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张之家，七叶貂冠”解

寻张辰

刘邦称帝后，论功定封，六年间封功臣为侯者一百四十三人（刘邦被项羽封汉王，为汉元年，其年是公元前206年。汉五年，刘邦称帝，是为汉高帝。汉六年，始封功臣。汉十二年，驾崩）。但是，文、景之治，社会安定，人口增加，经济发展，国以富足。在此情况下，列侯子孙骄逸，忘其先祖之艰难，多陷法禁。孝武之年，侯之子孙，“陨命亡国，靡有孑遗”。就是说，汉初开国功臣的子孙，由于仗其先祖功劳，骄横拔扈，胡作非为，到汉武帝时，就已经全都落了马，侯国被除，许多人流落成了庸仆。其中就包括赵王张耳，留侯张良，北平文侯张苍，安丘懿侯张说，平严侯张瞻师，东阳武侯张相如，卤严侯张平等人的子孙。这是汉初非常值得深思的现象。与此相对照，金日䃅、张安世家族，却是保国持宠，连续二百年上下不衰，在汉代，是少有的。因此，受到史籍赞颂。《汉书·张汤传》“赞曰”：“汉兴以来，侯者百数，保国持宠，未有若富平侯者也。”富平侯就是张安世的封爵。《汉书·金日䃅传》“赞曰”：“金日䃅夷狄亡国，羁虏汉庭，而以笃敬寤主，忠信自著，勒功上将，传国后嗣，世名忠孝，七世内侍，何其盛也！”

一、“金张之家”，即金日䃅、张安世家族

历史上所称“金张之家”，就是金日䃅家族和张安世家族。

金日䃅本休屠胡人（休屠，地名，在今甘肃武威北部一带），属匈奴的一支。金日䃅是休屠王太子。汉武帝元狩二年（公元前121年）骠骑将军霍去病击匈奴，匈奴的另一支昆邪王杀休屠王，投汉，日䃅和弟伦与母阏氏同被掳没入官。日䃅役属黄门养马（黄门，宫庭中专供黄帝物品的官署），其年十四岁。霍去病破休屠时，获休屠王所造祭天金人（即金制或铜制佛像），因以赐日䃅金姓。后来武帝偶见日䃅，日䃅高大俊伟，举止恭谨，武帝甚悦，拜为马监，迁侍中、驸马都尉（驸马都尉是汉代近侍官的一种，职掌副车，即皇帝出行时随行之车）、光禄大夫。出则骖乘（陪乘侍卫），入则侍左右。江充党羽莽何罗，时为侍中仆射（即管理诸侍中的长官），因江充被诛（江充武帝时为直指绣衣使者——侍御史属官，职掌出讨奸猾，治大狱。江充以查巫盅陷害太子据，被太子据起兵捕杀，而太子据也因起兵事被误为造反而被迫自杀。后武帝查知真相，夷江充三族），惧连及自己，欲刺杀武帝，被金日䃅擒拿。此功尚未得封赏，武帝病危，遗诏封日䃅为秺侯，以霍光为大司马大将军，金日䃅为车骑将军。嘱托霍光辅少主，日䃅副之。

金日䃅昭帝始元元年（公元前86年）卒。传四世，至曾孙金当，其后无闻。金日䃅弟金伦传五世，至玄孙金汤、金融、金杨，其后无闻。

按《汉书·金日䃅传》的记述，金日䃅家族世系图如下：



张安世是张汤之子。张汤先为长安吏，后受丞相田蚡荐补为侍御史。受命“治陈皇后巫蛊狱（巫蛊，是祈求鬼神加害于人或以邪术企图使人迷惑昏狂的行为。《汉律》规定巫蛊者处死。汉武帝时因巫蛊屡兴大狱，史称“巫蛊之祸”。最先的巫蛊案就是陈皇后案。陈皇后专宠骄贵，但十余年没有生儿子。看到武帝对卫子夫很宠爱，就让女巫楚服使用巫术，以获取武帝欢心，被武帝察觉。元光五年，武帝彻查此事，楚服被处死，牵连被杀者有三百多人。陈皇后被废），深竟党与”（把所有党羽都挖出来惩办），迁太中大夫。与赵禹共同制定律令，升为廷尉（掌刑狱，为九卿之一）。“及治淮南、衡山、江都反狱（汉武帝元狩三年淮南王刘安、衡山王刘赐谋反，事败自刭。党羽坐死者数万人。江都王刘建闻淮南、衡山反，亦作兵器，刻皇帝玺欲反，事发自杀），皆穷根本”（查出后台和主谋）。迁御史大夫（掌监察、执法，图籍，实为副丞相，与丞相、大司马并为当时的“三公”）。张汤治狱严峻，“辅法而行”，按今语，就是“依法办事”，“执法必严”。张汤“催抑豪富，毫不顾忌”，自然得罪权势，遭丞相青翟勾串朱买臣等“三长史”诬陷（长史，西汉丞相府主要辅官。另二长史是王朝、边通）。张汤留下遗言“陷汤者，三长史也”，而后自杀。张汤死后，不久即被平反，“三长史”皆受劾被按诛，青翟畏罪自杀。

