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日磾—皇帝的朋友

文史舟

范种树

我们今天要讲的故事，是关于血统与友谊的。

故事的主角，是深受汉武帝器重的一位重臣——金日磾。

金日磾原叫日磾，这两个字比较难念，读作日 [mì] 磾[dī]；金这个姓，是汉武帝后来赐给他的。

方便起见，我们就叫他金日磾好了。



金日磾是匈奴人，他是匈奴休屠 [chú]王的儿子，是休屠王一支的太子。

匈奴部落于秦汉之际崛起，到西汉建国时，匈奴的实力已达到巅峰。

彪悍的匈奴骑兵经常南下掠夺西汉的财物和人口，给边境带来极大隐患。由于军事实力悬殊，自立国起，西汉便对这个雄踞北方的可怕邻居采取妥协政策，又和亲又送礼，韬光养晦，以求和平。

就这样，西汉人一直忍气吞声，直到汉武帝即位。

经过半个多世纪的休养生息，汉武帝手中的西汉国力强大，而匈奴却渐渐走上了下坡路。

意气风发的汉武帝决定，不忍了，开始反击。

元狩二年春夏，汉武帝派出骠骑将军霍去病，连续两次攻打右匈奴统治下的陇西地区。

当时，右匈奴在陇西地区的统治者，正是休屠王和昆邪王。

战神霍去病带着数万精锐骑兵，越过焉支山（今甘肃山丹县）和居延泽（今内蒙古额济纳旗），大败匈奴，斩获五万人。

顺便，霍去病还缴获了休屠王用来祭天的金人（这个祭天金人究竟长什么样子，史书上没有描述），给匈奴人带去了沉重的心理打击。

匈奴单于气急败坏，将战斗的失利都归咎于休屠王和昆邪王，要将两人处死。

两人私下商量，觉得在匈奴地界已无容身之地，索性投奔汉朝。

谁知，在寻找霍去病洽谈的路上，昆邪王设计谋杀了兵强马壮的休屠王，随后胁迫休屠王的部落和兵众，对外号称十万之众，统统归降西汉。

汉武帝大喜，赐给昆邪王高官厚禄，并收复了休屠、昆邪二王的统治故地，设武威、酒泉二郡。

相较于昆邪王全家的荣华富贵，休屠王家属的处境简直是天壤之别。作为罪臣家属，休屠王的阏氏（王后）、太子金日磾和太子的弟弟，都背井离乡，被押送到了西汉的都城长安，送入宫中成为奴仆。

这一年，金日磾十四岁，汉武帝三十五岁。

金日磾的日常工作，是在黄门为天子养马。

养马是一份很辛苦的工作，金日磾出身显赫，以前应该没有做过这些粗活。

作为一个早熟的少年，金日磾坦然地接受了人生的起伏，并不自怨自艾，每天只兢兢业业地干活。

有一天，汉武帝在宫中宴饮，酒过三巡之后，忽然想起了爱马们，便命黄门奴仆各自把马牵来，展示一番。

既是宴会场合，汉武帝的身侧自然充满了后宫的各位佳丽，繁花似锦，莺莺燕燕。黄门奴仆们都是青年男子，骤然见到这样一群浓妆艳抹的美女，人人都侧目偷窥。

敏锐的汉武帝发现，只有一名高大威武的年轻人，从始至终低垂着双眼，目不斜视。而且，这人养的马也格外好，膘肥体壮，出类拔萃。

汉武帝询问左右，才得知这位与众不同的少年正是已故休屠王的太子——金日磾。

汉武帝很赏识金日磾，立刻派人带他去洗澡，送给他一身华贵的衣冠，还给他升了官，拜为马监，掌管马政。

从此，金日磾一路飞升，很快便成为了汉武帝身边的近臣：武帝外出时，他就随侍车驾；武帝在宫中时，他就寸步不离地伴随左右，从未出过差错。

汉武帝如此看重金日磾，引得朝中贵戚们议论纷纷，“皇帝不知道从哪里找来了一个匈奴野种，还对他另眼相看。”武帝全然不理会这些嘲讽，反而对金日磾更加信任，还给他和弟弟都赐姓金。

