祖氏有关祖冲之的思考

祖文化

有关祖冲之的思考

在国内某个大学的论坛上，一位历史系的学生曾提出一个尖锐的问题：“为什么在祖冲之成功的将圆周率推算到七位数后，之后的一千多年，中国再没有人超越他的这一成就。”这一方面既说明了祖冲之的伟大，却恰恰也说明了自祖冲之以后，中国自然科学发展所出现的断代的无奈事实。

祖冲之对于圆周率的研究是有承继性的，在祖冲之以前，《周髀算经》和《九章算术》中就提出径一周三的古率，西汉末年刘歆在为王莽设计制作圆形铜斛（一种量器）的过程中，发现直径为一、圆周为三的古率过于粗略，经过进一步的推算，求得圆周率的数值为3.1547。东汉著名科学家张衡推算出的圆周率值为3.162。三国时，数学家王蕃推算出的圆周率数值为3.155。魏晋之际的著名数学家刘徽在为《九章算术》作注时创立了新的推算圆周率的方法——割圆术。我们可以从以上的事实发现，在早期的中国古代史中，对于圆周率的研究是一项重要的课题，一代又一代的数学家就曾经付出过艰辛的努力。但是在南北朝以后，关于圆周率的研究就停止了，一方面是因为由于候景之乱，使祖冲之的大部分数学成就都毁于兵火之中，为后人的继承带来了困难，但是更重要的一点是，自隋唐以来，随着科举制度的确实，自然科学的研究也遭到了严重的边缘化，在中国传统知识分子的观念里，科学家有时往往是和街头算卦的先生以及江湖招摇撞骗的术士联系在一起的。如果说在南北朝以前，中国的自然科学发展尚且呈现了多元化的特点，那么南北朝以后，随着“学而优则仕”的诱惑，传统的知识分子大多把文学作为了首选。这种学科之间地位的严重不平衡，也为封建社会末期中国自然科学的全线停滞埋下了沉重的伏笔，关于这个重要的问题，笔者在后面叙述明清科学家的时候会做重点的剖析。

与圆周率一样震惊世界的，还有祖冲之的重要科学著作〈〈缀术〉〉，这是他与自己的儿子祖恒合写的数学论著，父子二人的许多思想都集中体现在这部书中，而且本书还对中国传统数学著作〈〈九章算术〉〉做了十数篇修正的论文。在唐朝的时候，〈〈缀术〉〉曾经是学生的必修科目，而且还传到了朝鲜与日本。但是随着五代十国的战乱，这本书也因此而失传。其实，即使没有战乱，〈〈缀术〉〉在中国古代学术中的边缘化也是一个必然到来的趋势，随着科举制度的不断完善，中国的自然科学日益的遭到漠视，传统的自然科学成就也无情的遭到失传。这是中国文化演进中极端化的体现。与圆周率的绝唱一样，〈〈缀术〉〉的失传是让我们所痛心的事情。

但是这丝毫不能掩盖祖冲之的数学成就，其中最重要的一条是，他的数学成就是对中国传统数学的一场颠覆。在圆周率的推算中，他改变了前人利用割圆法进行推算的方式，首创了“筹算法”，而这一成就也被后世的学者所沿用。唐代的高僧一行与宋代的天文学家卫朴都采用了祖冲之的推算方式，取得了不小的成就。更需要让我们注意的是，南北朝之后的唐宋元三朝，在科举制度已然确立，自然科学日益边缘化的情况下，依然成为了中国古代科技高速发展的黄金时期。唐宋元三朝一系列重要发明的诞生，都与祖冲之的理论思想和科研思想有着莫大的关系。爱因斯坦的相对论让今天的我们依然受益无穷，而在1000多年前的中国，一个叫祖冲之的学者，也同样用他卓越的成就改变了未来的世界。

很有趣的现象是，祖冲之经历了宋齐粱三朝，并没有遇到多少的名君，可是这些口碑都不怎么好的皇帝，对他的态度似乎还不坏。

祖冲之最早进入华林园学习，是得到了宋孝武帝的推荐。宋亡之后，祖冲之同样是齐竟陵王萧子良家宴中的常客，与后来成为粱武帝的萧衍更是好友。而萧衍在登上皇位以后，所做的一件重要事情就是将祖冲之创办的〈〈大明历〉〉颁向全国。当时的祖冲之虽然已经过世十多年，但倘若泉下有知，也同样可以含笑九天了。

