是说烧就烧的-…你晓得河野是干什么的吗?他在整个江北地面上和鬼子作对,出没不定,我的人头在担保着他的人头。我当保长,也是人世上的一个应付,不干不行。我掐指算好了,除非我家里要死一个人1

说过那些话后,太爷爷就病了。我太爷爷在家里打摆子,发冷发热,好一天歹一天,拖了许久,躺在床上就是好不了。秋风当头,他除了抽烟,也不大吃饭,更不说话。

终于有一天,他让我太奶奶把二儿子汉卿叫到了他身边。他有气无力地吩咐,交代后事。他说:日本人走了,我也就完了。后面……我清楚,……必有大凶,我靠在一堵靠不住的墙上,我靠在月色上了,我是中国人,怎么靠到小日本的短腿上哩?……我完了,我现在最担心的就是你们以后怎么活了。如果……我完了,记住,三爷河野还是可以依靠的。该救命的时候就投亲救命,不要把我们家族里的恩怨当个事。”

汉卿流着泪,把中药端给我太爷爷喝,又帮他把嘴角的药汁揩掉。有一股药劲撑着,我太爷爷又说了一番话,道:“……一个人年轻时,血性最冲,血性冲,最容易丢掉性命。我这一生,还是把握得住自己小命的。你儿子不愿意学道士,……以后,不管做什么,还是知道点人鬼之事……为好。汉卿,你的命……我劝你,日后把自家小命拎手上,一条命,就是一只灯笼,旷野里一阵风来,灯就烧破了。我做过许多不该事,……不要杀任何一个人,不要撵一个人,人人都是神。”

太爷爷好像只有一口气了,微弱难支。我太奶奶在旁边听了,哭出声音来了,说:“哪个说你命短啊?一个人自己要活,就能活!你能把握得住命,你就不要放手,一放手,就飘掉了,手上别放,心里也别放,就走不了1

我太爷爷听到了,流了一颗眼泪,自己用枯瘦的手抹掉了,并顺手从枕头边上慢慢摸出了无孔笛,用眼神看着汉卿说:“……传给你了。来,你过来看看。”

太奶奶对汉卿说:“……这笛子,一头是生,一头是死。你要能够从生吹到死,从死吹到生。两头都通了,命也就通了。”

我太爷爷还教汉卿怎么保全性命,一共教给他十三种保全性命之策,还告诉他怎么解怨。不过他弥留之际的说话只有太奶奶听得懂,太奶奶转告给汉卿,汉卿才知道。他用他生命仅剩下来的元气说了半天话。他说:“人就是七魂出窍,也还认得自己的家门,自己的性命还是背诵得出来,性命歌要会唱。”

他又在床上睡了一个月,不能吃东西,人瘦得只剩下一把骨头,一丝游魂还在身上。他不许别人哭,要别人背诵性命歌给他听。他很平静,躺在那里,他知道自己要走了。

太奶奶和汉卿两个人在搭板上跪着,听他说最后的话。他说:“……我的阳寿……还没有完,可还有两天……我就要死了。我死后,你们……偷偷……把我埋了,不许对任何人讲。……家里这一间房门不要开,不准任何人进来。……对旁人就说……我还活着,就说我聋了……哑了,说我在家里成家乌龟了,不出来了,变成个……孬子了。对仇人……这样讲,对亲友也……这样讲。我算了我的阳寿,按讲我还有七十年的寿命,……但我现在要死了。听我的,千万别对人讲我死了,一讲,我们家……就又要有一桩丧事!不讲,就能救一个人性命。”

汉卿在我太爷爷身边学吹无孔笛。笛子从我太爷爷很黄的手上递过来。

汉卿以前只是听太爷爷吹过,现在轮到他了,可他不会吹。那上面一个眼也没有,他不晓得怎么吹。太爷爷气息衰微,对他说:“随便……从哪一头……吹,都行。千万别……想着……在中间凿眼。从这头吹到那头,好好吹,……就能吹得响。”

汉卿在吹,太爷爷流下了眼泪,转过身去,不看了。

太奶奶来揩我太爷爷的眼泪,顺手打了汉卿一巴掌,扯走了无孔笛,她居然一吹就吹响了。我太爷爷听到那呜呜哑哑的笛声,从里床又转过身来了,看着他们。

我太奶奶手把手地教汉卿。他终于吹响了,可吹出来的声音和我太奶奶吹的不一样,和我太爷爷吹的也不一样。

我太爷爷点了头。

自己朝不保夕,家道衰落,他心里愁苦。

但是,汉卿的笛子一响,他的病也轻些了,后来就好些了。他天天坐在自家的太师椅上,不作声,只是抽烟。由由太师椅上改为躺在床上。

我太奶奶一双小脚搭在火团上烘火,陪着我太爷爷。

太爷爷冷,就坐进大火桶里烘火、抽烟,身体四围还用厚布围住,不让热气走掉。太爷爷头脑清明一点以后,对太奶奶说:“我这是恶鬼附身,找人去请山后的李道士吧,看他来不来。”

那李道士来了,在我家门口贴了舞枪弄刀的门神,又手里拿着一根桃梗,插在太爷爷的床前。太爷爷衰竭地说,鬼屋门上贴一张,鬼屋门前立一根。李道士照做了,然后,他又在神龛前祷祝,又画了符,打了水,围了屋常

最后,我太爷爷把枯瘦的手伸给了李道士,但李道士不敢握那手。

我太奶奶说,他们俩之间恩恩怨怨,难以了断,我太爷爷以前给李道士除过三尸,至于他们各占一山请阴兵,既是共同谋一事,也是较量谁的功夫高。

送药的人到我家来,看到我太爷爷坐在火桶里,就说:“冬天还没到,你们家就烘火了?”

我太爷爷看着他,什么也不能说。人要是感到身上有寒气了,怕冷畏寒了,人也就差不多了,那时,阳气开始发散,壮年消褪,生命无几。

韦姓神秘家族(14)
我太奶奶却对人家说:“小病!打摆子,发冷的时候就冷,好了就好了。明天一到早上,就好了。”

我太爷爷艰难地要来人把抓药的方子递过去给他看。他看了一眼,然后,要汉卿拿来一支笔,他说不清话,说了半天,汉卿才懂。他拿着笔,抖着手,写了半天,写了一味药的名字。又说了大半天,说抓药的这个方子里缺一味药,要来人再去抓,抓齐了再来。

第二天,那个送药的人又来了。

第三天,我太爷爷的病就好转了。


7.


那年秋天里的一天,我太奶奶在家里纳鞋底,夜晚,忽然听到村后头山旁边一声枪响。我太奶奶走着小脚,去问外面的住在我家的私塾先生,道:“你可听到了什么?我这耳朵好像听到了一声枪响。”

私塾先生还没睡,他急慌慌地说:“……你还不晓得啊?爹爹给人捉走了哎1

我太奶奶没听懂,说:“什么话?你讲的是什么话?”

私塾先生旁人说:“爹爹和吴翻译官在拦河坝喝酒,几个人一起给鬼子捉走了。”

我太奶奶说:“鬼子不会对我家里动手的。”

私塾先生神色很慌张,又说:“奶奶,你把钱给我,我明天一早就要动身走了。……今天有一队鬼子从讨饭村搜出了许多护身符,他们刺刀上戳着一叠,招摇过市,还发告示说母山边上两个村子私印大神像,妖言惑众,窝藏抗日队伍,应该斩尽杀绝。”

太奶奶知道,这可真要我太爷爷的命了。太爷爷明处和鬼子好,暗地里还是对抗鬼子的。鬼子知道了大神像是他印的,又屡禁不止,一定不会饶恕他的。

半夜里,太奶奶叫起了汉卿的儿子韦国柱,要他驮着她,跟她一道到拦河坝去瞧瞧我家太爷爷到底怎么了。韦国柱把太奶奶背上背,他们就冒黑从讨饭村边上走,往拦河坝去。路上遇到了一个人在野地里急惶惶地走,一看,是前一任的老保长,他只穿着一只鞋。老保长对我太奶奶说:“你家里的被鬼子抓住了,他们刚刚放了我。你是小脚,别跑去吃苦头,送死啊?他们手里有枪1

韦国柱年轻气盛,血往上涌,放下太奶奶,在路边折了一根一手粗的树棍子,握在手上。他把我太奶奶又背在背上,进了拦河坝村子,四处找,却没找到人。家家熄了灯。只有狗还在叫。他们在月光下看到自己的影子。他们也不发出声音。他们问到了大财主马怀道家,马家跟我太爷爷有交往,我太爷爷到拦河坝来,一般都是到他家。

