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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卢氏名人] 卢照邻笔下的长安繁华与个人身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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百家姓秀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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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7 天前 | 显示全部楼层 |阅读模式
邓王李元裕是唐高祖李渊的第十七子,对卢照邻评价很高,曾当着众官员的面说:“此即寡人之相如也。”将他比作西汉的司马相如。卢照邻(约636—695年),字升之,号幽忧子,幽州范阳(今河北涿州)人,出身望族,“博学善属文”。二十岁左右,他进入邓王李元裕的王府,担任“典签”(从八品下的官职,掌管文书表启)。在太宗、高宗朝,像邓王这样的宗室王,地位尊崇但没有实权。王府的僚属——典签、参军、文学——大多是“清选”,名义上是“被王爷赏识”,实际上是一条窄路:王府属官的升迁,不走吏部的常规铨选,往往要等王爷本人调任或入朝。卢照邻跟随邓王辗转寿州、襄州、兖州,“迁徙于京城及各处任上约十年之久”,官阶始终是典签。不是他没有能力,是他站在一条不升迁的路上。

       离开邓王府之后,他调任益州新都尉。县尉是九品上的官职,比典签还低。关于这次调动的内情,史书没有留下记载。在蜀中,他与年轻的王勃相遇,两人“纵论诗酒”,同游玄武山。他也与一位郭姓女子相恋,“才子佳人,暗订终身”。但蜀中的日子没有持续太久,秩满之后,他寓居洛阳。

      《长安古意》的具体创作年代,学界有争议。有说系于652年,也有认为作于“初唐的六十年代”,即卢照邻在邓王府任职期间或稍后。但无论是哪一个年份,有一个事实是清楚的:他在长安生活过,呼吸过那里的空气,见过那里的街道、车马、宅第、人群。

       唐长安外郭城“东西一十八里一百一十五步,南北一十五里一百七十五步”,由南北十四街、东西十一街划分为一百一十个坊(隋建大兴城时为一百零八坊,唐增补至一百一十坊),以朱雀大街为中轴,东归万年县,西归长安县。坊门早晚启闭,以街鼓为号,“天明时承天门击鼓,各条大街上的街鼓跟着敲击六百下,坊门开启”,“日落照样击鼓”,坊门关闭之后,全城宵禁,无官府通牒而在夜间行走于坊外,按《唐律疏议》可笞二十。坊是居住区,市是商业区,坊与市严格分离。东市和西市各占两坊之地,考古发掘显示,两市的面积加起来只占长安总面积的百分之二点二。

        《长安古意》诗云,“长安大道连狭斜”。“狭斜”是窄巷,在六朝诗歌的语境里,往往指向娼家、酒肆、游乐之地。卢照邻笔下,在那些规整的坊墙之间,存在着另一条通向欲望和消费的、不那么“秩序”的动线。西市在开远门附近,据相关研究,鼎盛时期,西市“汇聚了行商与坐商超过四万家”,行业达“二百二十行”,因此获得了“金市”的别称。来自波斯、西亚等地的商人多达3万余人。西市之内,有“波斯邸”,有“胡姬酒肆”,有邸店,有柜坊,有质库,是一个连接着丝绸之路的国际贸易枢纽。一个从八品下的典签,时常从西市旁边的大道上经过,看得见那些商铺、骆驼、胡商、七香车,但只是看见而已。

        卢照邻在《长安古意》里写“青牛白马七香车”,写“玉辇纵横过主第,金鞭络绎向侯家”,写“娼妇盘龙金屈膝”,写“汉代金吾千骑来,翡翠屠苏鹦鹉杯”。这些物象的背后,是西市所支撑的一整套消费体系:香料、宝马、金银器、丝绸、酒、胡姬、宅第。长安的繁华不是抽象的概念,它是可以用“四万家商铺”“二百二十行”“三万胡商”来计量的。

      卢照邻在邓王府十年,官阶不过从八品下;他在西市附近的大道上看见的“七香车”,没有一辆是属于他的。这是《长安古意》的情感起点:他写的是他看见的城,但他知道自己不在那座城的分配结构里面。

      《长安古意》全诗六十八句,换韵十四次,大致可以分为四个部分:开篇写长安大道上的车马与宅第,中间写娼家与侠客的夜生活,再写将相的专权与骄奢,最后笔锋一转,落到“寂寂寥寥扬子居”。前三个部分越铺陈越繁华,最后一个部分越收束越冷清。

       “御史府中乌夜啼,廷尉门前雀欲栖”,写的是执法机构的冷落;“挟弹飞鹰杜陵北,探丸借客渭桥西”,写的是侠客的横行;“娼家日暮紫罗裙,清歌一啭口氛氲”,写的是娱乐场所的兴盛;“汉代金吾千骑来,翡翠屠苏鹦鹉杯”,写的是禁军的放纵。卢照邻把长安的夜晚摊开给世人看:执法的门可罗雀,犯法的驰骋如飞,消费的夜以继日,权力的杯盘狼藉。

