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放先驱柯乔考

柯传清

◎柯宏胜

2025年7月13日上午，六集大型历史纪录片《柯乔》在中央广播电视总台中央新影发现之旅频道的首播仪式，在柯乔故里安徽省池州市九华山风景区柯村隆重举行。来自全国各地的专家学者、领导和社会各界人士200多人一起首次集体观看了这部极具震撼力的六集大片。新华通讯社新华网、《中国日报》、《法制日报》、《农民日报》、《国际商报》等中央媒体在同一时间集中报道了这一首播仪式，并在报道中重点突出了柯乔开放先驱的地位，强调早在470多年前柯乔就提出要开放海禁，设立通商口岸，建议在今天的福建厦门划立对外经济贸易特区海澄县，迎接世界经济全球化。尤其是《中国日报》和《国际商报》在报道标题上就突出了柯乔开放先驱的历史定位。

那么，柯乔何以成为中国的开放先驱？而且早在470多年前，他就提出了划立对外经济贸易特区海澄县的建议，这种说法有什么根据？

首先，我们有必要先简要了解一下柯乔其人。柯乔（1497年7月-1554年5月），世居江南道池州府青阳县九都九华山莲玉里柯村，明朝嘉靖年间进士，抗击倭寇和葡萄牙殖民者侵略的民族英雄。

柯乔的一生是辉煌的一生。明嘉靖帝钦定陪都，新设荆西道，柯乔任首任长官，除弊政、平冤狱、开集市、兴民生，铁腕治大江，修建长江和汉江大堤四千里，留下“江水溺人，咎在官吏”治理名言；德政沔阳，存有“我有子弟，柯公鞠之；我有禾麦，柯公生之。柯公而去，谁其嗣之？”之千古民颂。他曾创办中国最早的水利工程学堂，创造性解决用工荒问题，组织能工巧匠改造或发明新型实用工具数十种，被明末清初科学家宋应星筛选载入“中国17世纪的工艺百科全书”《天工开物》之中。

柯乔，是载入《明史》《四库全书》《古今图书集成》及《江南通志》等重要典籍的政治家、军事家、教育家，曾在八闽立奇功，是与戚继光、俞大猷、胡宗宪一样的明代抗击倭寇和葡萄牙殖民侵略者的中华民族英雄。俞大猷、胡宗宪都曾是柯乔的部下。倭寇作乱，葡萄牙殖民者入侵，柯乔临危受命，文官挂武帅，受诏赴闽浙，任大明巡海道副使，固海戍边，率军民将葡萄牙入侵者赶出了祖国东南海疆。军事上，柯乔高度重视巩固海防体系建设，主张“御敌于海上”，制定了机兵招募训练制度。柯乔一生都践行“知行合一”，为官勤政为民，忠诚报国，功勋卓著，彪炳史册。

柯乔，是明代大儒王阳明、湛若水的弟子，他一生都在坚定践行并丰富“知行合一”思想，大儒王阳明曾作诗多首赞扬自己的学生柯乔。在兵戈交响、抗击外侵的岁月，柯乔不忘弘扬中华传统文化，他先后创办金沙书院、双华精舍、双峰草堂等多座书院，组织刊刻陆羽《茶经》历史上首个单行本（学术界称之为“陆羽《茶经》明嘉靖版柯本”）；他还主持刊刻了《晏子春秋》明嘉靖柯乔刻本和闽本《汉书》。柯乔版闽本《汉书》校勘成果影响巨大，之后《汉书》重印，多以闽本为样本。柯乔在军中广泛推广其创造的步战武术阵法——宋江阵和鸳鸯阵刀法，在抗击贼寇的战斗中发挥了重要作用，后来这些战术被俞大猷、戚继光等抗倭后继英雄继承并发扬光大，并在闽浙沿海流传至今，成为现今国家非物质文化遗产。国家非遗传统国药“片仔癀”也因柯乔应运而诞生。柯乔为后世留下了众多宝贵的中华文化财富。

更难能可贵的是，早在470多年前，柯乔就提出要开放海禁，设立通商口岸，建议在今天的福建厦门划立对外经济贸易特区海澄县，迎接世界经济全球化。对此，《四库全书》集部78卷存目的明万历朱质刻本《甓余杂集》、清康熙年间编撰的钦定《古今图书集成》中均有详实的记载。 当时，明朝海禁未开，中国私商、倭人和葡萄牙人在闽浙沿海大肆从事走私活动，甚至无法无天到开始大肆劫掠，导致明朝在东南沿海的统治面临失控危险。就在此时，明朝廷派遣右副都御史朱纨（字子纯，号秋崖）巡抚浙闽，以图恢复秩序。在军门朱纨与副使柯乔强有力的军事行动下，葡萄牙人在浙江、福建的据点被拔除。面对空出来的公馆，柯乔和时任漳州府龙溪县知县林松想到了处置方案——“岛夷既去，乃即公馆改为书院。堂庭厢庖，咸拓其旧，梁栋榱桷，易以新材，又增号舍三十楹。由是诸生讲诵有所，五澳之民，远近闻风，咸兴于学。”