那个姓马的财主对我太奶奶说:“啊?这半夜你们还来了?你来了,就快进来吧,你们来了,就可以不变成鬼了。真是天保佑你们!鬼子正包围你们村子和讨饭村,他们晚上要动手。”

当天晚上,就发生了惊天动地的大血案,鬼子包围了讨饭村和韦家大村庄,把男女老少全部逼出来。

鬼子烧讨饭村时,出现了火光火烧云。

火光冲天。鬼子把草屋点着了。那是秋天,新砍来的茅草劈劈啪啪地烧得响亮。我太奶奶和马财主他们站在母山上,一边发抖,一边看底下的杀人。他们起先还以为鬼子是在烧一座村子,不会对人动手,后来就晓得错了。

鬼子并没有直接屠杀,他们让讨饭村和韦家大村庄的人对杀起来,因为这两个村子是对头。在火光映照下,许多中国人在徒手拼命搏杀,而旁边端枪的鬼子在观看和发笑。两个村子的人都变成了野兽,为了生存,都在杀对方,他们以为谁赢了就能活命。最后,谁也没有赢了,讨饭村的人在地下爬,大韦庄的人被打得鼻青眼肿,而鬼子在笑。

鬼子吊起了柳大爹。柳大爹两个手朝上,吊在一棵树上。

刺刀从柳大爹的胳肢窝里捅进去,又从柳大爹的锁骨缝里刺进去。他们把刀上的血在柳大爹的袍子上揩干净,看刀卷了没有。

柳大爹悬在空中,死了。

我太爷爷在常火光映照得很亮,能看得见熟悉的家人的模样。接着,又发生了不可思议的一幕,鬼子让我们韦家大村庄的东边和西边的人对劈,双方手上都发了刀。我们韦家大村庄,分东西两边,我们是西边的人,他们那边是东边的,东边的许多青壮年跟一个国民党军官走了,当了国军,我们这边的青壮年有不少跑到我家河野手下去了。这里剩下的,都是亲属或者没走的人。双方对杀、对劈起来,进行得很惨烈。最后,我们西边的人赢了。

我太爷爷也在火光中,他大病初愈,他像个跳神的人一样,没有人去碰他。

我们西边胜利了,他也没有高兴。

冈村走到了他旁边,不知道说了什么。然后,韦四海突然带着棒子狂舞起来,他冲到我家太爷爷跟前,一棒子扫下去,我太爷爷吃了一下,但还能站着,可又歪了几歪。那个畜生又用棒子瞄着我太爷爷的心窝,一棒子下去,他丧心病狂了,我太爷爷倒在地上。

老远的山上,我太奶奶他们能听到底下的喊叫声。汉卿疯了,冲上去就要打韦四害,但被鬼子的子弹击中,在火海边跳舞,然后扭曲着倒地,死了。

我太爷爷又站起来,韦四海大叫一声,像一只野兽一样地蹦,步子往后退,突然跑起来,一脚踹到我太爷爷的心窝上。我太爷爷胸口被踏碎了,当场就弯腰,吐了几口血。

我太爷爷并没有马上就死。

他一身泥水,从一个水凼里爬起来。

我太奶奶在山上看,心里卜卜地跳,他们不敢哭,只在那里偷看。

我太爷爷在众人面前当场气绝,人走了。

我太奶奶在山上哭得很惨,但一点也不敢张扬,她要压抑着声音。周围有个哑巴亲戚,拼命地捂住我太奶奶的嘴,拉着我家太奶奶。那哑巴是拦河坝的。我太奶奶在做童养媳前,也是拦河坝的人。地主马怀道也站在山边上看,拦河坝许多人都在看。

韦国柱跳着,叫着自己的大大,要冲下去。拦河坝的好心人把这孩子抱住,留了他一条命。

后来,韦家大村庄也烧起来了,东边和西边都烧起来了。那大火烧起来的样子真的是惨不忍睹,轰轰烈烈的,把母山一带几千年的鬼魂都烧得惊慌逃窜。

母山底下,有两处冲天大火在燃烧。

母山朝南的一面,全部被照亮了。山上的鸟在惊飞,兔子在逃窜。

两座村子的人,都在太奶奶和韦国柱走后,被集中赶到讨饭村前。火烧起来后,鬼子又把人往火海里赶和扔。扔进去的人都在火里跳舞。

火堆旁边是鬼子,他们围成一圈,端着刺刀,刀口发亮。人要么被烧死,要么被捅死。

在山上,能看到火光冲天,烧了整整一晚。太奶奶和韦国柱心惊胆跳地看了一晚,嗓子哭哑了,身上挣扎了许多血痕。

天亮前,下了一场大雨。

太奶奶和韦国柱他们身上全部湿淋淋的,但一点也不冷,整座母山都热烘烘的。他们摊坐在山地上,还在哑哭。

底下,两座村子里的人,全部死了。

日本人也辛辛苦苦地干了一晚,他们浑身是泥,浑身是水,浑身是血,浑身是黑灰,他们不光毁村杀人,还要灭口,他们把几百具尸首全部沉到大塘底下去了,然后推倒屋墙去填塘。

讨饭村消失了。

很大的塘,也没有了。

韦家大村庄变成了一片废墟。

那里成了鬼蜮。

第二天早上,太阳升起来时,那里一片死静。有万千鬼魂在哭,它们没有形状,极其凄苦,只有声音。


几天以后,我太奶奶跑到一片废墟的讨饭村和大韦庄。那两座昔日的村子,一片死寂,没有一缕青烟。

几条无家可归的狗和猫在逃窜。看到人来,就惊恐万分,朝母山跑去。

前天,太奶奶带着哑巴、韦国柱偷偷来过,想为家人收尸,但没有找到太爷爷他们的尸首。鬼子在碉堡里朝这边打了两枪,他们吓走了。

今天,这里无比安静,许多讨饭村的鬼魂从地底下冒出来,它们朝太奶奶和韦国柱哀哭,求他们俩把它们变回成人。

那些声音,太奶奶都听得出是谁的。她心揪着,嘴里哭着,眼水滴到那些熟悉的鬼魂身上去。鬼魂被眼水淋湿后,发出更加凄厉的叫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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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07-8-5 02:16:28 | 显示全部楼层
韦姓神秘家族(15)
他们从小路上又走到前面的废墟村子——大韦庄。那些讨饭村的鬼魂跟在他们后面,哭,挤,凄厉地叫。

太奶奶最熟悉柳大爹的声音。那些大鬼、小鬼、男鬼、女鬼,都在那里挤。方圆几十里的空地上,只有两个人在走,一个是小脚,一个是男人。

方圆几十里的地方,还有一座碉堡,还有一座山。那山叫母山,当年山后李道士在这里招阴兵,太爷爷在三公山招阴兵,他们俩个彼此放一只鹰到对方山上互通音讯,但是他们没有成功。

