闲话永春少林寺是如何被发现的

祖训重光

永春少林寺是如何被发现的

2015-06-16

永春少林寺的发现，横空出世，一时震骇。永春少林寺的研究，曲曲折折，困惑不断，最终“柳暗花明”。

一、碑铭惊现

永春少林寺的发现与研究，关键在于《临济正传三十四世寿圣兴国禅寺铁山卓天二和尚合藏塔自铭》的面世。而能够见到这方墓志铭，可用“偶然中之偶然”言之。2012年
4月17日永春《桃源乡讯》刊登了拙文《永春的第一座寺庙》，提到永春历史上的第一座寺庙是灵感寺，在石鼓镇桃场社区。这勾起了时任县直机关宣传系统党委会副书记颜建清（桃场人）的极大兴趣，他跑到我的办公室，说在桃场有一方和尚的墓志铭，或许对研究灵感寺有帮助。我唯唯之下，却不大以为然，因为灵感寺在明代之前就已不存在了，不大可能有什么墓志铭会与之有关联，况且对民间古董交流的情形也稍有了解，所以并不抱什么希望。如此迁延10多天，到了
5月 1日下午，才与颜建清联系，前往桃场一走。



《临济正传三十四世寿圣兴国禅寺铁山卓天二和尚合藏塔自铭》拓片

墓志铭的收藏者是桃场居民颜清堰、颜文权父子，住在石鼓蔬菜批发市场。他们把墓志铭碑搬了出来，由于是黑叶岩材质的，字迹又太小，晕晕地看不出什么。颜文权取清水来泼洗了一下，在水将干未干之际，字迹才较为清晰地显现出来。粗瞥之下，由于是文言文，一时也难以看出什么名堂。倒是看到后面，“少林寺”三字跳了出来，心不禁为之一颤。20多年前，泉州与莆田之间关于南少林寺的归属，有过一番激烈的争执，至今未歇。当年我还是读小学、初中的年纪，自然不可能知晓其间种种。但这些年来潜心于地方文史研究，对南少林寺的资料也看了一些，自是相信南少林寺在泉州，但也知道泉州少林寺的致命点在于没有“少林寺”字迹实证。这方墓志铭上竟有“少林寺”字迹，恰似一声惊雷：莫非泉州少林寺的铁证实物竟是在永春出现了？！

经过仔细询问颜家父子，方知此碑竟然早在多年前就已出土了，而我在这个时候还能见到此碑，真可谓大幸了。据颜文权回忆，大约在2004年，他在狮寨山上自家承包的山地，叫来勾机进行挖掘平整，准备种柚树。颜清堰再三叮嘱他，这片山地有处历来叫“星岩”（或“新岩”）的寺庙遗址，千万不可破坏。颜文权听从叮嘱，所以“星岩”遗址没有遭到一丝的破坏（此为幸事之一）。颜文权又听人说，附近丛林常有盗墓贼出没，有一天他心血来潮，也跑到树林里去瞧瞧，结果看到一个和尚墓，墓塔已被盗贼推倒在地，墓室洞开，现场一片凌乱。他往墓室里探看，看到倒伏在乱土中的墓志铭碑，盗墓贼竟未将其取走（此为幸事之二）。颜文权于是将墓志铭碑取出，用摩托车载回家，收藏起来。后来颜清堰、颜文权父子也曾带著此碑向有关部门请教，但一直未明所以。文物贩子闻风而至，欲出高价收购。万幸的是，出于对佛家朴素虔诚的情感，在颜清堰的坚持下，这块隐藏著重大历史秘密的墓志铭碑才免于流失的命运（此为幸事之三）。

震惊之余，我说，这块碑的历史价值很高，应该好好研究一番。不曾想，颜清堰马上爽快地说：你拿去研究吧。我十分感慨，在世风浇薄的今天，竟还有这样无私的君子之风，在一个朴素的农民身上体现！（此碑于2014年10月归还。）

二、踏勘研究

载著碑回到家，已是黄昏。吃过晚饭，迫不及待地取碑细看。在发白的日光灯下，碑文显得那么模糊。我只好关掉日光灯，用手电筒照，逐字辨认，再写在纸上。铭文共有1000多字。经过数日仔细研读，才大概明白铭文内容。