当时，闽南理学名儒林希元在《金沙书院记》中清晰地记载了金沙书院的由来：“苏文岛夷，久商吾地，边民争与为市，官府谓‘夷非通贡，久居于是非礼’……侯与宪臣双华柯公谋曰：‘杀夷则伤仁，纵夷则伤义。治夷，其在仁义之间乎。’乃偕至海沧，度机不杀不纵，仁义适中，夷乃解去……岛夷既去，乃即公馆改为书院。”用文章教化百姓，让五澳、龙溪之民“强梗去而揖让兴”，成为金沙书院的使命。这座“海洋学堂”金沙书院的诞生，不仅证明海沧在月港开埠之前就有活跃的外国商人开展贸易，也体现了当时柯乔在海外贸易方面的先进思想。正是在这一时期，柯乔任巡海道主帅，任上柯乔没有一味盲目地排外，推行海禁，而是在创办金沙书院的教学管理活动之中，使海禁与开放的理念不断交流碰撞，成为闽南人经略海洋的启蒙。在海沧这个临海而居、以海为生之地，海洋贸易深入民心，经略海洋的思潮通过柯乔、林松创办的金沙书院而涌动。柯乔是最早具有这种开放海洋意识的官员之一。柯乔始终以百姓的利益首要为重，民生是他心中最大的羁绊，他认为适当有序对外开放，才能利国利民。

“我觉得柯乔就是这最早一批倾向于开海的，倾向于迎接世界经济全球化第一波浪潮的官员，他是最早提出来要在龙溪、漳浦、同安这一带地方设一个县，正式地来推动开海和西方的贸易！在他很早就认识到整个明王朝的经济复兴需要开放海禁，他的很多行为都是支持和倾向于开展海洋商贸，是非常了不起的，富有远见的！”厦门市闽南文化保护发展专家委员会副主任陈耕在接受笔者采访时这样表示。

明代朱纨撰写的《甓余杂集》（明万历朱质刻本）卷三《章疏》有这样一篇上奏皇上朝廷的章疏——《增设县治以安地方事》，此章疏中清楚记载了柯乔上书设县的一些细节。这足以证明中央媒体报道和陈耕先生的观点。章疏开头部分如下

“臣先提督南赣、汀、漳等处军务。据福建按察司巡视海道副使柯乔呈议：得漳州府龙溪县月港地方，距府城四十里，负山枕海，民居数万家。方物之珍，家贮户峙。而东连日本，西接暹球，南通佛郎、彭亨诸国。其民无不曵绣蹑珠者，盖闽南一大都会也！其俗强狠而野，故居则尚斗，出则喜刼。如佛郎机、日本诸夷，阮其宝、李大用诸贼首，苟可以利，则窝于其家而纵之，妻女不耻焉。此何等俗也？！其东逼近海沧，设有安边（馆），仅通判一员管理捕务。其始也，官设八捕以擒盗；其既也，八捕卖盗以通官。本以御寇，反以导寇；本以安民，反以戕民。而月港海沧之民，以里长则不应役，以征科则不纳，以讦告则不对理，以接济则蒂结根连而不可解。府县病其难治而姑息，良善苦其刁顽而退避。积习成风，积弊成乱，是可不为之所哉！ 请于月港地方建设县治。月港有八九都，海沧有一二三四五六七都，又漳浦县之井尾、岛尾，同安县之沿海都，分与月港毗连者，凑割以附，共成一县。如此，则上下控驭，奸宄自屏；朝夕调抚，而良善自生等因。 开详到臣，看得本官思虑周详，计处已当，但事体重大，又恐龙溪等县削弱，必须询谋佥同，方可奏请施行。”

朱纨的奏章开头部分引用了柯乔上疏建议设县的原文大部分。之后，他在上疏中“上请伏望皇上悯念地方，敕下部院再加议覆，倘蒙采纳，则海隅苍生得蒙至治之泽，岛夷异类潜消窥伺之萌矣！”

接着，朱纨在长长的奏章中，主要根据柯乔呈报的意见，并综合其他人意见，向皇上提出了设立新县级行政区域的措施和建议。

首先，是请皇上“锡（赐）县名”。他认为“钦定县名……尤为切要，合请钦命锡（赐）以嘉名，使海滨之地知所瞻依，顽梗之民有所忌惮，恩波之被垂诸，万世而不磨也矣”。

其次，是请求“定城基”。认为“月港湾东畔，田土广饶，山水环绕，紫泥、乌礁、许茂三洲包裹其后，泥洲、尾下揷港口，生生之势，尚犹未已。县治之良，无以易此。且旧有水道，四围方整，天造地设，有待而然。水道之内围取七百二十丈以为城基，且省疏濬城壕之费。衙门、学校俱设城内，于见住居民亦无妨碍”。

第三，是“计工费”。参照“先年设立漳平、诏安、平和三县”花费银两数，计算新建县城的所需资金银两数，并说明资金的来源有三：府库存银、巡海道罚没贼等银两、漳南道罚没贼等银两，这些银两“堪以动支筑城建置等费”。