所有的努力加在一起,都没有成功,包括大神和大神像的威力,最后,这里遭受了灭顶之灾。

太奶奶认出了自己的家,断垣残壁,一片焦黑。

大韦庄的东面和西面,都消失了,没有了界限,一片焦黑。一片荒凉。那些过去的喧闹的声响,如今在遥远的世界,发出回声。

有些没被烧断的屋梁,还漆黑地架在山墙上。

许多麻石还没有烧坏,还垒在那里。

有一两只野猫,惊心动魄地跑出来,突然一下,跳着站在倒塌的墙头上。

韦国柱啊呜啊呜地哭,叫着大大妈妈,哭。

太奶奶没哭,她看到死的人太多了,她悲伤得都麻木了。

太奶奶说,所有死去的人,都没有人为他们收尸,他们连鬼都不能好好地做。太奶奶找不到自己家的亲人,她说,就是找到昌年老婆,也会给她收尸的。

但是,谁也没有找到。

屠杀发生的那天夜里,人是被集中到山脚边再遭难的。日本人杀人灭口,他们把尸体放进了塘里,把讨饭村的屋墙推倒,填平了塘。

太奶奶看到自家的墙基。摸进去,还能找到一样一样熟悉的东西,那些旧东西的形骸还在,焦黑的锅铲把子拿到手上,就断了,变成黑粉。

她哭。

不一会,手上、脸上都是黑灰,心里也在哭。

她从这一堵墙走到那一堵墙,小脚走在乱石里,手摸着麻石,人不停地被什么东西绊倒,身上磕得都是血。

韦国柱来拉她走,她也不走,坐在那里哭。

她的眼睛已经哭红了,流出了血。她的声音已经哭哑了,已经发不出声音,只有嘶哑的气流。

天上太阳明晃晃地笔直地照下来,所有的墙都没有影子。天空一览无余。

地面上没有了人。所有的人都变成了鬼。

我太奶奶突然听到一种声音,她四处找,却找不到。转过断垣残壁去找,也找不到。韦国柱说他根本就没听到什么声音。

太奶奶用红肿的喉咙说:“怎么会没有声音?有人在叫我。”她又去找,但还是什么也找不到。

韦国柱问,是男的还上女的在叫你?太奶奶说,是女的。

此时,韦国柱也听到了一种神秘的声音,是从地底下发出的,随后又出现了很多奇怪的声音,像是许多泥鳅在叫,像是螃蟹在战斗的声音。

韦国柱到处找,也找不到。

太奶奶看到一只黑色的甲虫从脚下爬走,爬得非常快,简直就是惊慌逃窜。然后,就在地下,又发现了许多小虫。

一具分不清是什么躯体的焦黑骸骨下,有几千万只冬天的噬肉蚁,它们在咋咋咋咋地簇拥、歌唱和逃窜。

太奶奶用手把那尸体翻个过,想认出是哪个,想为他们哭两声。可那尸骨变成了焦炭,认也认不清。这具尸体跟那些鬼魂比,是幸运的,它死在了自己的家里。

后来,空中又出现了奇怪的声音。

一点风也没有,却像是哨子在叫啸,很凄厉的声音。太奶奶和韦国柱两个人都听到了,都仰着头看着冬天里特别明亮的天,但天空里什么也没有。

咪——呜——!

一只威武的大猫突然从野地里笔直地冲过来,好像太奶奶他们侵犯了它的地盘,它凶狠地要冲上太奶奶身上来。

它突然一挫,朝着空中,又威严地叫了一声:咪——呜——!

韦国柱手里一块麻石,狠狠地打过去,那野猫轻捷地躲开了,像鬼一样。然后,它又凶狠地要冲向韦国柱。

从没有看到过这么凶狠的敢朝人进攻的大猫,从没有看到过这么有战斗力的猫。那猫一点也不怕韦国柱手里的石头,但是它却被我太奶奶手里拿起的一根人骨头吸引住了,它乖乖地走到太奶奶的手边,在那里守着,坐下,好像那是属于它的骨头。

就在那时,韦国柱把手里的石头重重地打过去,那猫被重重地击中了。瞬间,它就在原处消失了,但瞬间又现出了原来的形状。

太奶奶说:“走,它是鬼。”

说着,她就扔下了手里的骨头,那猫也就不再和他们为敌。

太奶奶和韦国柱从另一边走去。他们刚到达昌年家的那一堵墙壁后面时,又发现了那只猫。那猫牢牢地守在那四堵墙壁正中,咪——呜——咪——呜——地叫。

太奶奶他们回来,从断垣残壁中走,发现了太爷爷栖身的鬼屋。太奶奶认出了那个位置,她用手扒拉那些乱石,韦国柱也上来扒拉。

韦国柱顺手又把石头朝野猫身上扔去。太奶奶制止韦国柱,说:“孬子,不要砸猫,这猫是你家上人1

太奶奶刚说完,那猫就开始流眼泪。

太奶奶又说:“你家上人比别的鬼本事大,他能找到一只猫寄身,他有话要对我们说。”

他们两个都等着那猫说话,但是,它没有说话。

好久,太奶奶和韦国柱终于把那鬼屋里所有石头都扒拉完了,他们两个人累得东倒西歪,坐在地下。猫站在墙头上。

周围的鬼开始叫起来,猫站在高处,四面地看,也不走。当初屋子里那些动物的骨骼,还堆在那里。人的骨头,狗头、猪头、牛头、蛇头,还有蝙蝠的爪子、乌龟的壳、昂刺鱼的刺。那些蝙蝠的爪子非常像小人的爪子。

突然,那猫一头冲下来,冲到骨头堆里,嘴里扑着气,爪子乱抓,把当初屋子里的许多泥鳅和虾骨头给扒拉完了。

韦国柱一眼就发现了一根巨大的胫骨。

太奶奶知道,那可能是苦扣或太爷爷的父亲的骨头。

接着,神奇的现象出现了。在韦国柱和太奶奶的眼前,忽然出现了苦扣和苦扣的大大。他们两个长人坐在地下,什么也不说。他们把断垣残壁当作平地,坐着。在他们屁股底下,有青草和红土,还有蚂蚁。太奶奶和韦国柱都揉揉眼睛,但他们看到的真是一片荒凉的土地和上面的两个巨大的家人,并没有村子,没有焦黑的村子。他们两个,也不是大神庙里的两座泥塑菩萨,而是两个真人。

韦国柱跑去把太奶奶的手拉着,太奶奶对他说:“没关系,是自己家里的人嘛,家鬼不伤人。”

随后,在那鬼屋的上空,太奶奶和韦国柱又看到了当初鬼屋里那具悬空的空棺。那空棺以前是给那神秘道士睡的。

现在,这空棺悬空居停在空中。

韦国柱看到了,惊恐地说:“奶奶,你看,你看,那是什么?”

太奶奶说:“这是棺材。”

太奶奶看过去,只有悬空的空棺,里面并没有道士的骸骨。又过了一会,所有的神奇现象都消失了,包括猫。

冬天里,下午的太阳还在照射着。

太奶奶步履蹒跚,带韦国柱看看老屋废墟里还有什么东西可以收拾。

神像没有烧掉,道士器具没有烧毁,香案也保存着,那些木剑、铜剑还完好如初,还有书卷、符咒、碗、米等也都还在。

太奶奶将它们收罗起来,让韦国柱拎着,过一歇带回去。

又找到了无孔笛、铁鞋这些祖传的东西,还有长房屋里的一把土铳子。接着,他们又听到了鬼哭的声音。这是大韦庄的鬼哭,它们越来越近了,有的拉太奶奶的胳膊,有的抱住太奶奶的腿,不让她走,向她诉说不幸。

太奶奶想搂住他们哭,但韦国柱却因害怕,而要赶它们走。他年轻气盛,如临大敌、拳打脚踢地要摆脱那群鬼的纠缠。

他忽然暴躁起来,又叫又喊,有些冤鬼也就只好抱头乱窜。可是,忽然间,群鬼开始更大规模地逃窜,太奶奶和韦国柱惊慌地看,看到一对黄狗屎一样的小鬼子从山边跑来了。

擦擦擦擦,鬼子发现了他们。


就在那时,一只猫又出现了。

它用爪子抓太奶奶的小脚,嘴里还发出噗噗噗噗的声音。太奶奶似乎听懂了,就跟着它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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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07-8-5 02:16:40 | 显示全部楼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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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一起又到了鬼屋地面上。那地面下,有许多声音。按照猫的指示,韦国柱把发出声音地方的石头搬走,清空。忽然,他们就发现了鬼屋的地下裂缝。接着,就出现了一扇很厚的没有被烧焦的门板。韦国柱死命把它掀起来,太奶奶朝下看,底下漆黑的,什么也看不见。

下午天空的太阳太亮了。随着底下无数奇怪声音的忽然放大,声浪冲上来,韦国柱毛骨悚然,赶紧把那门板放下。它又严丝密封地把地面卡住了。

那时,我太奶奶听到了我太爷爷在底下喊叫的声音:呕呕呕呕——

而韦国柱听到的是凄厉的鬼叫声,他吓得毛发倒竖,要逃跑。我太奶奶把他唤回来,对他说,你别怕,这是家鬼,你把板掀起来,我们赶快下去,过一歇我们就到了拦河坝,快。

我太爷爷又在底下叫,那声音像是被压在巨大石板下的蛇的痛苦的叫声。我太奶奶爬进黑咕隆咚的地洞。

头顶上的门板又盖严实了。

韦国柱、太奶奶跌跌撞撞地在地洞里走。那里面发出的声音,无限扩展,非常恐怖。地洞非常长,不晓得通往哪个尽头。有水的声音,有虫子叫。所有的声音,包括太奶奶的脚步声,都会发出绵长的回响声。太奶奶在里面找不到太爷爷。她喊了几句,但听到的是自己声音的回声。后来一下听到了许多人叹息的声音,粗重的叹息声,许多许多人在叹息,在叹气,那里面像是一个很大的澡堂子,许多人洗过澡后在叹息,那些声音扩散后,又变成更大的叹气声,许多叹息声连在一起,彼此碰撞,彼此诱发,太奶奶在里面找太爷爷的叹息声,却没有听到。他们晓得那是鬼在叹气。韦国柱和太奶奶在黑暗的地洞里努力确定那声音的位置,既像是在头顶上,也像是在墙壁里,又像是在脚底下,就是确定不了。