经过研读铭文，深觉有实地调查之必要。2012年 5月
5日，在颜清堰的引导下，我第一次前往“星岩”遗址查看，同行者有颜建清、颜敏杭父子。时值初夏，草木疯长，我们粗略地看了一下地基，还有乱草中的覆盆式石柱础。再去看墓志铭的出土地——铁山和卓天合葬墓，果然现场混乱，树木遮蔽，难窥墓之全貌（后来经过考古清理，才惊讶地发现原来规模还挺大）。既已确知铁山墓的真实位置，墓志铭提到的“少林寺”是用来指示该墓方位的地标，那么这座少林寺就不可能是泉州少林寺，而是就在铁山墓的附近——永春历史上竟也曾有过一座少林寺！



2012年 5月 5日第一次见到铁山和卓天合葬墓的现场景象

墓志铭还提到铁山和尚是在湖安岩出家，后来又在那里“修湖安之祖塔”。湖安岩在五里街镇吾边村的湖安角落，2009年
2月我曾去那里踏访过，岩宇尚存，但已是相当破落，无人看顾。朋友林章龙帮忙打听，得知解放前湖安岩的最后一任守岩人姓张（原籍安溪），其孙子张松竹现已70多岁，住在五里街镇华岩社区。经过联系，老张说湖安岩有和尚塔墓，具体地点只有他知晓，答应带我们去看。
5月13日，我们来到湖安岩，只见云雾迷腾，岩宇寂寂，岩前原来的一大片柑桔园也已经荒废，野草萋萋。老张带我们到柑桔园边，只见葛藤和野草遮蔽，但隐隐似有一个大墓的形状。我们也顾不上许多，奋力拉扯，也只能扯掉一点葛藤和野草，却露出了一个糖水灰的舍利塔的一角，可以看出其与铁山和卓天合葬的墓塔形制几无二致，相信这就是铁山的师傅的塔墓了。这也进一步确认了铭文所言非虚。



2012年 5月13日在湖安岩见到的僧人塔墓

到了
6月间，时任县文联副主席、主任科员潘长安听说我在研究少林寺，他本身习武（是永春白鹤拳著名拳师潘孝德的曾孙），对此有相当兴趣，于是主动要求一起研究。我们又数次到“星岩”和铁山墓察看，查阅了大量研究武术的书籍，到石鼓、桃城、五里街等地询问耆老，翻阅族谱，甚至去询问和尚、道士（道士有记录各境宫观的簿子）。由于没有太多有价值的线索，深陷迷惘之中。与“星岩”最有关系的当属桃场颜姓，可是遍询之下，竟没有一个人听说过永春少林寺的说法。又听说颜氏旧谱因故而不存，不禁扼腕长叹，莫可奈何！也走过不少弯路。因为对“星岩”到底是不是永春少林寺，心中不踏实。听颜清堰说与狮寨山相连的覆狮山顶另有一座金狮寺遗址，相去二三公里，以前从星岩有山路可通，现在恐怕很难行走了。我们又找到石鼓镇卿园村的朋友，在其引导下费了大半天的时间登山寻找，结果一无所获。后来也感觉其位置不符，故将其排除了，最后还是回到原点，认定星岩就是墓志铭提到的少林寺。

在研究过程中，我们觉得，永春少林寺应该与泉州少林寺有著很深的渊源。
7月21日，我们携铁山墓志铭碑到泉州，拿给泉州市原副市长、国际南少林五祖拳联谊总会名誉主席周焜民先生看。他为了慎重，又马上叫来对历代碑刻研究精深的泉州史学界专家吴幼雄教授，对墓志铭碑的材质、铭文刻工等进行了仔细鉴定，吴教授点头认为此碑是真实无疑的。在当年泉州与莆田关于南少林的争论中，周焜民是泉州政界与武坛的中流砥柱，旗帜性人物，无畏威权，据理力争，享有很高的声望。所以他看到铁山墓志铭碑也是激动不已。后来他说了两句感慨万千的话——“陈泗东如果活著，看到此碑，会很高兴。”“如果20年前有这块碑，莆田还跟我们争什么？！”陈泗东先生（1924—1994）长期潜心研究泉州地方史，被誉为“泉州通”，为南少林寺在泉州的研究也是呕心沥血，做出极大贡献。