张安世少为郎，武帝惜张汤，遂重用之。曾为给事尚书（在皇帝左右掌管文书），又擢为尚书令（为皇帝管章奏文书，大臣奏章要先送交尚书令的官署。与后世之尚书令不同），迁光禄大夫（武帝太初元年改郎中令为光禄勋，掌宿卫侍从之官。其属官有太中大夫、中大夫、谏大夫，掌议论顾问。又改中大夫为光禄大夫）。昭帝时为右将军，光禄勋，封富平侯，徙车骑将军。昭帝崩，与霍光拥立汉宣帝。霍光卒，安世为大司马车骑将军领尚书事，再改为大司马卫将军，实为第一朝臣。大司马，本周朝“三公”之一，武帝欲尊宠击匈奴获巨功的大将军卫青、骠骑将军霍去病，改太尉为大司马，先后授予卫青、霍去病。此后，大将军、骠骑将军、车骑将军、卫将军之前加大司马，位比“三公”。张安世卒于宣帝元康四年（公元前62年）。传八世，至东汉安帝时张吉，无子国除。他支无闻。

按《汉书·张汤传》和《后汉书·张纯传》所述，张安世家族世系图如下：



二、“七叶貂冠”就是历七代皇帝皆有内侍之职

如上述，《汉书·金日䃅传》“赞”称金日䃅家族“七世内侍，何其盛也”，体现了对“内侍”的尊崇。所谓“内侍”，就是在皇帝身边或宫廷内供使之人，包括侍中、中常侍、诸曹给事中及散骑等官员。《汉书·百官公卿表》记述：“侍中、左右曹、诸吏、散骑、中常侍，皆加官，所加或列侯、将军、卿大夫、将、都尉、尚书、太医、太官令，至郎中，亡员，多至数十人。侍中、中常侍得入禁中，散骑骑并乘舆车……”就是说上自列侯、下至郎，皆可兼加诸内侍之职。尤其侍中、中常侍，是皇帝身边之侍从，出入宫廷，应对顾问，为皇帝心腹之臣，地位贵重（魏晋以后，侍中已相当于宰相，与汉代侍中不同）。到东汉，中常侍一般由宦官充当。魏以后，与散骑合并，称散骑常侍，也不再为宦官的专职。散骑，就是皇帝的骑从。

侍中，中常侍官阶并不高。“秩比二千石”，也就相当于郎将、郡守。但是，他们不离皇帝左右，为皇帝宠臣，往往权势顷朝。这个职位也是升迁的最好阶梯。任过侍中的人，往往兼有其他要职，或者更擢为其他显赫的官职。侍中的家族高官厚禄的更多。

汉武帝为削减丞相权力，重用他身边的近卫侍从，逐渐形成一个独立的系统，称为“中朝”官。就包括侍中、常侍等。原以丞相为首的由三公九卿组成的机构称为“外朝”。“外朝”官加“领尚书事”或“平尚书事”的头衔，就兼有“中朝”官身份。张安世曾为大司马车骑将军领尚书事，就兼有中、外官身份。

《文选·晋·左太冲（思）咏史诗之二》有句：“金张籍旧业，七叶珥汉貂。”〔籍，凭借。旧业，父、祖等的功业。珥，插在帽子上〕意思是，汉代的金日䃅、张安世家族，凭借祖先的功业，历经七代皇帝，代代都有内侍之职。

