邂逅那方陶片

世系一一

■ 袁凤芹

满怀虔敬。 一如未懂佛礼却秉持对佛事的虔诚，一如未曾皈依却心怀对佛祖的敬畏。 走近轩辕古村，心虚得甚至忘了观察缓虚水道的变迁，忘了感受龙山莽山的注目。为炎黄子孙，处轩辕居所，血脉里灌注了先民基因，行止中传承着黄帝文化，直至今天，终于有机会走进这个古老的村落。 认祖归宗？轩辕的后裔们，珍藏着神圣的宗谱。寻经朝圣？一路跪拜的圣徒，心中满贮的何止虔诚？ 走向香台旧址，惶惑中唯恐亵渎了他们——那山，那树，那石，那草，那静默的沙土，那游走的灰尘……他们身上，映照过5000年历史的沧桑；他们心里，承载着5000年文化的信息。今天，我懵懂地走向他们，混沌般一无所知。 直到邂逅那方厚重而精致、硬挺而细腻的绳纹陶片。

把玩十余日，依然不舍得洗去陶片上的尘土，甚至不舍得丢掉它脱落在巾帕上的细沙。 每次拿起陶片，总会有更细的沙粒落在巾帕上。外层网纹的细沟中，笔尖轻划，又会有更细小的沙土粘在笔尖，落于巾帕。 细沙当然是再普通不过的，黑褐色，山皮土般粗硬。很难想象，埋在这样的土质里，种子将多么艰难地汲取养分，如何发芽、生根、生长…… 陶片上那层灰褐色的斑驳的釉垢，一定是这样的沙土借助未必丰沛的雨水，经多年附着、浸渍、濡染而成。尤其陶片没有纹理的内壁，釉垢那般均匀，那般厚密，手指用力地摩擦，依然只能稍见陶片的原色。 包裹着、浸染着、保护着陶片的，是这样的沙土；先民在这样的土壤上刀耕火种，后人在这样的土壤上繁衍生息。这粒粒沙土，是先民与我们之间交汇、沟通的介质；这方土地，是轩辕后裔、炎黄子孙永远的平台，不变的根基。 轻轻拨捻粒粒沙土，似乎平添了触摸陶片的底气。

终于打一盆清水，放在书桌上，小心地把这方陶片放在水中，瞬间就有两缕细微的水泡冒出，不，应该是“两柱”水泡——连续不断的水泡，虽细如绣花银针，却强劲如微型的水中喷泉，径直向水面冲击，不仅形成垂直的柱状，而且竟然发出那么清晰的强电流般的“嘶嘶”声响。撮口轻吹，伸手轻搅，水柱会随水摆动、摇晃，“嘶嘶”的声响不曾稍减。 掌心大小的陶片，不过形成三柱这样的“喷泉”，最先冒出水泡的，是陶片断裂处的截面，之后是正面网纹的细沟。 不舍得让陶片尽吐它5000年贮留胸中的气息，快速洗刷了它身上的尘垢，当盆底沉淀了一层褐色的细土之后，陶片终于呈现了它原本的黄褐色质地。轻轻地将盆底的细土搅匀，把那盆水注入家里的每一个花盆，让这些吊兰、绿萝、芦荟，尤其是那盆壮硕的龙骨，感受些5000年历史的风尘，浸润到5000年文化的养分。 把陶片摆放在另一方巾帕上，晾干水分。 专家告诉我，这就是绳纹陶片。 绳纹，是新石器时代至商周时期陶器最常见的纹饰。先民们制好陶坯，在半干时，用缠有绳子的陶拍在陶坯上拍印，留下绳纹，再入窖焙烧。 我手中的这方，大概是敞口陶器临近沿口部分的断片，上面的绳纹，显然不是一次拍印成形。先行拍印的，应该是布满器身的斜格状网纹，细密、均匀、清晰，棱角分明；两道横向的纹络比较靠近沿口，水平、舒展、平滑、自然，一定是在网格成形之后，用两道“绳索”轻轻套住并稍加勒印而成。

绳纹时代，绳纹陶器；那陶坯、陶拍，那陶窑、窑火；那水，那土，那风，那沙……一切的一切，我一无所知。今天，我要带上这方陶片，去文物保管所，去地质博物馆，去文化艺术馆，通过每一条路径，尽一切可能去了解有关这方陶片的一切。 我没有名片，甚至没有任何身份证明，希望凭这方陶片，凭着它的气息，凭着它的密码，打开一道道神奇的门禁，走进去，让轩辕古国的信息在我的身上留一抹印痕，为自己炎黄子孙的身份寻一份佐证。 我期待着一天，这方陶片，会成为迁安人的名片，成为轩辕古国每一个人的身份证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