我太奶奶坐在黑洞地下,她的小脚已经走得生疼。

她坐在地洞里,她并不想活了,她想和那些鬼一起做鬼。

因为有这个想法,她就什么也不怕,就让自己胆子大些,尽可能大些。后来她开始用手摸,居然一下就在墙壁上摸到了我家太爷爷的脸,还摸到了苦扣的脸和苦扣大大的脸,太奶奶心里哎哟哎哟地叫着,心卜动卜动地跳,但在那里,求天不应,求地不灵,只好一个人挺着。韦国柱已经吓得发抖和神志不清了。我太奶奶那年头还年轻,命里的火也还很旺,虽然已经做了奶奶,但她岁数还不到40岁,当她的手又摸到太爷爷时,我太爷爷又叹息了一声。当她又摸到苦扣和他大大时,他们也都又发出了一声哼。她说:“这里就是阴间地府,就是鬼魂存身的地方。”

后来,就有点光亮了,好像也能看得清黑洞的墙壁了。右边忽然出现一个很大的空场地,像是在人间的一个荒凉地带。

那里,十万阴兵列成阵。太爷爷的身形出现在那里。许多队伍同仇敌忾,要抗击恶鬼。讨饭村的死鬼一队,由柳大爹领着,全部手里拿打狗棍,面露凶相。大神一队,由苦扣领着。恶鬼一队,由恶煞领着。还有穿白衣的人一队,穿蓝衣的人一队,穿红血衣的人一队,儿童一队,妇女一队,手持木剑的道士一队,道士全部穿着黑衣。所有的螃蟹排成一对,全部举着一双大钳。蜘蛛一队。泥鳅一队。猫一队,眼睛发着蓝光。还有许多许多太奶奶看不清也不敢看的队伍,它们什么也不是,有些是人的躯体上举着一颗玉米,有些是马头牛身,还有漂在空中的头和长着手的鱼,韦国柱和我太奶奶看得胆战心惊。

太奶奶退到了黑暗里,却被一个软软的东西挡祝

那软软的事物和她耳语一番。太奶奶知道了是太爷爷阻住了路,他在那里要对她说话。

不过,太奶奶听了很久,才有点懂。

太爷爷说:我乃急死,为我画水。……我的灵魂……现在在山边上的一只篮子里,那篮子……挂在一棵树上,那棵树上……有一张很大的蜘蛛网。那蜘蛛……从这一棵树牵丝牵到了那一棵。

太奶奶哭着,走了。

她想往回走。但暗中她回头的路被太爷爷阻住,只好往另一头走。

那一头越走越光亮。走到后来,太奶奶发现那地洞直通母山的大缝隙。

站在那里,太奶奶又发现了另一条山洞,她知道那条神秘的地洞可能直通三公山,太爷爷没死前好像对她说过地下有一条通三公山的路。太爷爷还说过,为了对付鬼子,他和山后李道士在地洞里放了五千条蛇。

太奶奶打了个冷噤,就出来,走到天地下。

太奶奶知道,地洞里的那些人,他们都没有死,他们只是变成了另一界的人。


8.

太奶奶从母山缝里走出来时,外面弥天大雾,对面看不见树木石头。她用手摸着熟悉的母山的麻石,蹲在枯黄的草丛中,等待天亮开。

等了好几个时辰,到了下午,才看清楚路面。

然后,韦国柱也出来了。

韦国柱驮着她,他们一直摸着路,走回拦河坝。

韦国柱站在棚门口。脚边是一堆他从大韦庄带回来的什物。他对太奶奶说:“奶奶,我们走7天了,人家以为我们死了。”

太奶奶说:“趁早去找露珠去……大雾,蜘蛛,蜘蛛织的大蜘蛛网,两棵树,其中一棵树上,有一只篮子,找到篮子,就拎回来,你家上人的魂就装在那篮子里。……快去找,找到就把它拎回来。”

韦国柱说:“这么大的雾,这么大的山,我到哪里找去?”

太奶奶说:“你年纪轻,手脚快,就快点动身,要是迟点找,他的灵魂就飞走了1

听完后,韦国柱就动身走了,去找那一只未知的篮子。

太奶奶站在棚口说:“快点回来,找到了就拎回来!隔天我还要你到江南找河野去,你的事情多得很1

韦国柱走后,太奶奶就听到棚屋边上有人在哭。她知道是太爷爷的鬼魂在哭。太奶奶就说,别急,你孙子找你的魂去了,他找回来了,我就给你安上。

那时,苦扣和他大大的鬼魂也来哭了。

太奶奶说,你们是旧鬼了,救不活了,现在我这里都是新鬼,吵都吵死了!

母山有一条山尾子,伸到拦河坝这里。太奶奶在拦河坝的一间棚屋里,等着韦国柱回来,等着他带回太爷爷的魂灵。

山上的松树很多,竹林也有一大片。

山后到处都是树,都是杂树,很茂密。

韦国柱也不晓得跑到了哪里,他走在树林里,山上的大雾也不晓得清廓了没有,他迷路了,头脑也迷糊着,他只是走,看树,找蜘蛛网,找树上的一只篮子。

太奶奶在家里也想着许多事,若要安好一个人的灵魂,至少要找到这人的躯体。以往太爷爷就一直把那个道士的尸体放在自家鬼屋里,就是为了这个,但现在太爷爷的尸体找不到埃她又听到太爷爷哭的声音。她就说,你的灵魂找到了,我把它安在哪里呢?

太爷爷的鬼魂在飞巡,在哀嚎。

太奶奶想烧一口吃的,就坐在锅底下,拉起了风箱。她对着空气说:我晓得你想还原做人,但是你也不要天天吵我,你回山洞里去,等你的灵魂找到了,我就拎着它,到山洞里去。

太奶奶点着火后,开始拉风箱,但她怎么也拉不动。她对着风箱说,你出来,不要待那里面,那里面都是鸡毛团子,你在里面,我怎么扯得动?

但一个东西钻到了太奶奶烧火的风箱里,出不来。那东西成不了人,也成不了鬼,它非常痛苦,在里面急得跳,撞着四壁。

太奶奶赶紧把风箱搬下来,她怕风箱嘴子里进了火。

那时,韦国柱空着手回来了,他没有找到篮子。他说,山上到处都是鬼哭,又漫天的大雾,一个人都没有,我不敢找。

看到有鬼在风箱里时,他顺手就操起了一把锄头。那时,风箱里头发出一声凄厉的猫叫。

韦国柱把风箱搬到了棚外面,用草疙瘩塞牢了风箱口,然后拼命地拉把手。有个东西在里面痛苦地叫,叫个不停。

太奶奶一把抢过韦国柱手里的锄头,把他推开,又拿开草疙瘩,说:快走吧,你还回到原处去。

那个东西逃走了。

韦国柱又把风箱搬回来,把亮窗都塞好草,关好。他又说:山上到处都是鬼,我想,鬼子都不敢到山边来了,这些鬼是要报仇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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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07-8-5 02:16:52 | 显示全部楼层
韦姓神秘家族(17)

晚上,太奶奶对韦国柱说,儿啊,你把那些从大韦庄带来的东西拿过来。接着,太奶奶就要韦国柱写字,写了鬼子冈村的名字,还写了汉奸吴翻译官的名字,太奶奶要对他们施行巫术,她要诅咒他们,让他们死。

她用了符箓。按照天神授意,由韦国柱拿笔来画。他们一道移用天神的权威,驱使鬼神,避邪祟。

之后,太奶奶又对韦国柱说:“儿啊,你明天就要上路去找河野了。我现在教你一些法术,你听好了。你就要出门了,……要是看见死尸和棺材,你心里就通地起一阵大火,把那死尸和棺材烧毁,又通地起一阵大火,把自己烧毁,让自己洁白,这就能辟邪。……我再告诉你避鬼的咒语,不管你身处何地,晚上,静静地卧在床上,面向北,轻念三遍咒语:吾是太上弟子,下统六天,六天之宫是吾所部,不但所部,乃太上之所立,吾知六天宫名,是故长生,敢有犯者,太上斩汝形,第一宫名……”

韦国柱说:“天下这么大,他又许多年不归家,我哪里能找到他?”