汉代内侍的帽子上有貂尾装饰，以示显荣，称貂冠。《后汉书·舆服志下》：“武冠，一曰武弁大冠。诸武官冠之。侍中、中常侍加黄金珰，附蝉为文，貂尾为饰，谓之‘赵惠文’冠”。因加黄金珰（珰为装饰物，以黄金制成），故也称“金貂。”《汉书·谷永传》说：“戴金貂之饰，执常伯之职。”金貂就是貂冠；常伯，即侍中。故貂冠成为内侍的标志和代称。

七叶，就是七世，七代，此处当指上述汉武帝至平帝七代皇帝（武、昭、宣、元、成、哀、平），不可误解为自已家族七代。金日䃅家族自金日䃅、金伦兄弟起，仅五代，即绝国，而后无闻，说不上自己家族七代为内侍。从相关古文献的记述，也可知“代”指皇帝相继的代数。如《后汉书·张衡传》所引《思玄赋》有：“尉尨眉而郎潜兮，逮三叶而遘武。”〔《后汉书·李贤注》：“《汉武故事》曰：上（即汉武帝）至郎署，见一老郎，鬓眉皓白。问：‘何时为郎？何其老也？’对曰：‘臣姓颜，名驷，以文帝时为郎。文帝好文而臣好武，景帝好老而臣尚少，陛下好少而臣已老，是以三叶不遇也。’上感其言，擢为会稽都尉也。”可知，尉尨眉，指会稽都尉颜驷；尨眉，即尨眉皓发，年老状。尨，páng，通庞。郎潜，一直潜沉为郎官。遘武，遇到汉武帝〕三叶，就是指文帝、景帝、武帝三朝皇帝。再如，《史记·留侯世家》记述：“留侯张良者，其先韩人也。大父开地，相韩昭侯、宣惠王、襄哀王。父平，相厘王、悼惠王……韩破，良家僮三百人，弟死不葬，悉以家财求客剌秦王，为韩报仇，以大父、父五世相韩故。”“五世相韩”，就是任韩国五个王的丞相。

自左思《咏史诗》之后，也就有了“金张之家，七叶貂冠”之称。“七叶貂冠”，就是“七叶侍中”、“七叶内侍”。由于典出“《汉书·金日䃅传》：“金日䃅……世名忠孝，七世内侍，何其盛也！”、“《汉书·张汤传》：“安世子孙相继，自宣、元以来，为侍中、中常侍、诸曹散骑列校尉者，凡十余人。功臣之世，唯有金氏、张氏，亲近宠贵，比于外戚。”故七叶貂冠”也就成了金日䃅、张安世家族的代称。元代《氏族大全》说：“自宣、元以来，金张之家，七叶皆侍中。”明代的《万姓统谱》说：“自汉以来，安世子孙七叶侍中”。明代《姓氏谱纂》、《文竽汇氏》、清代的《氏族笺释》，皆称张安世：“父子封侯，七叶为侍中。”实际上，七叶侍中，只是金日䃅家族。张安世家族在武、昭、宣、元、成、哀、平七朝可以说代代有内侍，并非代代有侍中。

三、“金张之家”，张族尤盛

金日䃅有二子：金赏、金建，昭帝时皆为侍中。金赏嗣秺侯，宣帝时为太仆，元帝时为光禄勋。金赏也是大司马大将军霍光的女婿。但金赏卒时其子已亡，无人嗣侯国除。金建为侍中驸马都尉，其子也早亡，其孙金当被封为秺侯，以继祀金日䃅。金当之后无闻。

金日䃅之弟金伦曾为黄门郎，早卒。子金安上，少为宣帝侍中，赐爵关内侯，改封都成侯，官至建章卫尉（守卫建章宫的武将。建章宫，汉武帝造，极大，称“千门万户宫”，其东西南北各有建筑和池园。故置建章卫尉守卫）。金安上有四子：金常、金敞、金岑、金明。金常嗣都成侯，为光禄大夫。但卒时其子已亡，无人嗣侯而国除。王莽当权时，封金明之子金钦为都成侯，奉祀金安上。金钦哀帝时为太中大夫、给事中，又为泰山、弘农太守；平帝即位，征为大司马司直（司直，官名，大司马司直佐大司马举惩不法）、京兆尹，又徙光禄大夫侍中。那时，指定的“奉祀”人，就成了“大宗”继承人，也即成了长子长孙系列，不能再与自已的亲父、祖有直亲关系。而金钦说金当应为父、祖父（指金建）立庙，犯了大忌，因而获罪自杀。王莽又封金敞之孙、金涉之子金汤为都成侯，奉祀金安上。金钦之子金杨被封为戴侯，继金钦。金钦弟金遵也被封为侯。金涉成帝时为侍中骑都尉，领三辅胡越骑。哀帝即位，为奉车都尉（掌御乘御车），至长信少府（即长信宫少府。长信宫，太后所居。少府，掌此宫中御衣、宝货、珍膳等事之官）。金敞元帝时为骑都尉、光禄大夫、中郎将侍中；成帝时，为奉车水衡都尉（水衡都尉掌上林苑之事，奉车水衡都尉，掌上林苑舆乘、舆车之事），至卫尉。金岑，中郎将。岑子迁，尚书令。金涉弟金参、金饶。金参为匈奴中郎将，越骑校尉，关内都尉，安定、东海太守；金饶为越骑校尉。金涉两子：金汤、金融，哀帝时皆为侍中诸曹中郎将。