中国的文人墨客们，在创作文学作品时，有相当多的人都在抒发着“怀才不遇”之感。更有许多人在政治失意之后期盼着“明君”的到来。按照考核帝王的标准看，祖冲之经历过的几任皇帝没有一任是“明君”，相反“昏君”倒是不少。宋孝武帝荒淫乱伦，齐高帝笃信佛教，祖冲之生活过的72年，恰恰是南朝政治最黑暗最混乱的七十二年，这样一种环境却可以给他大展拳脚的舞台。不能不说是让后世的知识分子感到羡慕和向往的。

电视剧〈〈海瑞〉〉传中，海瑞曾和张居正有一段对话，张居正说：“我所有的理想都在裕王爷身上，他即位之后定是一位明君，我们的理想也终于可以实现了。”海瑞却回答说：“等天下再出一个明君的时候，百姓或许早都饿死了。”这应该是电视剧中的点睛之笔。知识分子总喜欢把个人的不济归结到时代与统治者身上，可是关键的问题是，作为个人中的主人公，又是否做到尽善尽美呢？

历任帝王对于祖冲之的赏识很简单，他是一个没有政治野心，又不会主动去参与任何政治运动的人。科学研究对于他来说就是生命的全部内容，就好比是工人与机器，农民与土地，法官与法律一样，科学也是祖冲之终生为之奋斗的目标。而另一个原因是，祖冲之并非是孤立的，按照黄健翔解说的话说：“他不是一个人在战斗，他不是一个人。”中国古代科技的蓬勃发展，很大程度上是得益于群体的力量，祖冲之代表了当时中国知识分子中特殊的阶层---自然科学阶层。这个阶层在当时不仅有着广泛的影响力，也同样形成了世家的继承传统。我们虽然总是强调着与天斗与地斗，强调着人的无限能动性，但是任何一项事业的成功，除了人的主观因素和努力之外，客观上的制度保证也是必要条件之一。以今天的眼光看，祖冲之对于中国科技的发展是唯一的。但是以当时的眼光看，祖冲之却并不是唯一的，那个年代无论南朝还是北朝，都诞生了一批声名赫赫的自然科学家。在各个领域都取得了让人叹服的成就。这个广袤的土壤才是中国古代科技勃勃兴盛的原因。

当然，祖冲之另外一些本事，也是他能够取得统治者赏识的原因之一。

宋太祖刘裕在北伐的时候，曾经缴获了北军的指南车，那是一种神奇的设备，可以在茫茫旷野中指引方向，确保军队按照正确的道路前进。但是几十年来，该车已经基本毁坏。宋孝武帝遍寻巧匠，都无法将其修复。祖冲之不但成功修复了它，而且重新制作成铜机关的车，尽管可随意旋转，但指示方向却非常准确，自汉末的马钧以来没有这样的东西。当时有个叫索驭𬴊的北方人也说能够造指南车，南朝的齐高帝让他和祖冲之各自制造，并让他们在乐游苑一同考校试验，两人所制造的指南车却有很大差别，于是毁掉并烧了索驭𬴊制的车。不仅如此，祖冲之还造出了可以水力工作的水磨，以及以踏扳为轮的千里船。电视剧〈〈水浒〉〉中宋军攻打粱山所用的战船，最早的原形正是出自祖冲之之手。而竟陵王萧子良之所以分外赏识祖冲之，一个重要的原因就是祖冲之成功制作出了欹器。这些成就也许在当时不算什么，却可以让我们深深体会到祖冲之成功的另一个原因---即华林园的培养。在前文中我曾经说过，素为贵族子弟的华林园，并非是以读死书为目标的，而当时的中国教育方式，也同样重视学生的动手能力与应用知识的能力，这和几天许多理科高考状元连电灯泡都不会装的事实形成了鲜明的反差。在蒸汽机发明以前，中国的机械制造能力始终是位于世界前列的，而在制作过程中，中国人也最先应用了各种现代的物理和化学原理。如果这种情况可以持续下去，如果这种技能在中国文明的演进中得到充分的尊重与重视，那么现代科学的萌芽是很有可能首先发生在中国。西方人在近代科技中最成功的一点，就是对于新生科技的巨大尊重，而在中国，这种技能被斥责为“奇技淫巧”，即使声名如祖冲之这样的大学问家，也因为这些研究工作而被某些人斥责为“弄臣”。从某种意义上说，这恰恰是中国自然科学思想从此走上边缘化的开始。

