向氏我的旧书情怀

姓氏文

我的旧书情怀

文/向宸

二零零八年五月十二日十四点二十八分，上帝毁灭了一座城。但是有些不灭的东西，永远的留在了我的身边。

震后的北川一直处于封锁中，那一段时间，我仿佛被世界隔离了。我庆幸自己出生在一个安全的地带，而又因余震、瘟疫、泥石流、洪水随时都会倾城而来，终日忐忑不安。惶恐中生出一种奇特的感受：仿佛天下人的生命是一个整体，无论世界上那一块肌肉受难，我的心也会跟着一起悲痛。北川成了废墟，我的心也成了废墟。

生活还得继续，我每天按部就班的活着。一日，去买菜，见菜市场多了一个卖旧书的地摊。我好奇的一本一本的拿起来翻看，有的书年代很古老，是用毛笔手抄的繁体竖版的线钉的书；有的是某单位机构图书档案管理室的专业书籍，上面盖着清晰的印章；有的是特殊年代的内部资料以及批斗文件、检讨书、罪过书等；还有一些是县志研究史方面的重要文献等。当我看到一本书上盖着“北川XX学校”的印章，就像见了遇难的亲人，眼眶一热，又涩又痛。想起网上流传着的一张照片，许多罹难的小学生，挤在一隅，鲜艳的红领巾在废墟中格外亮丽，温总理蹲在一旁，望着一群沉默的小生命，双唇扁担一样沉甸甸地下弯着，这枚印章从此烙在我的心上，出于这样刻骨铭心的悲痛，我买下了这本书。

我的先祖把他们的智慧以及情感写在纸上，如同生命一样代代相传，我们从中吸取智慧和经验，不至徒劳光阴。人与人相遇，是一种缘分；人与书相遇，也是一种缘分，这种缘分就是懂得与珍惜，不懂书的人，即使枕边书如云，也不过是同床异梦。有些书看似简单，读来却万分艰难，有的学者甚至一辈子只在读一本书。若不是有无数的前人批注解读，像《四书》、《五经》、《老残游记》、《红楼梦》等经典古籍，我是断然读不懂的。而今，它们皆失去了与他们相遇的人，沦为一堆烂菜叶，及其便宜而无人问津。那一刻，我明白一个道理，只有好好活着，才能爱我所爱，为我所为，如果我们每个人都尽本分的认真活着，把这份认真与懂得，像我们的先祖一样默默传承下去，我们的后代将来也才会懂得珍惜一切。

我不是一个地道的文化人，对于书的质量也没有任何要求。现在遇上这些旧书，拿在手里的第一质感就完全不一样，纸质和排版相当好，我忍不住多买了几本，何况它们跟着我就像有了一个家，我是深爱它们的人。曾经在新华书店遇见一位八旬老人，他的儿子在地震后嫌弃他的书多，两百元钱就把他收藏了一生的书籍卖光，等堰塞湖危情解除后，他回家才晓得。他说：“现在拿两万元也买不回来啊！”。我为他的精神所感动。他说：“以前写的小说，被我的一个学生骗说帮发表，结果拿到国外去，连人都不回来了！。”他跟我谈了很多古典文学知识，记得他推荐我读了古典戏剧《桃花扇》、《西厢记》、还有小说《苔丝》。我与他美美的享受了一场文化盛宴。后来，我每次去买菜，都会有意去留意旧书，甚至希望帮他找回一些书。

绵阳曾是古益州，有着丰厚的文化历史，但因地势偏远，现在的文化元素非常衰败，地震前，我曾经在省市各大新华书店去找尼采和沙汀的原著书籍。绵阳是全国赫赫有名的科技城市，我却没不到如此普通的书籍，令人失望至极。没有想到地震后，我因祸得福，在地摊上居然觅到心爱之物，一本没有书皮，不知书名和年鉴的旧书，里面是自己深深喜爱的一些作家的名字：张爱玲，林燕妮，三毛，亦舒。一直喜欢张爱玲低调的人生观，她才华横溢、独立自信、爱憎分明，拥有完整的人格魅力，在她所处的时代，对于一个不问政治的女人来说是刻薄而不幸的，她从来不为自己辩解什么，评价他人也措辞有度，隐忍不张扬。我喜欢她的勤奋，和勇敢。她不仅仅养活了自己，而且养活了那些靠评论他人而生的文人，养活了一个时代，养活了一个社会！曾经她是我们的骄傲，她走了我还是以她为骄傲。平常很难找到关于她的书籍和评论，大有如获至宝的感觉，立即掏出两元钱买下来。从此这本书取代了我先前的枕边书。

随着时间的推移，我也渐渐积累到一些挑选旧书的经验，挑选出版社、版次、版本、作者、序者等等。单拿《红楼梦》来说，各个出版社各个时期出来的都完全不同。要想读完一本真正的曹雪芹的《红楼梦》，你还真得收集各个时期各个出版社的《红楼梦》，不管脂本还是列本，就拿岳麓书社的1987版同2005版对照，就有出入。就读书而言，我非常欣赏王蒙的观点，好书不在多，而在于精，能融会贯通，学以致用就好。我买书不在乎书的包裹和价钱，我只挑选自己喜爱的书，并为这样纯粹的拥有而快乐，而乐于细读。就拿我读弗洛伊德的《精神分析引论》中的“人格的自我依恋”一节书，三五千字我读了一月余，不是读不懂，而是觉得太精彩，当我眼睛接受到文字的信息，我的大脑就会不断的信息重组，不停的产生几十组新的问题出来，这些问题不是去指责批判作者的人生和文学取向，而是要分辨作者的用意，利用这些新生出来的问题去帮助别人导引出真实的“自我概念”，而不仅仅是“自我”。我想起自己看有关张爱玲的评书，经常看得破口大笑，题材多是成人版“童话爱情”，人们爱看，爱评论。试想存在先于本质，一头猪去评价一只鸡的“论鸡的时尚与潮流价值观”；一只狗去评价一只鹅的“论鹅的基因与文化背景差异”；一只蚂蚁去评价一头牛的“牛的丈夫与牛的人生影响”，不觉得狗窦大开吗？书读偏了，便没了“书德”。高尔基说：“书籍是人类进步的阶梯”，若人人都写一本真真实实的自己的“忏悔录”，无私的与人分享自己的灵魂，那才是真正的有水平。我买书，是因为自己不会写，我读书，是因为自己不会读，但看看别人怎么写怎么读，也不失为一种雅趣。

每当我翻阅那些旧书，更有种生命感在里头，是天天面对着不同时代不同高龄的老人交谈，他们把毕生的心血和智慧都无私的赠送于我，就像运动场上的接力赛一样，使我不断强壮起来、变得更加坚强和柔软，而又安宁。他们把读书当做“齐家治国平天下”的圣物来信仰和学习，所以，我才能在今时今日读到这些隐意深刻、千古流芳的文章，以启迪我更大的思考和创新。

以后，我一定要专僻一间房屋储书，一般来人我会对他们说，那里放着我家祖宗的骨灰。而只有品德高尚的人，才能有幸被我邀请进去观阅。无论书籍多么不值钱，多么陈旧，在我眼里，都是活生生的宝物，它们就是我的灵魂，就是我的血液，华夏民族千万年来的幸福和痛苦通过书籍流淌到我的身上，无爱大慈，同体大悲，谁要拿走它们就等于取了我的首级。

上帝毁灭了一座城，又给了我另一个世界。是旧书，让我再度与他们结缘。永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