张安世三个儿子千秋、延寿、彭祖，皆为侍中、中郎将。长子千秋曾随度辽将军范明友击乌桓，深得大将军霍光赏识。可能早卒并且没有子嗣，故无更多记载。安世卒，由次子延寿嗣侯。延寿曾为北海太守，入朝为太仆，位列九卿。延寿子勃，散骑谏大夫，嗣侯。勃子临，嗣侯，娶汉元帝之妹敬武公主，是为附马都尉。临子放，嗣侯，为侍中中郎将。娶宣帝许皇后的侄女、平恩侯许嘉女，与成帝既是姑表兄弟，也是“连襟”。放子纯，哀帝、平帝间为侍中，入东汉，改封武始侯。建武中，为大司空。纯子奋，嗣侯，和帝永元五年为太常，六年为司空（建武二十七年改大司空为司空）。奋子甫，袭侯，官至津城门侯。甫子吉，袭侯，安帝永初三年卒，无子，国除。

张安世兄张贺，为武帝卫太子家吏，因卫太子案受株连，受腐刑，后为掖庭令。其时武帝曾孙、戾太子据之孙，也就是后来的汉宣帝，因祖、父皆遇难，辗转养于民间，后被张贺收养于掖庭，抚教成人，并以家财为其取许广汉女，就是后来的宣帝许皇后。宣帝即位时张贺已卒，追封为阳都哀侯。张贺子早死，遗孙张霸年幼，由安世幼子彭祖继嗣。彭祖被封为阳都侯，张霸也被封为散骑中郎将。

由以上所述可知，金日䃅、张安世家族，皆历经磨难而兴，均数世宠荣。金日䃅是武帝托孤臣，张贺、张安世分别有抚教、拥立宣帝功。金日䃅、张安世死后都谥为“敬侯”，说明对他们的评价也基本相同。但比较起来，两个家族在各个方面，并不等同。金氏家族忠贞护卫皇帝，而张汤、张安世、张纯、张奋，皆为“三公”，乃治国辅臣。金日䃅家族和张安世家族都与霍光家族有姻亲关系（金赏是霍光女婿，张安世孙女嫁给霍光族人），霍禹反，夷族，金、张因忠厚笃敬，皆未连坐，逃过一劫。而金日䃅却最终倒在了王莽败亡。金当的母亲是王莽母亲之妹。哀帝、平帝时王莽专权，金氏家族屡屡受封。因此，王莽败，其家族皆亡其所封。所受株连的具体情形，记载不详，但王莽之后金日䃅家族即销声匿迹。而张纯“敦谨守约”，不仅在王莽当权之时没有失去家族前封，而且入东汉后继续受封，且张纯与子张奋皆为大司空或司空，位列“三公”。自金日䃅受宠武帝，至王莽败亡，虽贵宠七朝，也只有近150年。而张安世家族，自武帝至东汉安帝，历经十二朝，始终显盛。只是因张吉无子而国除。仅从昭帝元凤六年（公元前75年）张安世封富平侯起，至东汉安帝永初三年（公元109年）张吉卒，也有184年。若从元朔三年（公元前126年）张汤为廷尉算起，至张吉卒，有235年。显而易见，比较起来，张安世家族更盛，更显赫，显赫时间更长，贡献也更大。故《汉书·张汤传》说：“自昭帝封安世，至吉，传国八世〔下传八代，不包括安世本人这一代〕。经历篡乱〔指王莽篡政〕，二百年间，未尝谴黜，封者莫与为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