太奶奶说:“……我先给你胆子,有了胆子你就敢走天下。……你说完了上面那些以后,扣齿六下。你若是夜宿丛林,遇到山精恶鬼,就念帝君捕神祝,扣齿二七通,闭气,然后这样念:吾昨被帝君召摄领真元,令我封掌此五岳,催割丰山,山精万灵受事,俱会帝前。七神所引,三元司真,若有小妖,即时枭残。山精泽尉,速来奉迎,神师口命,上间三清,一如大洞之法,不得稽停1

韦国柱去三公山找河野了,去报告凶信。

他在三公山没找到,又四处去找。

太奶奶每天到母山的树林里,去找那一只装着太爷爷灵魂的篮子。太爷爷的鬼魂每天还来她耳畔哭。

河野在天下行走,出没不定。

他无家可归,没有人晓得他的行踪。

韦国柱走前,太奶奶给他做了祷祝,祈请鬼神一路帮助他。韦国柱到处找,到了开城,到了庐江,到了桐城,却怎么也找不到河野。

韦国柱在路上,跟谁都不说他出门是要干什么,他只一个人走。他在山路上等,在某一个山村路上,他一个人猴在树头上,等许多天,也没有等到。

黑夜里,他伏在人家的墙根上,听里面人家说话。

他又在一大早赶到土桥去,找。

天起大雾,他浑身都让雾给湿透了,头发眉毛上都是水珠子。在土桥镇,他以为他能找到河野,人家都说河野在那里,可是,他还是没有找到他。

隔着一条长江,对面就是铜陵。河野是无魂人,他也像孤魂野鬼一样,在四处游荡,韦国柱想过江去找,人家说他可能在江南的大山里。

按照宗谱算下来,这韦国柱就是我的爷爷。他是汉卿的儿子,他比河野小一辈。日伪时期,家乡两座村被灭绝,他跟太奶奶成了两个人间孤儿,他们急要河野回来报仇。

韦国柱一个人行走在路上。

到了傍晚,走在异地,他也有点怕,想回家。但是想到那么多的仇恨,他就继续在路上走。天下起了大雨,下了许多天,到处都是一片白,地上都是水汪凼,河里是满河的水,塘里也是一塘的水,还天天下,时时下。冬天的长江原本是枯水季节,但也贮满了水。他一个人待在人家的屋檐下,或者就是人家的茅棚牛屋里,等着天晴,继续赶路。他等在草堆底下躲雨,想着过去的事情,想着河野。

曾经,有一年,我们韦家的一头牛丢了。

那牛是昌年和汉卿两家的牛,由两家的两个大儿子放,也就是由韦国柱和韦大柱两人放。那时,所有的事情都没有发生,昌年大伯也没死,三爷何野也还在家。

有天天断黑的时候,晓得牛丢了,牛不在牛棚里了。而下晚牛还在山边上,还跟西边小手家的牛斗过角,后来韦国柱和韦大柱两个骑在牛背上,进了村,一起把牛牵到牛屋里,系好了,又拔了草放在牛边上。可是,昌年大伯去看牛时,牛却不见了。

我们家所有人都出动了,上山找牛。

韦国柱和韦大柱两个一口气冒黑跑到了山顶,到处找,平时牛喜欢吃草、喝水的地方,所有该找的地方,拐拐落落,都找了,就是没找到。昌年大伯伯、大妈妈、汉卿、三爷河野,老老小小的,都出动了,只有太奶奶一个人在家里,她的一双小脚裹得天下闻名,她从不出门。

家里人担心牛给人偷了,可牛是那么大的牲口,一般来说是很少被偷的。再说,人家也不大敢偷我们家的牛,因为当年三爷河野在家,贼都晓得他,轻易不敢偷我们家的东西。

可是,那么大的牛,竟然就在牛棚里消失了!

大家把一整个母山跑过来了,小孩子手牵着手,找到了山后。山后陡一些,树林也多一些。晚上月色下有许多影子,他们有些怕,可他们大叫大喊着,来壮胆。他们在喊,许多人在喊,在找。他们用棍子把石头打得劈啪响,把树枝打得劈啪响。三爷河野也在找。他一个人在山顶上大喊,他的声音很粗,鬼听了都怕。

他喊:牛,回来!牛,回来!回来!

孩子们听到他在叫,就不怕。昌年大伯伯也有声音,他也在叫,他叫就像是牛在叫的样子。

一个晚上,都是我们韦家的人在山上叫。

太爷爷也在找,但他没有声音,他只一个人到处走,他走得飞快,到了许多地方。你别看他平时不大做农事,他的行动极快,家里人在很多拐弯抹角的地方,突然一下就遇到了他。他腿脚快,走的地方多,但他没有一点声音。

后来,韦国柱和大柱两个人精疲力竭,坐在山顶上,坐在三爷河野旁边。

他们三个人都在山顶上大哭起来。

河野先哭,两个小的也都呜呜哇哇地哭起来。他们都哭得很难听。天上是一天的星星。后来,我们朝山下喊,告诉底下的家人,山后也没有牛。

底下的家人在山下喊,要他们下去。他们却死活不愿意下去。

末了,他们在山顶上用粗话大声地朝天骂,发狠一定要找到偷牛的人,要抠掉他的眼珠子,砍他的手,干他的祖宗八代!

这些都是过去岁月里的事了。

……

太奶奶说我们家族的命运可能就是从那头牛的丢失开始衰落的。在我们那里,牛,牛角,是镇宅辟邪的物品。

韦国柱走了许多地方,还是没有找到河野。他瘦了一圈,许多天以后,回来了。

他活着回来了。

我太奶奶也高兴,她怕人没找到,又丢了一个孙子。

于是,太奶奶开始喊魂,她喊,巴望自己的三儿子河野回家来报仇。太奶奶做的第二件事就是继续诅咒恶鬼。太奶奶做的第三件事就是为太爷爷画水。

太爷爷是被人用脚蹬死的,太奶奶知道这要画将军水。

她在棚里,深更半夜,用一条长板凳,上面摆了香、烛、纸钱、公鸡、笔,还有三丈青布、鞋等,然后,太奶奶用刀划破韦国柱的头皮,挤出血,用人血和鸡血混合,用笔蘸着,让韦国柱天天练习画符圈书,同时,让他不吃天上的斑鸠、地下的生灵。

过了一个多月以后,太奶奶带着韦国柱又到了地洞。

韦国柱感到害怕,但有太奶奶在,他也不怕,就烧了纸钱,在那里念咒画符。太奶奶在黑暗里摸到了太爷爷的脸。韦国柱对手里的碗水画符后,喝了一口,朝看不见的太爷爷喷去。在黑暗里,他什么也看不见。按照太奶奶的教导,韦国柱大声说:“……抬头望青天,师父在中间,一叫自来,一喊就到。……画起铜刀铁刀,铜刀杀鬼,铁刀杀鬼。……动一脚,喊一声,喊到上元大将军。第一将军本姓唐,一时做了李国王,……招得龙,服得虎,斩得羊毛授邪真。二月新灾买活羊,一刀砍断送长江……”

渐渐地,韦国柱听到了人的呼吸声。韦国柱感到很恐惧。

太奶奶说没事,安慰他。

接着,听到了太爷爷咳嗽声。过了半天,太爷爷用浑浊的声音说了八个字:造回原屋,置我其中。

从母山的缝隙里出来,韦国柱问太奶奶,道:刚才太爷爷真的开口了?太奶奶说:你还当我这是闹着玩?

韦国柱背着太奶奶走山路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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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07-8-5 02:17:01 | 显示全部楼层
韦姓神秘家族(18)
当年我们一整个韦家,就剩了他两个人。

我一直在研究我们家族的神秘历史。我当然不相信我太奶奶说的这一切,我怀疑我太奶奶是一个幻觉人,我研究她的幻觉,研究她为什么产生这样的幻觉,说出这离奇的故事。

有一天大清早上,浓雾中,一个不认识的邋遢女人,满头飞云一样的白发,像是人家所说的三公山上的野洞女,她来了。她牙齿白白的,露出来,她的腰勾着,她手里拎着一只湿淋淋的空篮子。她把那篮子放在太奶奶棚屋的门口,栖惶地看着我太奶奶。

太奶奶知道太爷爷的魂灵回来了。

太奶奶看着那个没有人形的野婆子,就问她:你是不是就是在大神庙里扑鬼子冈村的那个疯女人?

