补记陈庄靖公(廷裸)神道碑

星洲宗亲

陈庄靖公(廷裸)神道碑

太仓王锡爵

公讳瓒，字廷裸。丙午举于乡，丙辰成进士。由永丰令历官比部侍郎。三十余年间，辄迁辄废，旋踬旋起。里居之日，倍于立朝。此岂可与世之趗趗然突梯絜楹妄冒巍朊者道哉！公之令丰也，猾胥以难决四牍尝公，公一剖得其情，两造帖然。猾胥相顾，茧足数却。广闽寇剸大猾而操尤修洁，不以担石烦丰人。每岁封公输粟数十斛致之曰：“以啖廉吏！”公用丰产土瓜还献焉。

肃皇晚年，涔暵不时。海内虚耗，且仕者如蚁集膻。而公既拜侍郎，则先后抗疏危言，若溥蠲恤、杜奔竞、禁苛政，指刺时蠹，謋然中窾。会御史凌君疏起诸废者，犯天子所积憾，坐杖阙下，褫官矣。公私念：明盛之世，奈何老贤士于迈轴，当殊死争。而会京察邪臣逸网，乃遂上言“请黜遗奸，采遗贤”，同凌君指，上怒甚，掷于地，亦褫官杖阙下。既殒而苏。始公封事屡上，至一日两函。其恭人从傍微讽公，公慨然叹曰：“吾知毕吾职耳！遑知有七尺，竟以批鳞触人主怒，几陷不测，云慊初志矣！”

迨穆皇即位，起公使省则。或者说曰：“道固逶逦，公盍稍刓方乎？”而公顾益发舒自如。甫拜命，辄陈六事，謇謇皆石论。上将幸太学，公计是举也，大司成危坐而称古训，荣甚，岂宜以宵士当之。劾去其人，代以大洲赵公，朝论快焉。新郑公在位，弗惬舆望，台省交弹。而御史某受高指嗾，右高左徐、李二辅。公上疏请罢高相，并斥御史。上从之。晋佐太常，未久而高再相，修前郤，谪丞洛川。顷之高奉今上严旨罢，而江陵居首揆。建议大阅，以意示公。公对曰：“驾出而士卒如林，横费亡虑巨万，空縻左藏，无益也。且以滋人主黩武心，不便。”公用是失江陵意，竟江陵相兀然家居而已。

盖公通籍来，一犯人主之怒，两中柄臣之忮。其辄迁辄废，旋起旋踬，坐此宦途落拓，盖无逾公者。而公毫无㤞憏，日奉封公鸠杖，相羊虎丘、楞伽、玄墓间。有时放艇西湖，陟三竺五云，随以酒茗，探奇极欢。公自分老丘壑中，不问外事矣。而会江陵捐馆，天子方弘薪槱、振沉溺，起公丞会稽，迁漳州司理南仪部郎，除目屡下。公尚恋猿鹤，次且衡门。亲知多劝驾者，乃强起之。留都，历官至右通政。公建议谓：纳言，天子喉舌，不宜取一二琐事溷宸听，谨陈其巨且要者，庶有裨哉！”人谓识敷奏体云。未几，晋南太常卿，莅事匝月，晋左副都御史，属当大计，拔沦滞，剔茸阘，公协赞居多。再晋刑部右侍郎，以年至请悬车，上弗许。寻转左，公再起刑曹，先后与大司寇舒公、李公及少司寇耿公，协心弼教，大都务宽平、慎失人者，不尚毛挚云。

初为诸生，梦神人语曰：“君宦业毕于西”，复引之一堂，列座三指其东云。此是卿座，至是始奇验。而公算亦莫可逃矣。不佞居近公里，悉公出处大节，叹公有难及者三焉。夫江陵于新郑相，冰炭也。公仇新郑以退，自可附江陵以进，而公两非之。坎𡒄一丘，白首弗悔。植操何硠硠乎？一难。诸抗直敢谏者多岳岳不可近，夫嘉隆间，折槛请尚方剑者非公耶，而何其佐比部时人人称宽平长者乎？二难。天下熙熙皆为利来，世之酣畅于朊仕而饮冰于去国者岂少哉！公数四解组如脱躧，三岁九迁如咀蜡。度越凡情，奚翅星渊乎？三难。有此三难，足以不朽矣！

公天性孝友，父母殁，泣血毁形，腴产尽逊三弟。晚尤专修白业，创一庵东始乡，颜曰莲花。衣布餐蔬，整拂藤蒲，日对高僧谭无生。至其戒行精严，即受具老衲不过也。虽践卿贰而一室萧萧，书簏衣笥外无长物，泊然无营。归神之夕，犹指棂中月，谓其子曰：“熖幻之躯，浮促难守，独此太清万古常鲜！”嗟夫！公即未必顿证等觉，然所为植善因者岂微哉！盖公生平敢言，类长孺宽平、类定国而皈依般若，又庶几可方杨文公、张无尽云。享年七十有一，讣闻，上震悼，赐祭，下有司，为营葬虞山北桃源涧，树碑隧道。

而子禹谟问予铭。夫习公知公者，则莫如予矣。固宜铭。铭曰：

奕奕吴都，实启大儒。以表具区，初命尹丰。鲸鲵潜踪，野绝飞鸿。

入拜谏臣，白简棱棱。屡摧逆鳞，矰缴斯张。公遁于荒，铩羽幽篁。

阖门下楗，精研贝典。希踪林远，燕路载清。振鹭充庭，乃应弓旌。

扬历卿寺，邦宪是寄。强御无避，乃佐爽鸠。服念要囚，镜隐烛幽。

故厌嚣尘，遽乘卿云。翱翔太清，帝心则恫。锡尔玄宫，佳气郁葱。

峨峨丰碑，我铭则宜。万祀永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