熊氏《北宋志传》

熊研谱

明代小说家熊大木及其《北宋志传》

方彦寿

明代后期，有个建阳崇化里书林人叫熊大木(约1506～1579年)，号钟谷、鳌峰或鳌峰后人，他以编著出版为业。有不少经他刊刻传世的书籍，他自己又动手编写了不少通俗小说，是我国小说史上继《三国演义》、《水浒传》等作者之后早期创作历史演义和英雄传奇小说的又一位民间作家。熊氏所撰的通俗小说，据孙楷第先生《中国通俗小说书目》载录，现存的还有《全汉志传》、《唐书志传通俗演义》、《南北两宋志传》、《大宋中兴通俗演义》和《日记故事》等。这些著作中，反映着强烈的民族意识和爱国主义精神。究竟这熊大木身世如何，地方史乘中却不见其名，笔者从《熊氏宗谱》中查到了一些线索，考证如下：

据谱，熊氏的远祖熊秘，在唐末干符年间(875～888)官至右散骑常侍兵部尚书，因黄巢农民起义，率兵入闽，“至义宁，爱其山水，遂卜居焉，名曰熊屯。鳌峰书院，其所建也。”①(鳌峰书院在建阳崇泰里熊屯，今属营口乡)。从此，熊氏子孙的族望就和“鳌峰书院”紧紧地联系在一起了。如：熊秘的五世孙，北宋的熊知至，字意诚，博学能文，“宋天圣中，五领乡举不第，归隐鳌峰，以诗文鸣。有《鳌峰隐人集》行于世”②；南宋爱国遗民、理学家熊禾也是个“鳌峰”子孙，嘉靖《建阳县志》载：“先生姓熊氏，讳鉌，……世居鳌峰之阳，……宋度宗咸淳十年甲戌登第，授宁武州司户参军，而值宋亡，故不及大用，先生之才不阐，道不行于世，惜哉！入元乃隐居。……叠山谢氏(按，即谢枋得)，忠义人也，尝自誓曰：‘不见南朝不着鞋！’闻先生之名义，不辞远涉，自江右而至。及会，共诉宋亡之恨，因相与抱持而哭，既而曰：‘今天下皆贼也，所不为贼者，惟足下与我耳’。”③熊氏的先人所树立的爱国主义精神和博学能文的传统，无疑会成为熊大木著作中所继承的一大特色。

从以上记载中，可以知道熊大木的祖先，从熊秘到熊禾。在唐宋两代原有较高的社会地位，其后世代或官或隐，尽管渐趋衰微，可以说仍属于官宦阶层。传到熊大木这一代，大概早已沦为市民阶层了。按修县志的通例，“名宦必其人已去任，乡贤必其人已归老”④方可“榜上有名”。当修嘉靖《建阳县志》时，或因熊大木尚在世，其人名事迹没有入志是不奇怪的；但当修万历志、道光志时，竟也未有一字书及熊氏，究其原因，或许有二。

其一，“避席畏闻文字狱”。⑤元代不必说了，清代也是民族偏见极深，屡兴文字狱的朝代，为了加强其文化专制，曾经将全国所有的遗籍藏书，严加勘审。熊大木编撰的小说中所宣扬的爱国主义思想和民族意识，自然为后来的清统治者所忌恨。乾隆时借编纂《四库全书》，曾禁毁了不少书籍。熊大木留传下来的小说中，如《岳武穆演义》一书就在禁毁之列。于是，盛于南宋，明末尚未衰歇的建阳民间刻书业，至清代就更萧条，其间流行的通俗小说刻本，摧残特甚，士林中几乎看做畏途了。

其二，“著书都为稻梁谋”。⑥在封建旧时代官方史志纂修者眼中，总是视开书肆或编杂著小说者为商贾之流，不经之事，是难登“大雅”之堂的。如明嘉靖编纂的《建阳县志》中，对于建阳崇化书市的繁盛，仅约略一提，语焉不详。其卷五《图书》一节中虽列有《书坊书目》382种，但对这些书的刊刻者均未提只字。如种德堂鳌峰熊宗立，本是重要的刻书家，也只取其医术高明这一点，在卷十六《疗技》中略作介绍，至其刻书方面的贡献，则付缺如了。

据此看来，从原世居建阳崇泰里的唐、宋名门熊氏到迁居崇化里开书肆的明代熊氏后裔，居地仅隔数十里，却标志着熊氏家门地位的由盛转衰。因此，熊大木在他所编刻的书籍中，虽仍以“鳌峰后人熊钟谷编次”之类的题款自荣，除了借以溯述渊源外，已与他此时的社会地位无涉了。

