乔生｜新年里的一道光（命运断想 · 真切入微的感情，纵横驰骋的视野

沈碑辰

Ａ 元旦是新的一年的开始，而国人又习惯把春节叫做新年。所以，我的感觉是，整个一月都在新年里。 过往，跨年的钟声冲破夜雾，激越洪亮，世界各地的年轻人聚焦在一起，用热烈的欢呼和奔放的行为，迎接新年降临。但是，今年的钟声在病毒的阴霾中传不开去，许多地方都取消了跨年活动。此时，我的手机上传来信息，消息来自央视财经：截止美东时间１月４日１６点２２分，（北京时间１月５日５时２２分），美国累计新冠肺炎确诊病例达56785399例，累计死亡病例829274例。两项数据与前一天相比，新增确诊病例1133862例，新增死亡病例2491例。乍一听这数据，不使人惊恐吗？神说，要有光。于是，就有了光。两个星期前，我在西雅图的万莹华老师家中，和一些华人作家聊天，谈起他们要写的一本有关抗击疫情的书。万老师信奉基督教，面对桌上的食物，她领着我们作了祷告，当时，我想起了圣经上的这句话。我们是人，不能没有光。即使在黑暗中，也要有光。 Ｂ2021年3月3日，我的孙女出生。1969年3月3日，我下乡去黑龙江。美国孩子出生的情况和中国很不一样，给你一个房间，孕妇的待产，婴儿的分娩全在这个小房间里，婴儿的父亲全程参与，亲眼目睹自己孩子诞生的惊心动魄的过程。儿子对我说，护士当时要管几个人，很少出现，几乎是儿媳以自己的力气生下来的。我的孙女沈茉涵的脐带由她的父亲亲手剪断。一个使命悄然降临。我和太太都觉得，此时此刻，我们应该和孩子们在一起，共度时艰，无论有多大困难都应该克服。我们的儿子是上大学时到美国留学的，他挺争气，读大学时就申请到了奖学金，课余还到餐馆打工。本科毕业就到韩国三星上班，后来硕博连读，也是全额奖学金，同时在公司实验室工作，自己挣生活费。所以，前前后后供他上学，我们总共花了一百多万人民币，这是我们比较得意的。孙女早产了一个月，早产的孩子很难带，身体出现了一些情况。所以，最初的两个月，我们在惴惴不安中度过。月嫂早预订了，但早产了就不在档期内，只得另外找。听起来像是影视剧演员的档期，一点都不错，疫情期间年轻人在家多，都忙中偷闲生起孩子来了，于是，月嫂显得特别紧俏。通过亲戚的关系，终于找到月嫂了，价钱让人咋舌，一个月一万美元。这个月嫂是旅游签证到美国来了，却赖下不走了，申请了政治避难。不能不说，美国的政治避难真是五花八门，“藏污纳垢”。费了很大周折，儿子替我们订下５月份赴美的机票。行程是从南京飞厦门，绕道洛杉矶，再飞儿子在的波特兰。这样要多次转机，又要长时间处于密封的飞行器内，肯定有风险。但我们必须熬，可防范的只能是打疫苗。当时国内已经开打疫苗，却有规定，65岁以上的人不能打，因为没有试验数据。我到所在的街道去问，不行。打电话到省市卫生部门，也不行。有人说，你联系自己单位，争取和上班的公职人员一起打。我去联系了，还是不行。负责退休人员的小梁对我说，“你怎么能这个时候去美国？美国的疫情这么严重，风险太大了！沈老师，你一定不能去。”我感谢他的关心，可是，我们无法不去，纵然风险再大，也要完成此行。当时儿子去美国求学，是我们同意的，现在他们身处险境，而且生了孩子困难多多，我们理应在他的身边。那几天，我们四处打探，又到处碰壁，65岁以上似乎是条铁律，谁都不想把冰凉的疫苗打进我们裸露的臂膀。我拖着沉重的脚步回家，心里满是沮丧。条条大路都不通罗马，那么，我们只能毫无防护地冲过病毒的火力线吗？我打开音响，贝多芬的《命运交响曲》响起来，那个激越的惊心动魄的旋律在屋内回荡，也在我内心回荡。我身子发抖。我觉得，我们此刻的举动充满了命运感。