她什么也不答,什么表情也没有,她好像马上就要在大雾里神秘地消失。那时,太奶奶忽然想起自己自3岁起就到韦家做童养媳的过去岁月,怀疑这个女人就是太爷爷的母亲,也就是苦扣的母亲。于是,她又问:你……是我妈妈?

那个邋遢婆看着竹编篮,无比凄苦地发出了一声尖叫,就消失了。

她消失时,那痛苦的尖叫声,一直传到山尾、天边。

太奶奶把韦国柱叫起来,说,你爷爷的灵魂找到了,在锅底下挖个山芋窖,把这篮子放进去保藏好。


家里日子过得苦。没办法,韦国柱就硬着头皮去了拦河坝大财主马怀道家。

那姓马的财主还是善良的,他没有儿女,只有一个收养的女子。

当天,山后的尼姑在座,马家收养的绣花女也在,他们都默默地看着韦国柱,看着这个韦家大村庄的遗孤。

接着,马怀道就说:“叫你奶奶来一趟,我们把你和绣花女的亲事定下来。”

韦国柱一口就回绝了,说:“我还要到江南找我三爷,我要当兵杀人1

马怀道就没有说话,就给他一些吃的,让他走了。

韦国柱回家后,太奶奶听说了这事情,就踩着两只小脚,跑去马家。再回来后,就不准韦国柱到江南去了,提也不能提。太奶奶一边哭,一边说:“韦家里……只我们两个人了,你要是出去了有个什么意外,我怎么办?要我一个妇道人家没丈夫没儿子没孙子一个人守活寡啊?你也老大不小了,你说说看?……和拦河坝绣花女的婚事,是你上人和马怀道老早就讲妥的,年年逢年过节我们都去情的,哪里让你一句话就回绝了的?”

太奶奶逼韦国柱在家学道士。

她说:“以前要你放下念的鬼书,是因为天道不对。现在,你要把那些书全都重念重背起来了。做道士好,这个乱世,做斋的事是一年做到头的。一年有六斋月,正月里、七月里、十月里是三个长斋月。有得吃有得拿的!一年八节,立春、春分、立夏、夏至、立秋、秋分、立冬、冬至也要做斋。还有本命、百日、千日,都要做斋!做了道士,一年到头,不愁吃不愁穿,家里人跟后面过好日子。……国家也做斋,以往袁大总统都做过,他汪精卫也做,为死人超度。……吃这一碗饭,是穿草鞋上宝塔,又把稳又把滑。”

太奶奶手把手地教韦国柱怎么做斋事,她教的东西有招有式。她就是一样不中,没有文化,认不得字,也不会写。

韦国柱背的书,她看不懂,但她手里拿着书,一个字一个字地听。

背错了,立即就一棍仗打过来。

打过后,她总哭,道:“我一个人养你不容易!你好好学,日后我还要吃你的、靠你养。……道士这生计,我教你,肯定行。我会唱,会做,剔指我也会。我教你,保证你行。……以往赤松子呼风唤雨,对着石头大骂一声,石头就变成了羊,他从井里打一桶水上来,就能治病,……我们家里有这么多现成的东西,都是你上人传下来的。你瞧,这还是一件宝物,金丝银线的绣花道袍,也不晓得多少年前哪个显贵人物给的。你再瞧这些,我们家里所有的法器都有,这是幡,这把法尺是桃木做的,这是法剑,以后你每天睡觉前都要唤它的名字,这是九节杖,是召请天尊、破地狱的。还有,你瞧,手炉、朝板、令牌、印,什么都有,我们家里的家当是全的,放在这里也是白放1

韦国柱不情愿,可也只有跟她后面学起来。

“香、花、灯、水、果,是五样告天告地不能缺少的东西。……告天要灯。在日落后,你手里拿着灯,上面照着诸天,下面照着地狱。……而香,一个人的身体就是香炉。一个人的心,就是一支香,它袅袅上天,上到真人那里。……给人家活人做斋事,你要晓得斋主的心愿,要让他里里外外都干净,待在一个安静的屋子里虚静、烧香,要让他大方布施。香、花、灯、水、果,都是人家置办的,你开开口就行了。你干道士这个活,就是替他通神,帮人摸到命运。”

有时韦国柱偷懒,做得不合她的意,她就叫他拿着灯,站在墙边,一直站着,站一晚。

太奶奶有时突然发起火来,是很可怕的,她会拿起九节杖往他眼睛上戳。

她教他念咒,掐诀,画符,要他抄写经文。

她说:“以后,你要用你的经文。前辈的经文,纸都脆了,碰都不能碰了。”太奶奶教他做斋,说:“孔老夫子也会心斋。”教他穿云靴,踏在一张罡单上,走在九重天上,默念咒诀。

韦国柱以前看家里上人做过,现在真的要学,也就学会了。

可他没有兴趣,他不愿意当道士过一生,他从小到老,对这个都没有兴趣。那些步虚、旋绕、散花,叩齿三遍,咽液三遍,他觉得那些东西没有任何意义。

他那时正是杀人放火的年龄。

他特别想出去,去像他三爷河野那样去打仗杀人。

……他也一直不想女人,他少年时对女人没兴趣。他不想马怀道家的绣花女,他只想一个人出门去,乱逛乱荡,去杀人放火。

9.

有一天,韦国柱在瓶底集市上遇到了一个人,那人和别人正在说河野,说河野正落魄,跑到江心洲上躲命藏身。

韦国柱听了,就偷偷跟着那人走。在襄安那里,他走到了那人跟前,那人很吃惊,不晓得韦国柱要干什么。韦国柱什么也不说,只说河野是他三爷。于是,他就跟那人走了。那天我太奶奶还在拦河坝的破棚里等韦国柱回家吃晚饭。

第二天天亮露水打湿裤脚的时候,韦国柱到了长江心里的黑沙洲上。在那里,他见到了河野。三爷河野胡子拉碴的,人漆黑的,一只眼睛有点毛病,看人看东西时老要朝上看,有一点眯,好像心思很高远的样子。他长得很长,一副模样是鬼见怕,两条腿特别长。

他脸上有我们家族鲜明的相貌特征。河野留下韦国柱,要他在身边当警卫。

韦国柱说到了满村被灭绝的情景,他死活不相信,张开了口,走出去了,又回来,又沉默半个小时。半小时后,他流下了一滴泪。

韦国柱就更加哭得厉害了,这么多天,他还没有好好哭过。

河野已经改名叫何野,他换了姓。孤洲这里,是个荒僻自在之地,看似没有退路没有进路,可这里进退有据,到南边有个八百丈,是进入江南的搭脚地,到北有一个叫白茆的地方,那也是他的熟地,是回老家的跳板。

那时,何野整天阴着一张马脸,抗日的形势比较阴晦,部队北去了,剩下他在坚持。何野的脸很长,是张瓦刀脸,脸上还有几颗麻点子,他不说笑,大人小孩一见就怕。韦国柱到达的第二天晚上,何野带他坐一条小船,到了江南,他有更重要的事要做,暂时还不能回家报仇。

太奶奶死活也不想让韦国柱从军。

她有通天的本事,派来一个人,照直不打弯地竟一下就找到了江南行踪飘忽的何野。那时,何野刚从敌人的地牢里放出来。

何野知道太奶奶的用意,立即让江北人包安世送韦国柱回家。

韦国柱跟着包安世,走在回家的路上,可路上他一个人又逃回去了。

韦国柱已经知道了一些何野藏身的地点,他想去找他,他那时胆子已经大了,死活也不想回家做道士,他年轻气盛,自作主张,按照自己的意志行事。

但是,他走错了路,在路上岔了半个月,差一点被国民党军队抓去了,还差一点丢了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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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07-8-5 02:17:14 | 显示全部楼层
韦姓神秘家族(19)
太奶奶在家里哭,急瞎了一只眼睛。

太奶奶又派人三番五次地去找何野,可何野也找不到韦国柱了。韦国柱在江南漂泊,那里山多,生路走起来,绕着绕着,就迷路了,第二天又走回头。

他顺着长江,怕遇到兵,净拣没人走的路走。有时,随便找一口吃的。

没有办法时,也帮江南的道士做道场,待个五天八天的。

他打听何野的队伍,可是,何野神行无迹,你想找,就是找不到。凡是道听途说有何野的地方,他都辛辛苦苦地去了。

他满身荆棘,衣服不像衣服,头发不像头发,到了那里一看,根本没有何野的影子。他又继续找,有些地方当初跟何野去过,现在复返回来,有些人还认得,可他们也不晓得何野去了哪里,留着他吃一餐饭,睡一晚觉,第二天又走了。