三、发表成果

到
8月初，我们完成了永春少林寺研究的初稿，交给周焜民先生审阅。他帮我们联系，该文以《永春也有少林寺——一方清初僧人墓塔铭考述》为题，首次发表在2012年
8月
6日的《泉州晚报》上，同时还刊登了《泉州晚报》总编林耀平先生亲自撰写的新闻报导《永春发现一方清初石刻力证泉州确有过少林寺》，国内众多新闻媒体进行了转载。第二天的《泉州晚报》又报导了《“南少林”文物证据引发热议》。此后，我们的研究成果又先后刊登在《闽南》、《武魂》、《福建史志》、《福建宗教》、《东方收藏》、《桃源乡讯》、《永春志苑》等报刊杂志上（标题和篇幅各稍有差异）。在《闽南》杂志刊登时得到该刊主编、泉州学研究所所长林少川先生的细心指导。



2012年
7月21日泉州武坛名宿周焜民和文史专家吴幼雄对铁山墓志铭碑进行鉴定和研究

2012年11月
2-4日，国际五祖拳联谊总会2012年年会在泉州召开，潘长安与会，喜获香港来的李刚先生提供的消息：漳州捷元堂的拳谱上有“永春少林寺”字样！我们又与林志生（漳洲武术协会副秘书长、漳州市武术协会白鹤拳分会副会长、秘书长）取得联系，收获不小。我们于是又撰写了《“永春少林寺”发现新证》，刊登在2013年
4月
8日《桃源乡讯》（2014年11月获泉州市委宣传部颁发的第十六届泉州对外新闻奖三等奖）。又将研究成果汇为小册，以《永春少林寺》为书名，2015年
2月交由海峡文艺出版社出版。在收入即将出版的本人专著《桃谷寻源集》时，笔者又将两次研究成果（可称为上、下篇）整合为一篇《永春少林寺探秘》。

四、考古清理

对于永春少林寺的研究终于引起了上级的关注。2014年12月
5日，泉州市文广新局副局长出宝阳率考古专家陈鹏、陈建中等到铁山墓和永春少林寺遗址进行考察，决定对其进行抢救性清理。此后，泉州考古队历时一个多月，对铁山墓和永春少林寺遗址进行抢救性清理。铁山墓和永春少林寺遗址显露真容，为永春少林寺的确认提供了有力的考古依据。2015年
1月10日，全市考古工作现场论证会在永春少林寺遗址召开，全市各县（市、区）博物馆有关考古专业人员20人出席。



2014年12月25日，经过考古清理后的铁山和卓天合葬塔墓

经考古队专家一个多月的清理发掘及周围环境的踏勘，确认铁山墓与少林寺遗址海拔分别为522米、582米，高度相差60米，两地直线相距
200米。这两点与铁山墓志铭所载“择吉于少林寺之麓”的说法相吻合。铁山墓坐向为坐北朝南稍偏东，这点也与铁山墓志铭所载“坐壬揖丙”的说法相吻合。在铁山墓清理出一批文物：白瓷碗、青花瓷盘（底部印有“兴记”字样）、骨灰瓷罐碎片、墓志铭碎片。少林寺遗址为闽南传统五间张结构，一厅、左右各两房，山石砌成的基础，主体结构比较完整。在少林寺遗址出土大量明、清、民国时期瓷器残片，器型有碗、盘、碟、杯、壶等日用瓷器，其中一件比较完整的瓷碟（疑为油灯盏），经专家鉴定为明代瓷器；还出土大量红砖、青砖、红土筒瓦、黑瓦、板瓦等建筑构件，出土黑瓦中有一定数量整坯（未经凿开使用的），疑为修建时所剩建材。



2015年1月经过考古清理后的永春少林寺遗址

2015年4月1日，县委书记林锦明率县文体新、交通、住建、旅游局及石鼓镇党政领导到永春少林寺遗址、铁山和尚墓考察，现场办公决定：修建道路，规划设计少林寺重建，保护铁山墓，将永春少林寺相关研究纳入作为第十四届亚洲艺术节活动之一的世界（永春）白鹤拳大会活动内容。

永春少林寺的发现与研究，第一次提出了永春在历史上也曾经存在一座少林寺的崭新观点，填补了泉州少林寺在文物证据方面的空白，为中国武术特别是少林寺历史文化研究提供了全新的物证和论点。因缘所定，责无旁贷，其间苦辛，难以尽述，这是我从事文史研究10多年来最费心力也最为得意的成果了，未来，永春少林寺继续研究的道路还很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