而对于祖冲之来说，进行这些研究工作，当然不仅仅是为了讨得帝王的欢喜，在祖冲之的〈〈安边论〉中，他就曾真诚的表达过要将自己的学术成就应用于生产中的愿望。科学技术如何转化为生产力，直到今天依然是一个让人们讨论不止的话题。而祖冲之在机械制造方面的这些成就也无疑带给我们深深的反思。祖冲之制造出了指南车，但是当时的南朝依然在战场上屡战屡败，祖冲之制作出了水磨，但那仅仅是粱武帝本人用以玩乐的工具。科技的发明是一回事，但是科技的应用却是另外一回事。科学工作者的目标在于把自己先进的成果推广出去，造福于民，而这偏偏又与当时的社会环境以及统治者的个人好恶发生强烈的抵触。凋敝的民生和那一时代灿烂的文明成功形成了鲜明的对比，拥有更多文明成果的南朝最终也没有摆脱覆灭的结局。中国文明的发展历史中曾经不止一次的出现过这样的偏差问题，一种先进的文明成果仅仅是取得了与其地位相符合的赞誉，却并没有取得与其地位相符合的应用。在当时的条件下，我们可以说这是封建制度的问题，然而即使在商品经济高度发达的今天，在中国，许多拥有专利的科研成果依然遭到了无情的闲置甚至抛弃，甚至于许多中国人首先取得成功的领域，却最终被日本人和美国人捷足先登，从最早的克隆技术到VCD技术，中国科学家不止一次的体会着“起个大早赶上个晚集”的尴尬情景。历史总是在不断的进步中的。科学技术是第一生产力，这个道理固然不假，但是在实际的操作中，科学技术与生产力之间有时候是不能完全划等号的。两者之间形成密切联系的轨道，至今在中国还是无法得以完全的实现。

公元500年，祖冲之安详的离开了人间，而在他去世十年后，他呕心历血完成的〈〈大明历〉〉终于得以颁布实施。而中国的老百姓，也从此长久的享受了这位科学家伟大的成果。大明历造福了南朝的农民，在中国走向统一以后，又造福了全中国的农民。从大明历到授时历的几百年间，祖冲之的这一科学成果贯穿了整个中国封建社会的黄金时代。他的理想终于实现了，最起码是部分的实现了。不管今天我们对于那位粱武帝有怎样多的负面评价，仅仅就这一件事，不管是出于什么样的目的，他都有理由得到我们的赞誉。

而最让我们痛心的却是祖氏一门悲情的结局，祖冲之死后，祖冲之的儿子祖恒与孙子祖浩依然继承着家族的志向，执着的进行着关于科学的研究。在整个南北朝时代，祖氏一门是中国天文学和数学研究当之无愧的翘楚。然而随着候景之乱的爆发，祖氏一门在兵乱中惨遭灭门，祖冲之的大部门科学著作也在这场变乱中被焚毁，与之有相似命运的还有众多科学技术的世家大族。我们总把世族阶层的瓦解看做是历史的进步，然而祖冲之家族最终悲惨的结局，却是中国历史无法挽救的损失。这位淡薄名利的科学家虽然一生潜心学术，然而他的家族却最终难逃政治的洪流旋涡，最终成为了萧梁王朝覆灭的殉葬品。战乱的时代终于无法承担起推动科学演进的使命，而这样的悲剧但愿永远不会在中国发生。

与张衡一样，国际上也把月球后面的另一坐火山口命名为祖冲之山，将小行星1888命名为祖冲之行星。以纪念这位伟大的科学家。但是对于中国的科技发展史而言，祖冲之并非是一颗流星。而是指引我们走得更远的启明星。祖冲之的一生在淡泊与探索中度过，对于科学的真谛进行了寂寞而执着的求索。而他辉煌的成就和对于后世深深的影响，今天依然让我们感同身受。门捷列夫过世的时候，他的支持者们做了一尊硕大的元素周期表，以示对这位伟人的尊重，而对于祖冲之来说，一坐月球的环形火山口显然不能诉尽所有对于他的追忆。他的光荣与辉煌是属于我们这个民族的骄傲，代表了中国纯正知识分子所能达到的治学精神和精神高度，让我们不得不仰视，而他的遗憾与痛惜，也当由我们这个民族共同承受。也许他是生不逢时的，然而对于中国的科技发展来说，我们又是否错失了无数个祖冲之，我们是否依然在经历着如〈〈缀术〉〉失传一样的悲剧，月亮在每个夜晚依然高挂在天空上，仿佛那位伟人的眼睛在注目着身为芸芸众生的我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