陪父

沈牒承

沈克让

娘走了，怕父孤，夜夜伴之。

父已八十九岁高龄，患糖尿病、肺气肿，腿疼，走几步便喘得上气不接下气。白天，骑在三轮上能溜溜看看，赶个集上个店，自已顾得了自己；夜晚便坐在电视前看电视的画面到很晚不肯入睡，父亲现在耳聋的很，趴在耳前大声和他说话池很难听清楚，电视的声音他是听不清的，也只能看看屏幕上的画面和文字打发时间。娘在世时，他总是很早地就进入梦乡。现在，他一人躺在那张空了半边的床上，料想心里孤寂，所以总是睡得很晚而起得又很早。

父亲一生坚强。他说他十六岁时便撑起我们原来的“大家”。那时他大哥因在国民党干事被镇压了，他二哥又不能独立支持，他便勇敢地挑起一“大家”的重任，干地里活儿一个顶几个从不知疲倦；挑盐贩卖走南闯北挣钱顾一“大家”生活。从我记事起，便记得父亲的能干。那时父亲带着全村人包揽本封和邻村的人家摔坯盖房，和泥，垒墙，从早到晚不知疲倦地干。夜晚还承担生产队抽水浇稻田的工作。一到冬天，便拉起架子车带着几个年轻人到河南、山东、江苏等地卖姜，加穴子装的满满一车子要有一千多斤，追星星赶月亮历尽风雪磨烂肩膀和鞋底，一个多月才能转回家，赚上个百八十块钱够一家人一年吃盐打油的开支。那时我们兄妹四人一家六口都趴在父亲背上求吃喝，父亲的铁肩石背如同一头老牛那样坚硬而厚实。

记得文革期间，大娘、二爹被戴上四类分子帽子天天参加大队的批斗会，父亲因为解放时年龄小没有享此“殊荣”，但由于是地主成份，也不是很自由。一天夜晚，生产队开会，生产队长学习了“毛主席语录”，布置生产任务后，副队长竟然要开批斗会，指名父亲思想不端正，不愿背毛主席语录。父亲读过私塾，能把一本毛主席语录从头背到尾。父亲当着开会群众的面背完后，反问副队长能背多少，噎得副队长红着脸很尴尬。副队长恼羞成悠，便手持一根木棍，前后岔开两腿，两手一高一低地执枪式的端木棍，像少年闰土要刺猹似地对着父亲，要父亲承认解放前都干过哪些剥削人的坏事，要父亲向人民低头认罪。父亲立马站起身，高昂着头说：解放前我十多岁能剥削谁？解放后党叫干就干啥，没偷过懒耍过滑，咱队的井是我和大伙儿打的，咱队的房是我和大伙儿盖的，咱队的路是我和大伙儿修的，现在咱队的抽水机是我开，轧花机是我干，你每天打过上工铃后都干啥去了？副队长那时每天除打龄吆喝全村男女上工干活外，便捧着一罐头瓶白开水在村里东溜西逛，要么在屋里睡大头觉。副队长便要和父亲干杖，父亲毫不屈服。我被吓得哇哇大哭。

父亲很善良，爱助人，不计较，他常挂在嘴上的话是“多干一点累不坏人”。无论谁有事要帮，父亲总是伸出热情的手。每年春节，队里买好红纸和墨汁，父亲停下办年的事给大家写春联，邻村吴新庄的人也带着纸来请父亲写，父亲每年一写就得三四天功夫。在父亲青壮年时，我们村一父母去逝的孤儿成天跟在父屁股后边，父亲也像对待儿子一样相待，直到他当兵。冬天农闲，父亲上外卖姜，总有几个年轻人被家长托付给父亲，他们认为把孩子托付给父亲才放心。父亲说，在卖姜时，年轻人没经验，他总是帮助他们先卖，再卖自己的，回到家一盘算，卖的钱都比别人的少。前天娘去逝时，二表哥还说，父亲善良长寿，当年被他带着卖姜的几个年轻人都不在人世了，父亲还幸福地活着。

父亲的这一切都有娘在默默地支持着陪伴着。现在娘走了，父亲一个人无着无落的，早早地起床骑着他的三轮在操场溜，溜回那曾陪伴母亲的小屋前便在车上一个人呆呆地坐着，不再像娘在时他把车停在娘面那样的幸福。看到父亲那样孤独地坐着，查完班后我便立即走向父亲。尽管说什么话父亲都听不清，我就站在父亲面前静静地陪着。

每到夜晚，父亲便守在电视机前打发着孤寂的时光，我忙完工作洗漱完毕便去陪伴父亲。父亲肺气肿咳的厉害，痰又多，总要好久才能安静下来，入睡后便是肺管里发出的蜂鸣声，加之起夜频繁，我总是不能深睡。但只要父亲睡得香，我愿夜夜无眠。

好好陪伴父亲，让他安享晚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