就这时，我们的朋友柳亚林打电话告诉我，她有个邻居是市卫生部门的，她和他说了我们的情况，那人说，他来解决。我心里一喜，连连说，太好了，亚林，还是你有办法。约定的日子到了，要到一个远的地方，我开了车去。我开车从来不出差错的，可是那天停车时，却撞到路边花坛拱出来的水泥墩上，车坏得挺厉害。我不知道这预示着什么。医护人员要给我们接种了，再看我们身份证，说，不对啊，你们都过65岁了。我忙说，有人叫我们来的。她们就打电话问，打了好几个电话，终于证实了，确实是上级单位同意我们打。后来我才知道，新的政策已经下来了，而我们提前了两天。要出发了，几个朋友都对我说，你们这一去，可能一时半载回不来。我说，是的。说这话时我的眼睛湿了。命运之声再次在我心中叩响。我们须在离开南京的前一天下午去做核酸检测，第二天上午拿到结果，立即进行翻译，随即下午离开南京，然后在登上飞洛杉矶的飞机时，检测结果还在72小时之内，算作有效。据航空公司说，这是美国方面要求的。太太精确地计算了时间，并一环扣一环，顺利做到。在通过美国海关时，我们递上各种检测结果和打疫苗证明，官员扔在一边，根本不看。到厦门了，我们请出租车司机绕岛转了一圈，在离金门最近的海滩，我们下车，在沙滩上漫步。眼前是浩瀚的湛蓝的海水，金门近在咫尺，仿佛伸手可及。1950年金门之战的硝烟恍然从眼前飘过，我也曾读过刘亚洲的有关分析文章，顿时，明朝杨慎的词涌上心头：惯看秋月春风，一壶浊酒喜相逢。古今多少事，都付笑谈中。我想，如果都能付之笑谈中，倒也罢了。问题是，症结没有解开，未来的一幕又将如何上演？还会是生灵涂炭吗？心头不免沉重。第二天登机，宽敞的厦门国际机场大厅里空空荡荡，几乎所有店铺都关着，只有一家卖 香水的还开着，售货小姐看看我们，脸上挂着苦涩的笑，她们不招呼我们，出国的人无须买香水。新冠病毒是肉眼看不见的，但病毒造成的惨淡场面却历历在目。那天上午只有两班国际航班，一班是我们飞洛杉矶，另一班是飞台北的桃园机场。地球处于半休止状态。

Ｃ 在波特兰，儿子开车，我们一起外出。开到市中心，大吃一惊，人行道上满是流浪汉的帐蓬，鳞次栉比，一个紧挨一个，就在大商店的门口，我从来没有在其他城市看见这么多帐蓬，简直不可思议。我少年时看过普希金的长诗《赤冈》，是瞿秋白译的，留下深刻的影响，后来看梅里美的小说《嘉尔曼》，都是讲流浪的吉普赛人的。没有想到，文学中的人物竟然跑到眼前来的。儿子对我说，在波特兰是禁止驱赶街头这些低端人口的，美国真是一个光怪陆离的社会。 波特兰的黑人很少，只占人口的百分之四，是全美大城市中黑人占比最少的，可是在“黑命贵”的动乱中，它成了全美骚乱最严重的城市。中国的央视天天晚上都播出波特兰的骚乱画面，连着播了十来天。现在，这种场面已经没有踪影。 我们驾车在俄勒冈州的高速公路上奔驰、穿行在林间小道，放眼所见的都是广阔的原野，茂密的森林，疏落的房子，我想，每天新增感染十多万例，几十万例，甚至上百万例，就是在眼前这个环境中吗？如果换成香港、孟加拉的环境，又会严重多少！同时，我又看见美国人放松的表情，看见他们在海滩上晒太阳，在球场上的狂欢，看见孩子们在阳光下的戏耍，忍不住又想，这是在病毒魔影下的生活吗？然而，不是这样又能怎样？ 坦白地说，到了美国，很长一段时间，我思想处于激烈的矛盾之中。 差别太大了，这种巨大的反差，仿佛是撞击古钟的木杵，一下一下撞击在你的心头，没有几个人能适应！打个比方，好比地球上的人进入失重的太空，或者失重的人又回到地球。儿子说，看得出你很焦虑。我叫起来，怎么可能不焦虑？ 这么说吧，我在中国度过疫情的上半场；而下半场却跑到美国来了。