赐“金”这个姓氏的理由，细想之下有些感人——朕曾缴获你父亲休屠王的祭天金人，现在就把“金”还给你吧！

从此，休屠王子们有了汉族的名号，太子叫金日磾，字翁叔；他的弟弟叫金伦，字少卿。

时光飞逝，金日磾的母亲，休屠王阏氏去世了。汉武帝对这位教子有方的母亲十分敬重，令人把她的画像挂在了甘泉宫。

甘泉宫是武帝接见诸侯王、地方官员和外国宾客的场所，在汉代，只有功勋卓绝的名臣的画像，才有资格在甘泉宫占据一席之地。

率领大军降汉的昆邪王尚没有如此殊荣，休屠王阏氏作为一名女性，这种待遇堪称空前绝后。

后来，金日磾成家了，生了两个儿子。

汉武帝极度溺爱金日磾的大儿子，整日背着这个幼童玩耍，叫他“弄儿”。

有一次，金日磾看到弄儿从背后飞扑武帝，抱着武帝的脖子不撒手，便狠狠瞪了孩子一眼。

弄儿吓哭了，武帝扭头就训斥金日磾，“你对我儿子这么凶干啥！”

这样长大的孩子 ，注定要闯祸。

弄儿成人后，骄奢淫逸，行为无度。

有一次，弄儿在宫里胡闹，奸污武帝的宫女，金日磾忍无可忍，拔剑把这个逆子杀了。

武帝得知后勃然大怒，金日磾只是不断磕头告罪，说明缘由。

武帝哭了很长时间，却更加敬重金日磾的为人。

又过了许多年，汉武帝老了，也糊涂了，犯了很多错，担心百姓谋反，也怕儿子夺权。

在奸臣的构陷下，武帝冤杀了自己的太子刘据，后来懊悔无比，便开始追查陷害太子的恶人们。

参与谋害太子的马何罗兄弟怕牵连出自己的罪状，伺机要刺杀武帝。

金日磾对二人起疑，便时刻警觉，马氏兄弟一时无法得逞。

有一天，武帝巡游到行宫林光宫，随行的金日磾恰好生病，睡在较远的厢房。马何罗觉得机会来了，便在拂晓前，袖藏匕首，偷偷潜入汉武帝的寝宫。

谁知，金日磾起床如厕时，发现二人行动鬼祟，便早早藏于武帝卧榻旁。马何罗持刀上前，发现金日磾正守在武帝旁，吓得拔腿就跑。

金日磾飞扑上前，奋力抱住马何罗双腿，大呼，“马何罗反！”

卫士们鱼贯而入，拔刀要砍马何罗，武帝担心误伤和他扭打在一起的金日磾，坚持不让众人动手。

最后，勇猛的金日磾把马何罗摔到殿外，卫士们才擒住这个反贼。

刺杀事件发生的第二年，年迈的汉武帝油尽灯枯，在病榻前将年仅八岁的幼子刘弗陵（也就是未来的汉昭帝），托付给久负盛名的老臣霍光。霍光推让说，“我不如金日磾”。武帝问金日磾的意见，金日磾说，“我是外族人，如果将少帝托孤给我，反而让人看轻了大汉”。

于是，以霍光为主，金日磾为辅，武帝一共安排了四位托孤大臣，将江山交到了刘弗陵的手里。

后元二年，汉武帝驾崩，享年七十岁。

汉昭帝尊武帝遗诏，封金日磾为秺侯，金日磾坚辞不受。

一年后，金日磾病重，汉昭帝再次为他封侯。

封侯当日，金日磾已无力起身，倚在卧榻上接受了秺侯的印绶。

第二天，金日磾病逝，享年四十九岁。

虽然金日磾早逝，但金氏家族并未就此衰败，反而继续兴盛了一百多年，成为刘氏皇族最为倚重的得力助手。

直到东汉末年诸侯大混战时，野心家袁术在寿春篡汉称帝，还想以金氏家族的后代金尚为太尉，为自己抬高身价。

金尚没有使家族蒙羞，以死抗争，最终为袁术所杀。

随着汉朝的消亡，金氏家族的后人我们外人不知所终，但金日磾的故事却在历史的长河中历久弥新：

汉武帝之后历朝历代的皇帝们，每获得一员异族猛将时，总是寄望他能成为自己的“金日磾”

史家们也都盛赞金日磾，夸他以异族之身恭奉汉室正统，夸他谨慎机敏，夸他忠心护主，夸他知道身为臣子的本分。

然而我总觉得，在他二人君臣关系的外壳之下，如金子般珍贵的友谊与尊重，始终熠熠生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