熊希龄与沈从文,两个凤凰人的故事

沈碑辰

熊希龄，民国内阁总理：沈从文，一个穷小子熬出来的文学大师。他们的关系却与生俱来，而且是千丝万缕、错综复杂。熊希龄（1870-1937）是一位湘西神童，自幼学业突出，四十岁出任民国财政部长，1913年7月至1914年2月，任中华民国国务总理，是中华民国第一任由国民大会选举产生的内阁总理。作为一个政治家，因为任职时间短暂，熊希龄并没有多少出色的政绩。他宦途失利后，安心做一位慈善家，成为了一位令人敬仰的慈善家，曾任国民政府赈济委员会委员，世界红十字会中国总会会长，为中国的慈善事业捐出了全部家产。凤凰地方不大，熊希龄和沈从文有着“越扯越复杂”的亲戚关系——熊希龄的小弟熊燕龄，是沈从文的亲姨父，也是著名画家黄永玉的姑公。沈从文的大姐沈岳鑫，嫁给了熊希龄的外甥田真一。湘西镇守使田应诏的胞妹田应弼，还差点嫁给了沈从文的父亲沈宗嗣，她后来成了熊希龄四弟熊焘龄的夫人。沈从文的弟弟沈岳荃，则和田应诏的女儿结了婚。熊希龄的弟弟熊燕龄，曾一心想要沈从文做他的女婿……1920年，沈从文所在的部队被打散，他来到了舞水河边的沅州府，投奔他的姨父——北洋总理熊希龄的弟弟熊燕龄。熊燕龄住在偌大的熊公馆里，帮哥哥熊希龄看家，他介绍沈从文在芷江做了个小税官。他们白天各忙各的，晚上一起端坐着谈诗写诗，他们乐于享受这个时光。沈从文在熊公馆里，最喜欢去的是二楼安安静静的书房，那是熊希龄从前读书的地方，收藏着大量的古书和现代小说。熊燕龄不许外人进入，只有沈从文可以随时进出书房，一读就读到三更半夜，如果公事不忙，他闭门不出，在书房里就着茶水和锅巴，待在书房里整整一天。他一生的职业就在这个夏天开始“萌芽”——到北京去，卖文为生。1923年，沈从文抵达北京时，身上只剩下七块六毛钱，他大着胆子在西河沿的一家小客店住下来。其时他大姐沈岳鑫和姐夫田真一正在北京，沈从文找上门去，田真一笑着说：“你这个古怪的乡下人，胆气真好。既为信仰而来，千万不要让信仰失去。”不久，大姐和姐夫离开北京回湘西，留给沈岳焕的只有两床棉被。此时，沈从文搬到了酉西会馆，租住在一个“窄而霉小斋”。因为他仅有高小文化程度，还不懂新式标点符号，报考燕京大学未果，于是他开始了艰难的自学。此时，他的大舅黄镜铭，正在帮助熊希龄主持香山慈幼院的基本建设。如果沈从文托大舅向熊希龄说个情，他求学或求职都不是难事，但是沈从文没有伸手求助，他的生活一度陷入了绝境。生活所逼之下，他开始以“休芸芸”的笔名，写作了一批小说、散文发表在报刊上，引起北京文艺界的关注——郁达夫来看过他，向徐志摩、陈西滢等名流举荐他，梁启超得知他的困境后，正式把他引荐给朋友熊希龄。绕了一大圈，最终还是绕不出熊希龄这里。1925年7月，沈从文心有不甘地上了香山，在熊希龄的慈幼院当了一名月薪二十元的图书管理员。熊希龄待他很不错，把他安置在香山寺天王殿改建的单身宿舍里，虽说条件简陋，但环境极佳，正好与熊希龄的双清别墅相邻。熊希龄还把他送到北京大学学习图书管理，由袁同礼教授专门教他编目学和文献学。晚上，忙了一天的熊希龄，就和沈从文一起或坐在古松树下，或坐在香山寺的石级上，或在熊希龄的双清别墅里，谈时事、谈哲学，一老一小两位文化人常常畅谈到夜深人静。一次，熊希龄看似不经意地问：“你来北京到底要做什么？其实我很早就知道你，我不好直接找你，为什么你生活这么艰难却迟迟不来找我？”沈从文说：“我想独立。”“你在陈渠珍那里不是过得挺好吗？又是在老家，陈渠珍还答应给你提供学费，难为他一片好心。”沈从文依旧这一句：“我想独立。”听到沈从文这么认真，熊希龄重新打量起眼前这位年轻的同乡，连声说：“好，好，年轻人就要有这种胆识！”沈从文在香山按部就班，衣食无忧。他非常感谢熊希龄，但是总又觉得在接受着熊希龄的“施恩”，这并不是他的本意。虽然熊希龄照样关心他，照样找他长谈，但沈从文的心里还是和他有了一层难以言语的隔膜。这时候的沈从文，小说创作热情高涨，除了图书馆工作以外，他几乎将全部精力花在小说创作上。他的小说大都带着自传性质，他在熊公馆的个人感受不可避免地反映到小说中，作品中不免针对熊希龄等香山高层发泄着不满和愤怒。后来，香山慈幼院的重要人物肖世钦，在背地里游说熊希龄，想对沈从文进行报复。然而，熊希龄照样把他当作晚辈来关心，有空就关切地询问图书馆的近况。敏感而自尊的沈从文认为熊希龄将会处置他，一天天刚亮他没有跟任何人打招呼，就悄悄挟着从山下带来的一小网篮旧书，独自雇了头小毛驴下山，重新住进了“窄而霉小斋”。拒绝了熊希龄“施恩”的沈从文，只得埋着头更加拼命地创作。他越写越好，他的小说和散文全部发表在京沪两地影响巨大的报刊上，如《语丝》、《晨报》、《现代评论》等。不久，沈从文到了上海，与胡也频、丁玲合作筹办《红黑》杂志和出版社。次年经胡适介绍去吴淞中国公学任教，随后又赴国立青岛大学执教。到抗战前，他已经出版了《石子船》、《虎雏》、《月下小景》、《八骏图》等二十多个作品集，成了当时中国文坛著名的小说家。特别是长篇小说《长河》和中篇小说《边城》，奠定了他小说大家的地位，仅凭小学学历就当上了著名的西南联大中文系教授。熊希龄一直在默默地关注着沈从文。沈从文声名鹊起之后，熊希龄盛情邀请他到香山慈幼院讲课。他并不擅长演讲，面对整整齐齐的一片学生，他讲述了自己从湘西大山深处走出来，终于成为西南联大教授的经历。他强调最多的就是读书的重要。演讲结束后，熊希龄留沈从文在香山慈幼院食堂吃了饭，双方相谈甚欢。沈从文不再是初涉人世的小孩子，也不像当年那样过于自尊，而且熊希龄本来就亲切和蔼，他已经对以慈善为业的熊希龄没有任何成见，他后来还多次应邀到香山慈幼院讲课。熊希龄投身抗日、毁家纾难的义举，一直感动着沈从文，在熊希龄逝世十周年纪念日，他专门写了两篇文章，即《芷江县的熊公馆》、《新党中一个湖南乡下人和一个湖南人的朋友》，分别发表在1948年1月天津的《大公报》和2月的北京《益世报》上，深情纪缅怀熊希龄这位著名的社会活动家和爱国慈善家。不妨说，熊希龄无意中影响着沈从文的命运：他的藏书让沈从文决心毕生从文，他的“施恩”让沈从文内心坚强，他的菩萨心肠让沈从文淡泊名利…… （参考有关资料整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