完全不是一回事，告诉我，有谁能够一下子适应呢？举个例子，2020年，我住的南京浦口区，仅出现一例新冠病例，可那个严格叫人乍舌。不用说戴口罩，就是我开车回家，门卫都要你打开后备厢，看有没有把人藏在里面。 “你们到美国要隔离吗？我的儿子要来美国上学。”不止一个人在朋友圈里问我。 我没好气地说，谁来隔离你？如果要强制隔离，有人会开枪打你。 这不是假话，如果强制隔离，悲剧肯定会发生。当然，如果你检测出阳性，会打电话通知你，自己在家隔离，一切靠自觉，不会有人去追查传播源，因为这涉及到隐私。不会有人不准你出门，不让你上超市，也不会有人阻止你上咖啡馆、上酒吧。即使面对凶险的病毒，个人的权利仍然不可侵犯。 我儿子买的房子，因为建造质量有些问题，装修工要来重铺一个房间的地板，还要把一楼大厅、过道的地板全都整固一遍。我十分不安，问儿子，不能等疫情过了之后来做吗？儿子说，“怎么可能？早就约好的，如果不做，再约就不知什么时候了。另外，我们房屋的保修期也要过了，再修就要自己出钱了。”我无话可说，维修那些天，工人进进出出，我如坐针垫。简单地说，我觉得儿子他们过于随便，而他们却觉得我已经陷入新冠焦虑症。我的解释是，我是从中国来的，你们要懂得我的感受。 环境能改变人，当我看到绝大多数美国人都轻松自若，我也不可能一直焦虑。 我也和儿子到体育馆去看ＮＢＡ比赛了，俄勒冈的管控可能是全美最好的，比赛过程中，有工作人员举着牌子走过，提醒观众戴口罩。大家也挺自觉，基本都戴口罩。而我在电视上看其他地方比赛，比方纽约，一大半观众都不戴口罩。 球员打球会传染新冠，所以，每天都要有球员中招，有的球队中招的人太多，都无法比赛了，于是就作改变，原来中招的要隔离10天才能重返球场，现在定为６天就可以返回了。这些球员体格好，都是满血回归，依然生龙活虎，观众看了，更觉得病毒没什么了不起。 “我的女儿已经在国内打了科兴疫苗，到美国后还要打辉瑞吗？”朋友在微信上问我。我如实对他说，我已经打了４针，两针科兴，两针辉瑞。接下来还会去打第三针辉瑞。没有人告诉我可以不可以，但我打了没事，也没有人来做统计。我这样情况在世界上不会多，如果有人要统计，我就是稀有的样本。现在美国大约有６千万人坚决不打疫苗，这是我原先想不到的。这和他们对个人自由的态度有关。美国是移民国家，民众来自全世界，各种文明、各种信仰、各种阶层都有，可说是“鱼龙混杂”，所以，不少人有反智倾向，就一点都不奇怪。曾经有一种荒诞的说法，说疫苗中有芯片，是政府为了控制人民的，植入民众身体里，居然也有人相信。 我每天都听新闻，有人作各种报告的数据分析，对于奥密克戎，各种疫苗的御防作用都有显著的下降，但重症、死亡率也同样在下降。 所以，美国人不害怕，他们对死亡的看法和我们有很大的不同。他们硬生生要用血肉之躯，把新冠逼成大号感冒。 以前几波疫情，华人得病很少，但现在已经时有耳闻，我的一些群里都有人得病了，还弄不清是怎么得上的。新冠已经在敲我们的窗户，要登堂入室了。 现在不少人都认为，最终每个人都会得新冠，就和感冒一样，这是不可遏止的。甚至有人认为得一次奥密克戎，就是打第４针疫苗。是不是这样，我不知道，等着看。但我知道，许多人都做了心理和物质的准备。 Ｃ近期，中国的疫情又抬头了，西安已经封城，天津也实施了严格的措施，“清零”的政策依然在坚定的执行。这当然是好事，但是，如果因此而造成了百姓生活的困难，那么，我们执行者就应该反思，检查工作流程中的每个环节。我看见两个视频，一个是警察上门贴封条，女主人说，你可以贴封条，但我家只剩一把米，一勺油了，只剩一根茄子几根豆角了，（拿出实物），这１４天我怎么过？