      “别有豪华称将相,转日回天不相让。意气由来排灌夫,专权判不容萧相。”“排灌夫”用的是西汉灌夫在宴席上使酒骂座的典故,“不容萧相”用的是萧何与曹参之间的权力嫌隙。卢照邻把初唐将相的倾轧,套进了汉代的故事外壳里,让讽喻可以借着“咏古”的名义说出来。“节物风光不相待,桑田碧海须臾改。昔时金阶白玉堂,即今惟见青松在。”繁华不是被外力打断的,它是从内部自行瓦解的。武三思读到“梁家画阁”两句时,立刻就听出了弦外之音。武三思是武则天的侄子,高宗晚年到武后称帝前后,武氏子弟的权势正在膨胀,被他们盯上,不是小事。

       “寂寂寥寥扬子居,年年岁岁一床书。独有南山桂花发,飞来飞去袭人裾。”扬子,即扬雄。扬雄在西汉末年经历过王莽篡汉的乱局,仕途不显,以文章名世,晚年清贫。卢照邻用扬雄来自况,把“年年岁岁一床书”的书生生活,放在了“青牛白马七香车”的大道旁边。他并非因为得不到繁华就说繁华不好,而是在承认繁华的真实性之后,指出了一个更冷酷的事实:那条大道上的繁华,和大道旁边一间堆满书的屋子,属于两种不同的时间。前者的时间是“须臾”,后者的时间是一年又一年。

        “得成比目何辞死,愿作鸳鸯不羡仙”这句被后人反复引用的爱情宣言,出现在诗的中段,夹在娼家与侠客的场景之间。这句话之所以动人,是因为它知道“当下”是留不住的。“节物风光不相待”在后面等着它。卢照邻写爱情的热烈,不是因为他相信热烈可以永恒,而是因为他知道热烈之后是什么。

        初唐的宫廷诗,承接的是齐梁宫体的传统。卢照邻的《长安古意》,笔底下有一种前代宫体诗少见的“力”,是一种把整座城市的欲望和不安都摊开来的力。后世学者认为,这首诗处在一个转折点上,它带着旧文体的壳,里面却装着一个新的时代正在形成的某种东西。

       写诗的人站在大道上,看着不属于他的车马,知道自己是被排除在外的。“寂寂寥寥扬子居”把一个不在繁华里面的人,放进了繁华的画卷之中。他不说“我恨我不能坐在七香车里”,他把七香车和扬子居并置在一起,让并置本身产生意义、立场。

      “梁家画阁中天起,汉帝金茎云外直”两句,一写外戚的宅第高耸入云,一写汉武帝求仙的铜柱直插天际,放在铺陈长安繁华的上下文里,本是对权贵骄奢的讽喻。但讽喻的锋芒一旦被权力感知到,写诗的人就要承担后果。据载,武三思认为“刺耳”,卢照邻因此入狱。卢照邻在狱中写《狱中学骚体》,“圜户杳其幽邃兮,愁人披此严霜”。一个从八品下的典签,在牢里能写的,只有霜。

       后来经友人营救出狱,但身体已经垮了。出狱后不久,他感染了“风疾”。关于“风疾”的确切所指,学界有不同推测,麻风病是其中一种可能。据载,孙思邈曾为他调治,并判断此病“郁怒所致,无法根治”。“郁怒”不只是因为病,卢照邻从狱中出来之后,仕途已经断了。一个有“诗案”在身的人,吏部铨选不会给他好位置。他的病,一半是风疾,一半是“走不上去”的郁结。

        此后十余年,卢照邻从长安到太白山,又到洛阳龙门山,再到阳翟具茨山。他的身体一天比一天坏,“足挛手废”,连走路都成了问题。他在《释疾文》里写:“覆焘虽广,叹不容吾之一生;大道虽长,悲不济吾之穷途。”他在具茨山下“预为墓”,自己走进墓穴里躺过。最终,“沈痼挛废,不堪其苦”,与亲属执别,自投颍水而死。

       他写过《五悲》,写过《病梨树赋》,写自己在病中“宛转匡床,婆娑小室”。同一个人,先写了整座城市最盛大的繁华,又写了繁华之外最孤绝的个体。今天的长安大道,比唐代更拥挤、更忙碌。但“走不上去”这件事,并没有因为大道的加宽而消失。一个在城市里生活的人,每天从宽阔的路上经过,路两边的繁华和他有关,又和他无关。这种感觉,卢照邻在一千三百多年前已经写过了。

      “独有南山桂花发,飞来飞去袭人裾。”终南山的桂花开了,花瓣飞来飞去,落在人的衣襟上。这是《长安古意》的最后一句,也是卢照邻留给长安的一个画面:繁华是别人的,大道是所有人的,但一朵桂花落下来的时候,它不问你走不走得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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