他一个人蓬头垢面地在江南流亡。江南那里有许多股政治势力,政治形势非常险恶,有些人第一天在这边,第二天就到了敌人那一边。

后来,韦国柱一个人回家了。

太奶奶见了,像见到了死去又活过来的人,大哭起来。

韦国柱看到太奶奶盛年时期就为自己哭坏了一只眼睛,也伤心,就发誓再也不想出门了,终生当一个的孝子。

他又回来当道士。


猛一天,何野回到了母山脚下。敌人的碉堡就在旁边,但他什么也不怕。他们一共6个人,每个人腰里都有硬扎的家伙。看到两座村庄黑糊糊的茬头,何野退到了母山腰里,呜呜大哭起来。他到拦河坝找到了太奶奶和韦国柱,看了一眼他们的棚屋,就带着满腔的悲凉,走了。

太奶奶说是他招回了何野的魂的。

何野是回来杀人的。他发了狠,要杀两个人,一个是汉奸吴翻译官,一个是冈村。

何野要当地的敌后锄奸队去放吴翻译官的血,因为灭绝两村,是他的功劳。

吴翻译官那时在当地很有威势。他很好色,在山后村养了一个寡妇。一天天亮之前,他一个人打着灯笼从那里出来往家赶,走着走着,土路上,他突然“扑通”一下就跌倒了,灯笼也烧着了。

几张来讨命的脸被照亮。死之前,何野让他明白为什么杀他,然后,锄奸队队员一棍子就打在他后脑勺上。

一声闷响,他就跟一捆柴禾一样,倒下去了,魂飞魄散。

何野那时在江南江北已经杀了不少人,不少人家的妇女吓小伢子哄小伢子都说:“小伢子乖呀乖,赶快睡觉,要是再不睡,何野就要来了!他脸上只有一只眼,头上长了一只角。他是个精怪,他会隐形,他在三个地方同时出现。……你不乖,阿呜一口吃掉你1

找到冈村并不容易,接近他都不容易。

太奶奶要韦国柱跑到三公山告诉何野,说:“三爷你有凶信,你要小心。杀冈村是要有神助的,否则,就可能反而惹凶险上身。”

何野笑着说:“什么神助?”

他的笑其实不是笑,是冷笑。

韦国柱说:“太奶奶说,要动阴兵才行,母山地洞里有阴兵。”

何野说:“侄儿,谢谢你。别多说了,你回吧,这些钱给你,把你和绣花女的婚姻办了。”

何野就是专啃硬骨头的,他就是这个脾气,人家要说什么事情不行,他就一定要做。

为了亲手杀冈村,何野住在保长大白皮家里,睡在他家的边厢房里。大白皮鼓着个鱼泡眼,扑闪扑闪地,眼大无神,手里拿根长烟袋。我们那里的竹鞭梢子多得很,做成的烟袋特别好吸。大白皮表面上对何野很恭敬,实际上是另一回事,他心里在发抖。他说:“何区长这么重的身子,亲自到这里来,……不晓得是要干什么?”

何野性子耿直,说:“不瞒你说,杀冈村。”

那时大白皮就开始发虚汗,害怕了。大白皮派人到关帝庙去,那里有一个黑老道,也是鬼子的人,中转消息的。大白皮让他送信给县城里的维持会会长缪大头,告诉他何野在这里。何野的行踪一般是不暴露的,他在一个地方坐地不动,最多不会超过三天,通常反动势力来抓他杀他时,他已经走了。

第二天晚上,何野在大白皮家睡觉,忽然梦见大神苦扣来到他身边,大神轻而易举地把他提在手上,轻而易举地扔到了长江里。

他醒来后,一身冷汗,赶紧就把身边的包安世喊起来,说:“快,我们走。”

跑到野外一个土山包子上,何野开怀大笑起来。他的预感总是特别灵验,他们刚跑出去,大白皮家就灯火通明,来了许多抓他们的人。

何野大骂着,开始转移。包安世的手上有手电,却不敢打。他们专走坟茔地和僻静小道。村子中间有路,也不走,却从村边绕。村子里的狗一伙一伙地追出来,那些看家狗身上都有本事。

就这样,何野命不该绝,那次的凶险就收场了。

何野接着就要多干掉一个人,那就是关帝庙的那个黑老道。何野咬崩了一颗牙,心里恨恨的,缪大头、老道、大白皮他们是一条线,要置何野于死命,你只有继续开杀戒了。

那个老道,道痕深得很。他善治疯病,远近闻名。仲春三月,田野里的红花草油菜花开了,大地春情发动,满世界香气逼人,天空中大气微微,地面上暖风一阵阵地刮过,每年这个季节,四乡八野得神经病的人就四处奔走,又笑又哭,手舞足蹈,欣喜乱跑。这个老道,专治此病,几百里外的疯子都送到他这里来瞧玻不管是文疯子还是武疯子,到了他手里,他都能治得人家病情减轻,大多能够治好。老道治疯子的方法也不同一般,他跟疯子同居一室,任闹任吵,不作理睬,只顾在床头专心画符,单等那疯子闹好了闹累了,死死睡觉了,老道还在专心不二地画符。

他那山中旧道观里,有一种特别的气氛,砖瓦屋檐上全是青色苔藓,阴气逼人,黑老道自己长得像黑塔一样,不凶,也不和善。那些疯子,只要往那里一站,就会感到一种寒气,心里寒、身体上也寒,灵魂也寒。很早,老道就名声鹊起,求治者络绎不绝,在深山中为人治病,长盛不衰。据说,最早老道也曾准备组织一支疯子武装来抵抗日本人的,来护自己的地盘,可后来,万万没想到他竟通了日本人!

这次,何野让本地锄奸队里一个队员,扮成了疯子,怀里揣着一把锋利的斧子,到了老道那里。

不管老道他的道痕怎么深,他也不会认出一个假疯子。

唯有这一个疯子头脑清醒得很,他知道老道是要死的人了。当老道又在山边旺烧一堆火、口中念叨、治疗他的疯病的时候,他笑了,说一声“老子没脖,随后就用怀揣的利斧,劈开了老道的头颅。


人家说何野有三个家,有人说看到过两个一模一样的何野并排在山边走,还说着话。长江上有许多江盗,杀人放火都盗用何野的名字,动不动就说是何野,刀架在别人的脖子上,要人家别动。

那真是好笑,堂堂的共产党七区区长成了江洋大盗!

也经常有便衣朝何野开枪,可何野命大,常倒过来提着枪去追那个开枪的人。

两条人命,足以惊动敌人了。但是何野还没有罢休,他狠心要在这里做一场大事。他做事神出鬼没,离开了一段后,又神秘地回到老家来。

这一次,很快,他从许多地方秘密调集了400多抗日游击队秘密战士,个个带着长枪短枪,想要和鬼子大干一常

他请缪大头出城吃饭,但他不敢出城来。

接着,他袭击了母山附近的碉堡,他在那里面坐过地牢,对那里的情况熟悉。他并不想掀掉一座碉堡,他真正的目的是想引大批鬼子出城,引冈村出来。

太奶奶说,当晚十万阴兵也出动了,在讨饭村和大韦庄附近摆阵,配合何野,等待冈村出现。

它们鬼哭狼嚎,在地面和半天空中又吵又叫。原本两座被灭的村庄那里已经成了人间荒凉地,鬼不生蛋,它们在那里每晚啸叫。

众鬼还哄抬着大神庙里的大神像,它们在母山旁边哭泣着狂欢,尖叫声刺耳,哭泣声动天。

它们只等鬼子到来,然后就要和何野他们一道,杀光鬼子。

缪大头却写来一封信,告诉何野,说冈村生了恶病,卧病不起,如今已经有人接替了他的指挥官身份。日本人采取龟缩战术,不再出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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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07-8-5 02:17:28 | 显示全部楼层
韦姓神秘家族(20)
何野不相信,但他身边的韦国柱相信。