对熊大木的名号、世系与生卒年，曾在拙文《明代刻书家熊宗立述考》⑦中据《潭阳熊氏宗谱》的记载做过考证，因资料难得，移录如下：

熊大木 查遍熊氏宗谱不见大木其名，却从熊宗立系上曾孙中查到一个号钟谷的人。谱云：(二十二世)“福镇，天育公四子(按：应为五子)，位福四，行用三，号钟谷。葬蔡半月山，立有碑。妣罗氏带来一子德贵为嗣。”这位号为钟谷的熊福镇和号钟谷的熊大木我认为应即同一人。根据是，二者的生活年代正好同时。由于宗谱和熊氏著作均无明确的生卒年记载可查，要说明这一点，还得作一小小的考证。从熊大木所编撰的众多的通俗小说看，有明确年代可考者，一为嘉靖三十一年(1552)编的《大宋中兴通俗演义》，其自序云“时嘉靖三十一岁在壬子冬十一月望曰”，⑧一为嘉靖三十二年癸丑(1553)编的《唐书志传通俗演义》，系年款于本书李大年序。⑨有此二书的编撰时间，再从谱中查考到熊福镇的三哥福泰的生卒年，为明弘怡九年至隆庆三年(1496～1569)。那么推断，老五熊福镇比其兄老三小三五岁或六七岁是合理的。而当嘉靖三十二年(1533年)约三十岁上下，正处于立身创业盛年的熊钟谷，应当说其成就是很可观的了。虽然还无从断定其卒年，但仍从他著书刻书的量数看出他生存的岁月尚不至于太短暂，而生年的上限已能大致确定，也算是幸事了。此外，熊大木在其所编的通俗小说中有时还自称为“鳌峰”或“鳌峰后人”⑩。虽可理解为以鳌峰书院为族望，但也可理解为他迳以曾祖刻书家熊宗立所每每自称的“鳌峰”取号，而后者，正与熊大木即熊福镇也就是熊宗立后人的宗谱资料相吻合。

熊大木的代表作是《北宋志传》，与《南宋志传》合刊，通称《南北两宋志传》，各十卷五十回。《北宋志传》写杨家将抗辽事迹。作者广泛搜集了宋元时期民间流传的杨家将故事、宋元话本和元杂剧中的有关剧目为基础加工整理而成。作品从北汉主刘钧摒逐忠臣，呼延赞出世写起，到杨业归宋，杨宗保大破天门阵，十二寡妇征西夏为止。通过杨业一门世代抵抗契丹侵扰的事迹，贯串了反抗外族入侵，歌颂抗敌英雄，谴责奸佞卖国的主题。

作品较好地塑造了杨家老少几代人的英雄群像，叙述了杨家“一门忠勇尽亡倾”的悲壮故事。老将杨业，身经百战，威震四方，号称“杨无敌”，后因潘仁美的陷害，在陈家谷战役中身陷重围，在潘不发救兵，突围无望的情况下，头撞李陵碑壮烈而死。少年英雄杨宗保十四岁就执掌帅印，他不但能上阵与敌刀枪相搏，而且还能运筹帷幄，善于调兵遣将，指挥千军万马，而杨家的祖、父辈如佘太君、杨六郎、柴郡主等也能以抗战大局为重，扶持青年晚辈治军。以佘太君为首的一班杨门女将，一洗封建女子弱不禁风的脂粉气，个个都是征战沙场的巾帼英雄。这在我国古代文学史上，除了北朝乐府《木兰辞》塑造的木兰形象外，象《北宋志传》这样集中塑造女英雄群像的作品，应是一种开创性的和成功的突破。

当然，这些旧体民间小说往往通过封建性的忠君来表现爱国，还掺有许多呼风唤雨，鬼神迷信的内容，这些缺陷，连同其艺术上的粗糙，都是无庸评议的。

作为小说史上现存最早描写杨家将故事的一部长篇小说，《北宋志传》的主要贡献在于，使民间流传已久、零散片断的杨家将故事得以基本定型，这也是明代中叶朝廷与北方少数民族之间战争频繁，朝政紊乱状况的一个折射，有着一定的历史意义，继而在明末清初的民族斗争中起过激奋人心，鼓舞斗志的作用。后代的许多戏曲作家又从该书中寻找素材不断加以发展创造，以至在今天的舞台、银幕上还不断演出。

《北宋志传》现存最早的本子，是明万历年间建阳书坊余象斗的三台馆刻本，现存日本内阁文库。较《北宋志传》稍后一些成书的关于杨家将故事的长篇小说，还有一种署名为“秦淮墨客”的《杨家府世代忠勇通俗演义》，简称《杨家府演义》，即由《北宋志传》基础上改编而成。郑振铎先生对此曾评说：“前半全本于称为《北宋志传》的杨家将’的故事，后半十二寡妇征西，及杨文广、杨怀玉的故事，似为作者创作，极荒诞不经，文字也很浅率。”⑾可见《北宋志传》早已将杨家将中的基本人物和故事定型了。

熊大木值得一提的作品还有《大宋中兴通俗演义》，是最早取材于岳飞故事的长篇小说。郑振铎先生说：“《大宋中兴演义》，叙岳飞生平者，最为流行，且似也写得最好，后来托为邹元标所作的一部《精忠传》，以及于华玉的节本，都从此本出”⑿郑先生指的仅对明代同类作品而言；实际上，清乾隆年间钱彩编次、金丰增订的“就其事而演之”⒀的《说岳全传》也是同本于熊著的。

因此，当代纂修方志，如何索隐钩沉，在人物志中多为这样的民间佚才留几席地，是义不容辞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