第四，是“设官员”。认为“照得漳州府属地方，素称民顽讼健，而月港、海沧等处为尤甚！今既设县，其官员必须全设，庶控驭不至乏人，合无设知县一员，县丞一员，职专巡捕主簿一员，职专管粮典史一员，其儒学止设教谕一员，训导一员。候人才充盛之日，另议添设其阴阳、医学、僧道、会司并各该吏典俱应照例添设”。

第五，是“设学校”。“合候命下之日，于新县内建设儒学一所，照额廪增各二十名，附学不拘名数”。学校“不许冒籍滥收（学生）”。

第六，是“议边馆”。认为“海沧与月港隔江相去二十里，月港地当要害，人烟辏集，县治所宜居，而安边馆又宜存，而不可费者。查得江东驿切近府城，旁有柳营江巡检司，即今驿路无虞，防御似在所缓。合候命下之日，将本司移于安边馆之侧，改属新县统辖，督令官兵昼夜居守，巡逻新县，注选巡捕县丞一员，时时往来稽察，庶几防御益密，奸宄可弭”。

最后，朱纨对以上建议“均乞圣裁”。落款注明时间是嘉靖二十七年六月二十七日，这与柯乔六月六日上呈朱纨设县建议奏章的时间相隔二十一天。当时，柯乔在闽南漳州，朱纨在浙江杭州，两个时间有一定间距很合理。

“适地方稍宁，暂停止。”这是嘉靖皇帝收到柯乔、朱纨设县建议奏章之后给予的答复。这句圣旨回复，在朱纨《甓余杂集》里没能查到，但在清康熙年间编修的钦定《古今图书集成》146卷《方舆汇编•职方典•漳州府部〈漳州府建置沿革考〉•海澄县》中有明确记载，原文抄录如下

“海澄县：本龙溪县八、九都地，旧名月港。明正德间，土民私出海货番、诱寇，禁之不止。嘉靖九年，巡抚胡琏议移巡海道，镇漳州于海沧，置安边馆。岁委通判一员驻守。二十七年，巡海道柯乔议设县治于月港九都。适地方稍宁，暂停止。三十年，建靖海馆，以通判往来巡缉。三十五年，海寇谢老突至，掳掠焚毁，军门阮鹗召居民筑土堡为防御计。未几，倭入寇奸民乘机为乱，结巢盘据，遍掠人民。四十二年，巡抚谭纶始招抚之，仍更靖海馆，设海防同知于此。四十三年，巡海道周贤宣计擒巨寇张维等，正以典刑，地乃大定。时听选官李英、陈銮等在京，具奏设县。事下覆议。四十四年，知府唐九德议割龙溪县，自一都至九都及二十八都之五图，并漳浦县二十三都九图地方，凑立一县，转呈抚按，奏请俞允锡名海澄县。隆庆元年，唐知府亲诣定基鸠工，而县治告成。皇清因之。”

此内容，厦门大学杨国桢教授所著《闽在海中》亦引，文曰：“二十八年（1549）正月初八日奏请《申论不职官员背公私党废坏纪纲事》中承认：‘五澳等处顽民出洋接济夷船，海道不能复制’。”这说明嘉靖二十七年（1548）九龙江口一带比较平静，没有大的战事发生，走私贸易照常进行。所以，柯乔、朱纨等在该年六月议请在月港设立县治，嘉靖皇帝答复：“适地方稍宁，暂停止。”提案未获准奏，仅允许在海沧加置安边馆。柯乔持续进言，嘉靖三十年，朝廷才议准将海沧的安边馆迁到月港，更名“靖海馆”。1567年，明朝隆庆元年，设海澄县，完成了柯乔未竟事业。

隆庆元年（1567年），明朝政府开放海禁，在漳州府的月港设立督饷馆，私人海上贸易合法化，老百姓“家富以财，贫人以驱，输中华之产，驰异域之邦，易其方物，利可十倍。（见《明史•食货志》）”而月港“所贸金钱，岁无虑数十万，公私并赖，其殆天子之南库也！（见周起元著《南库论》）”金沙书院培养的明代“后七君子”之一的周起元强调了海洋经济对国家财政的支撑作用，认为海疆贸易收入是“天子之南库”，即皇帝的南方大国库。由此可见，对外贸易有利于改善国计民生状况。这从另一个角度，证明了柯乔的高瞻远瞩，及上奏要求设县划区对外开放的正确性。

从以上资料分析来看，我们认为柯乔是放眼看世界的开放先驱，一点也不为过！如此说来，厦门海沧也就是中国最早开放的先驱试点。这个意义是非同凡响的！当代邓老前辈开放厦门设立经济特区，完全实现了明朝抗倭民族英雄柯乔第一时间曾提出规划在沿海设置海澄县开放海禁、设置通商口岸扩大对外贸易的愿望，两者均乃放眼全球、高瞻远瞩的不凡之举。

【参考资料】

1. 《国际商报》2025年7月15日第八版《“开放先驱”柯乔纪录片首播》

2. 朱纨《甓余杂集》卷三《章疏》，明万历朱质刻本、《四库全书》集部78卷存目。

3. 清康熙年间编修的钦定《古今图书集成》146卷《方舆汇编•职方典•漳州府部〈漳州府建置沿革考〉•海澄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