韦国柱说,这十分有可能,因为太奶奶和山后李道士每天都对着写有“冈村”的纸张在念咒语。

何野觉得不能尽兴,就把母山边上的碉堡彻底干掉了,让周围民众来敲掉水泥,拿走砖头石块,而城里的鬼子居然真的不敢出动。

他又顺手杀掉了大白皮。

大白皮是缪大头的侄子,何野有意让缪大头感到痛苦。然后,何野又走了。

当年缪大头最怕何野,也最恨何野,他是何野的死对头,他多次地派人暗杀过何野。……日本人投降后,缪大头要带两船细软出逃,何野立即冒着危险从三公山出来,要杀他。他在一座小桥边上,伏击缪大头。船来了,手榴弹扔到水里,炸出了水花。可那缪大头早成惊弓之鸟,非常狡猾,先头从陆路溜了。那两船金银细软,成了无主之物,沉入河底。

日本人投降走了,剩下来的天地山河又是中国人的天地山河了。

日本人临走时,我们母山边上的鬼魂全部出来歌哭,那一段老天天天下雨。我们大塘里清澈的水下,都是披头散发的鬼,树上也猫着鬼,草堆后都是鬼,纷纷出来,走到天底下来。它们都出来哭,每天都出来哭,它们也不怕雨天,它们哭的声音特别凄凉。

日本人走后,太奶奶带着韦国柱回大韦庄重新造屋。

何野给了许多钱,但他没有工夫回家,他那时很年轻,正在天下驱驰。不过,从那以后,何野回家越来越多了,他不像以前那样一年不进家门,不愿意和太爷爷碰头。

他秘密把皖江七区的指挥部也搬回到家乡县城。

大韦庄的西面只有我们一家在造屋。大韦庄的东面有两户来重新造屋,是国军军官的家属在造。景象显得很凄凉。

讨饭村又聚集了八户人家,他们是飞蓬一样的人,也不知道从那里来的,天下那些讨饭的都到这里来生根。

日本人走后那一年,为了展现歌舞升平的现象,国民党政府和地方乡绅搭台唱目连戏,小生的眼睛抹得通红,小姐的眉梢画得倒吊,野外是冰天雪地,雪花飘飘,汽油灯把台上照得亮如白昼,台下是腰中间捆着草绳的、伸着颈子和身子的山民,还有站在板凳上面、梳好了头、穿得齐齐整整的妇女和老太太,他们在看中国的古装小姐跟风流情郎调情、私奔,跟着剧情一起啪嗒啪嗒地流泪流鼻涕。

就在那个时候,何野闯来了,在旁边放起了枪,大喉咙高喊:新四军回来了!何野又回来了!

有一枪还熄灭了一盏汽油灯。

人群鼎沸,四处逃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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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家里的老屋,按照原来的结构规制,又造了起来。太奶奶要求山后的泥瓦匠严格按照原来的规制造,没有人晓得那里面的奥秘。

上梁的那一天,韦国柱跑去找到了何野。何野带了八个人,一共九个,谈笑风生,来帮助干活。他也不管房屋的格局,一切按照太奶奶的话去做。上梁是要放炮竹的,炸过炮竹以后,他们九个人朝母山脚下的草地走去,一边走一边说什么,好像那里没有发生过什么惊天大惨案一样。何野走在正中间,他的个头最高,人也最英武。

自从那盛放灵魂的篮子被一个神秘的老女人拎回来后,太爷爷的鬼就不再出来聒噪了。它安静地待在拦河坝的山芋窖里,和自己的家人相伴。太奶奶当然不会对何野说的,说了,他不会相信。不光不信,说不定他还会把那篮子扔掉。

至于做屋,中间那一间鬼屋也做了。那底下的一个洞口,何野不知道,山后的那些泥瓦匠也不晓得。韦国柱知道,但太奶奶要他不许对旁人讲。

太奶奶是我们那一带妖婆级的人物,人们看到我太奶奶,就说她是通鬼的人。我太奶奶听了,心里高兴,什么也不说,让别人这么说去。她在傍晚的时候,故意走到路边去,站在夕阳里,让自己的身上通红,她希望人家说她是通鬼的人。有些从母山边行路的人会恭敬地喊她,说,老奶奶,你吃了吧?有些血气方刚的男人看到她,就夺一条岔路,把手里的扁担绳子扔掉,跑走。太奶奶就把那扁担绳子拣回家来。

住在鬼子刚走的大韦庄,太孤单了。东边只有两户人家,两户人家总共也就三口人。西边只有我们家一户,也就是太奶奶和韦国柱两个人。讨饭村倒是有几户,但是他们那些人十天有八九天是不在家的。

整个母山南面这两座村子,太阴了,冷淡屁秋的!

这样想着,太奶奶就开始实现一个无比荒唐的梦想。她想让那些死去的人转生复活。她入迷了,茶饭不思。她到当初太爷爷常去静坐的鬼屋里,用泥巴造人,吹阴使它成为女人,吹阳使它成为男人。她的小头脑里,天天想着母山边村子没有被毁灭时的那些牛、男女老少,那些声音,炊烟,那些嬉笑和吵嘴。以往,有许多孩子来撞她,她拎一只马桶都不能好好走路,村子里路口上都是人啊,牲口也在走。有人到了年节就到家里来送给她一包糕点,有些健壮的男人在野地里扑倒一个姑娘,大家回来当笑话说,或者就让他的那一房惩治他,讨饭村的强悍的人则在长江做强盗,有些人被人家把眼睛打瞎了,有些人一边讨一边抢,最后就爬着回家……

但现在,他们都死了。

太奶奶把那只篮子,挂在黑屋那只悬空的空棺上。她又偷偷让拦河坝的人打了一只棺材,放在黑屋里。那只篮子永远是湿淋淋的,永远没有干过。好像母山上那一场可以绵延一个世纪的大雾,永远笼罩着那只滴水的篮子。太奶奶坐在那里,永远坐在那里,等太爷爷转活过来,告诉她现在该怎么做,告诉她怎么让那么多死去的人活回来。她在等。她等得眼睛都瞎了,天天眼睛流水,流下了,就拿围腰子揩。她一天一天地坐在那里,韦国柱一出门,她就进去坐着,坐在黑暗里面,做一些没有尽头的玄想,她出来时,被天井的亮光刺得眼睛生疼。

那些年,是太奶奶感到最孤寂的日子,她一个人在空寂的村庄走,从东边走到西边,连一条家养的狗都没有,往年热气腾腾的生活全部烟消云散、化为乌有,一双小脚,走着走着,越走越落寞,眼睛就又流泪。那些死去的亡灵也不再出来,不知道栖居何处,她想念那些过去的声音,想念那些气味,想念那些活人的形状。她又走到讨饭村,那里也只有几个人,张着栖惶的眼,在看她这一个活人在走。

她一个人在母山周围走动,摸着树走,她想,如果大家都死了,那她活着还有什么意思?回到家里,太奶奶又把当年太爷爷从四野收集的那些骨头找回来,放在那黑屋里堆着,她也产生了当年太爷爷的欲望,想到旷野里找新死的孩子,用牙齿啃咬他们的肉,让他们复生,她也开始用盐刷牙,也开始化丹,也开始研究神秘的鱼的结构,她也服用朱砂,也莫名其妙地让韦国柱服用,还一次一次地加大剂量,想让他成为神仙。

地上一个世界,地下一个世界。太奶奶又打开了家里那神秘的地洞,一个人摸着爬着下下去。但是,那通往母山的地洞里空旷了,里面所有的鬼和阴兵都没有了,只有声音触发着声音,在绵延、扩散。那山洞像一个神秘的长躯体动物的肺腔,发出奇怪的声音。里面空空如也,什么也没有,只有一些空洞的声音。她找,她哭,她爬,她摸,最后,什么也没有,都只是一些过去的记忆。然后,她又一个人爬上来。

但是,她从鬼屋里出来,会对韦国柱说她今天在鬼屋里遇到了什么,第二天她又说看到了什么神奇的东西。她还到韦家大村庄的东边去,去对东边的那几个落户的人说她看到了什么,她说她看到了盘古和蛋,说她遇到了我太爷爷,我太爷爷在人与神这两个世界之间来来去去,说我太爷爷天天回来,回到她的床上睡觉。
太奶奶凭自己的幻觉说出来的,是真实的吗?
那个黑屋,如今已经成了她的屋子。她孤单得没有任何事情做的时候,就一个人坐在里面,想一些只有自己知道的事情。她想,还是赶快让韦国柱结婚生子吧,把人家拦河坝的大财主马家的绣花女娶回来,生孩子吧,最好生下几万个孩子,把母山边这空旷的天补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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