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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个世纪六十年代中叶，我出生在衡南县栗江镇檀市村慕冲堂，父母生了我和两个弟弟、两个妹妹，伯伯年轻亡故、伯母改嫁，堂姐也寄养在我家。父母是勤劳的人，家里这么多孩子，虽没有饱饭吃，但红薯餐餐有。父亲在世时，跟我说起过王氏宗祠：“孩子，我们王家是‘古今忠孝门第，世代耕读人家’。”我很好奇，问父亲：“什么是耕读人家？”父亲说：“耕就是种田，养家糊口。读就是读书，知书识礼。有田耕有书读才是像样的人家，你要好好读书，晓得做人，懂得忠孝。‘古今忠孝门第，世代耕读人家’这幅对联刻在王家祠堂门口已经几百年了。”父亲说这话时，眼里放着亮光。或许是这种光的召唤，我五岁就跟着同村的小哥哥们到竹霞寺小学读书，以优秀的成绩跳级到檀市中学读完初中，考上衡南七中。
父亲在一次耙田过程中被耙子挖中脚板，感染破伤风，无钱到大医院治疗，溘然逝去。那时我的小弟弟才三岁，几个幼小的生命在艰难里嗷嗷待哺，家里完全靠母亲和堂姐做公分，我虽不过十来岁，也算个男劳力，下田打稻子、挑水、放牛，帮助家里做重体力活。即使这样，家里还时常揭不开锅，哪里还有钱给我读高中。每天放牛时，我躺在沉缅的牛背上，众多的空想织不起破碎的梦，四面起伏的山峦担不起失亲又辍学之痛。开学已二十多天了，一个星期六，衡南七中高40班班主任老师刘秀宾和慕冲堂大队支书来我家劝学，他们拿出自己身上的钱，恳请母亲克服困难、想办法让我继续读书。母亲抱着我痛哭了一场，带上我到亲戚家四处借钱，终于筹齐学费，连夜打点好被铺书包，第二天送我踏上通向衡南七中的读书路。我走在母亲的前面，步子急切，失而复得的机会使我欣喜又感激，生活给了我苦难，却没有使我失去希望。
时光在耕读里开垦。八十年代，我大学毕业，成为心有万丈豪情、怀揣多种梦想的青年。十年苦读并不为“朝作田舍郎,暮登天子堂”的个人理想,我始终未敢忘老师的牵引和母亲的辛勤。那正是改革开放初期，万业复苏之际，社会极需更多的农家孩子走进学校，掌握知识。时代又走进尊师重教的光明里，我决定回到母校衡南七中教书。为了深层次明白耕读的含义，我要亲眼看一看耀亮了当年父亲眼睛的门联。在一个休息日，我骑着单车来到渔溪王氏宗祠，巍峨的殿堂在苍翠的沃野里矗立，斑驳厚重的朱门掩盖着祠堂里的繁华，大理石门柱上刻着苍劲雄浑的大字“古今忠孝门第，世代耕读人家”，墨色赫赫，力拔千钧，穿越千百年的风雨、吸日月之光昭然于世。我为之震撼：只有千年厚重的历史才能承载得住这光辉的诗句。
九十年代初，我考到县机关做一名公务员，随着接触面的扩大，更加深了对衡南教育现状的了解，明白了发展教育的重要性。衡南是百万人口大县，将沉重的人口负担转换为生产力，以此带动经济发展，教育是关键。县委县政府提出“教育强县”的目标、实施“科教兴县” 、“人才强县”的战略，使我激动难眠。我要求重返教育岗位工作，为新世纪的衡南教育干一番事业。一个大县的教育工作就是一个大家庭的耕读问题，衡南教育底子薄、基础差，改造危房、兴建校舍、联通网络、配置优良教育资源、缩小区域差距、安全办教育样样都需要大投入，杯水车薪，四处求告，我体会到当年母亲的艰难。但不能让一个孩子辍学，这是时代的需要，国家的要求，教育者的责任。近十年里，我走遍衡南上百个学校，视察危房、检验教学、看望教师、参与活动、守在高考现场、处理突发事件，几乎没睡一个好觉，没吃一餐安心饭，日以继夜，宵旰力胆，全心而为。
“贤士著千秋德业，达人扶万古纲常。”这是宗祠先贤留下的训导。我岂敢以贤士达人自居，自幼学“修身治国平天下”，心存报国梦，但以“达则兼济天下，穷则独善其身” 为戒，惟愿为社会发展尽匹夫之责，出绵薄之力。由于县委县政府的重视，社会各界的响应和支持，全县教师付出辛勤的劳动，全体学子奋斗努力，衡南教育的春天真正来临了。D级危房全部清除，结构布局完成调整，远程工程验收达标。100%适龄儿童入学，99%在校学生巩固，3万余名贫困学生享受两免一补，上万学子到职高求学。高中教育持续升温，上线率高出省、市平均水平，考入清华、北大的栋梁之才竟有出自普高学府。县教育局连续八年评为省、市教育质量先进单位，我忘记了疲劳、由衷地欣慰。每当走进校园，看见天真烂漫的小学生捧读课本时，眼睛里发出单纯明亮的光，每当走进校园，看见学子们甩脱了辍学之痛、像矫捷的天鹰一样，在操场快活地飞翔，我仿佛看见天下的贫寒母亲如我母亲当年一样，在送儿上学的路上，笑出阳春般的灿烂。
几千年以来，中国传统农业社会中，中华民族以“耕读传家”为世代追求的生活理想。一个成功的“耕读传家”范例往往是乡邻的表率，成功人士为国效力，被国家政府肯定，建设社会，为社会尊重，修身齐家，受后代敬仰。这一切，凝成耕读文化的光辉化作激励民族成长的强大精神动力。改革开放以后，虽然国家经济迅猛发展，但仍然存在经济薄弱地区，仍然有许多的贫寒家庭。贫寒学子辍学，失掉的不仅仅是书本上的知识，更失去了祖辈的理想和骨子里的进取梦。国家教育部出台惠民教育政策、促进教育公平，就是为了打破有钱人读书的神话，使人人有书读。这是党对国家民族的高度责任、对人民的无限深情，也是对“耕读传家”历史价值观的尊重延续。我作为一个教育工作者，投入一份诚挚和职守，把党的光辉和人文关怀传递给群众，是光荣的。
清明节回乡扫墓，祭扫父亲之后，我偕母亲来到王氏宗祠拜谒列祖。站在“古今忠孝门第，世代耕读人家”大门联前，母亲见我华发早生，心疼地说：“孩子，我们虽不及祖宗的光荣，但你从农民家庭靠读书出身，为社会尽了心，也算对得起祖宗，你也别太辛苦了。”我浮思翩翩，忆历朝历代王氏祖宗勤奋读书、勤政为民，先国后家，使王姓显于天地人间。追祖遗风，我仍需殚精竭虑，继续奋斗。天下之治，不在一姓之兴亡，而在万民之忧乐。谁来破译这国富民强的密码，耕读之光给我答案。（王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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