警察说，这我管不了，我是贴封条的，你必须配合我。男主人上前愤愤地说，你解决不了，我也配合不了。警察严厉地说，你再说一遍你说过的话……另一个视频没法看，一个妇女不愿口罩（也是自找的），几个穿制服的冲上来，扭住她，劈头劈脑一顿打；另一个妇女被拧住了手臂，不停地惨叫。都是这样的镜头……这些小人物终于找到一个逞威风的机会了！防疫都被利用上了。抗疫是场考试，我们不仅要防住疫情，还应该尊重民众应有的权利，使他们的生活尽可能少受影响，这才算合格。所以，我们需要媒体的及时报道，以发现工作中的缺陷。最后看见自媒体批评西安作协的主席吴克敬，很是感慨，吴的做法令人唾弃。如果一个作家不关心民众的冷暖疾苦，不为他们的困境发声，那他要干什么？一个自以为是的体制内作家就是这个道德水准！自媒体还揭露了吴剽窃他人的诗作，以及反复发表自己文章的行径，真是好气又好笑！一边做着鸡鸣狗盗的事情，一边斥责女性的正常生理需求，还顶着作协的什么主席，这个社会现象不够荒诞吗？我在上世纪８０年代初期做钟山杂志社当编辑部主任和自己写作的时候，从来没有听说过这个吴。剽窃是文人最恶劣、最无耻下流的行径，如果当时我们收到剽窃的稿子，立刻就扔进垃圾筒，晚一刻都怕脏手。提到西安，就会想到兵马俑，我不知道，这除了说明当时陶艺水平很发达之外，还能说明什么？一个无道的暴秦，死了还要将大批虎狼之师埋于地下，藏于阴间，想让他的残暴统治绵亘于一世、二世，百世、万世，有什么可以炫耀、歌颂的？我曾经在江阴的徐霞客国际旅游节上说，以前我们歌颂帝王，这是歌颂错了！我们应该歌颂徐霞客这样的旅行家、科学家，中国才有希望。应该以科学家、以思想家、艺术家、民间工匠的活动作为历史发展的经纬。在一个炫耀兵马俑的地方，在一个见了文人纳头便拜的地方，（见《废都》中的庄之蝶），你指望它会把人放在什么位置？你指望它有多少新举措和新创造？回过头来看上海，上海不进行全员核酸检测，上海地铁不验黄码，尽量不妨碍民众的生活，这是以人为本的思维和严防措施结合得很好的地方，这是由一个城市的开放思维和长期以来形成的市民的品格所决定的。可以说，西安不如武汉，武汉不如上海，这就是中国城市的大体分级，得到许多人的首肯。 有专家讲，奥密克戎的传染力超过黑死病，是人类历史迄今为至传染力最强的病毒。不知对不对。没有人知道将来的远景，地球上７０多亿人，做好准备啊！

Ｄ 上午，一个朋友突然在微信中对我说，他昨晚开始，发烧，喉咙痛，大概得新冠了。这是个做事仔细的朋友。我立刻写道，你应该去检测一下。下午，他发给我，中招了，他买了检测试剂，验了，两条杠。一会，他又发给我，全身发痛，感觉自己坠入黑暗中。我已经做好准备，吃了药，喝了很多水，没有食欲，但强迫自己吃下三个鸡蛋。接下的几天，他写道，昏睡。随后只发一个字：熬，熬！第５天，他写道，感觉今天好多了，下床走动，到园子里，拔了一根葱，闻闻，有嗅觉了。第７天，他写道，满血回归了，今天太阳真好。朋友胜利了，他获得了光。所以，我们要忍耐，要等待。孟子说，穷则独善其身，达则兼济天下。可以这样理解，困境时要在内心坚持，等局势变好了，就可以做更多的事情。耐心，等事态的发展，等待奇迹的降临。世界上，人们能做的许多事就是等待。战胜新冠病毒需要等待，人世间的绝大多数事情都需要等待。等待是一种智慧，一种哲学，等待是人的基本品质和属性。等待，很多时候就是熬，无可奈何的熬，无法不熬的熬。熬下来就是修成正果，就是胜利。神说，要有光。于是，就有了光。光引导我们前行，光来自我们的心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