漫记伍是庆（大 巴 山 人）

伍华桂

1973年3月，我从汽车连文书提升军官，担任团部运输助理员，负责全团汽车的调度使用。这项工作不仅跟部队官兵有广泛联系，而且跟地方群众也有密切交往。特别是在交通十分闭塞的大巴山，进山出山主要靠部队汽车；离开部队汽车，还真的是寸步难行。

团部驻地是在陕南镇巴县.这里是大巴山的腹地，是当年红四方面军的根据地。经常来团部找我办事的是附近鹿池坝大队的一位姓何的党支部书记，我们都叫他何支书。

他说他39岁，看上去有五十出头；一年到头都穿一身黑衣黑裤黑布鞋，头上天天扎着一条粗布白毛巾，腰间扎一条黑布带，上面别着烟杆和烟袋；瘦弱的脸上有几道很深的皱纹，几乎天天是胡子拉喳的，很难得见到他理发和刮胡子；对人总是面带微笑，一幅忠厚老实相。

他每次来找我，都是为队里的事：不是运返销粮，就是运化肥、种子，或者是运树苗，要不就是说有几位社员要去哪里哪里走亲戚。我对他总是有求必应，有时手头闲了，还带他们去汽车连坐“司机台”（驾驶室）。

一个星期天，何支书一大早就到我的宿舍，一进门就问我：“伍助理，今天你没啥子事嘛！”我说：“今天星期天休息，你有什么事？”他笑着说：“我想请你到我家里去耍。”我迟疑了一下就用当地话说：“要的嘛！”我赶紧嗽洗了一下就跟他走了。

何支书的家是在离团部约2公里的公路边上，这地方我很熟悉，但不知道就是他的家。这里有十来户人家，只有何支书一家是在公路靠河这一边，其余人家都在公路靠山坡那一边。他家是一座三间排土墙瓦顶的平房。

借着一盏昏暗的电灯，何支书把我领进中间那一间屋子。我们在屋子中间的一个土坑边上的矮板凳上落座后，我才仔细打量着屋里的一切：最显眼的是屋子中间有一个约30厘米深、1米见方的土坑，土坑正中的顶上吊着一口不大不小的铁锅，铁锅下面燃着木柴——这就是锅灶。四周都是土墙，没有粉刷，风一吹，墙上泥土就会往下掉落。屋顶的梁、椽、瓦都熏得油黑，梁上挂着两腿腊肉和几串红辣椒。右边墙上有一道门是通向卧室，左边墙上也有一道门是通向杂物间。

我草草地把屋里扫瞄了一遍，还没有加以思索的时候，就听到何支书的话音：“伍助理，请喝茶。”原来那口锅里烧的是开水。我接过茶杯一看，在满是茶垢的大搪瓷杯里，浮沉着一大把有枝有叶的粗茶，闻起来有一股浓浓的茶香。
我出于礼貌随便啜了几口，顺口道：“好茶，好茶。”不料他却十分高兴，于是也就拉开了话闸：“大巴山自古以来就出产好茶叶，这叫‘汉王茶’，传说当年刘邦做汉中王时最爱喝这种茶。”这时我才认真地品尝着这杯茶，但总觉得不如茉莉花茶好喝——可能是因为我不谙茶道的缘故。

趁着茶兴，我问起了这里的生活情况。只见他深深地叹了一口气，低下头又抬起头对我说：“你都看到了，这里都是沟沟坎坎，只有一点坡坡地可以种苞谷、红苕、洋芋、巴山豆、小豆、胡豆、豌豆，很少地方能种小麦、大麦、燕麦、荞麦，这些都是我们的粮食。我们一家六口人，两个半劳动力，一年到头从生产队分到五六担粮食，吃国家返销粮三百多斤，自己的自留地、开荒地可以收五六担粮食。养两只猪，过年杀一只自己吃，卖一只做衣裳和给娃儿读书，平时卖些鸡呀蛋呀买油盐酱醋。”

他说家里有一个老母亲、妻子和三个孩子，大闺女十六岁，在生产队里是半个劳动力，老二是个男孩十三岁在读小学四年级，老三是闺女十一岁，两个闺女都没有读过书。

我说：“你家的老二我见过，有一次他来找我，说他是何支书的娃儿，队里要用汽车到县上拉一台粉碎机，我也给他开了派车单。你那个娃儿很懂事。”

我们正聊得高兴，他的大女儿去串门回来了。她身上穿着浅蓝色的大花棉袄，白里透红的鸭蛋脸两边扎着两条长长的辫子。引人注目的是她的脚上穿着一双红色绣花鞋，又套上一双草鞋。

何支书招呼她过来，介绍说：“这是团部的伍助理，伍叔叔。”她看来一点都不陌生，只是有些腼腆，眼睛还看着我说：“我认识。”我惊讶地问道：“你怎么会认识我？”她微笑着抿着嘴，对着她的父亲说道：“晚上到团部看电影的时候，弟娃（弟弟）跟我说的，他就是伍助理，是个大好人。”我不禁脱口而出：“好聪明的孩子！”

我又把话题转到她的鞋上去：“你穿了那么漂亮的鞋为什么还要再穿上草鞋？”她有点不好意思地说：“出门都是走山路，怕把新鞋弄坏了。”我不无赞同地笑着点点头。

何支书吩咐女儿道：“你把屋梁上的腊肉和辣椒拿下来煮面条吃。”我赶忙说：“不用了。”何支书笑起来：“我们都还没有吃早饭哦！”我只好笑着点点头。心里想：在大巴山我最看得上的也就是腊肉了，大概何支书对此也是很清楚的。在那个年代，大巴山人招待客人最敬意的食品就是腊肉下面条或者鸡蛋下面条。

于是我便建议道：“就在那口吊锅上煮吧，这就跟部队野炊一样。”何支书迟疑了一下便笑着说：“要的，听你的！”他女儿搬来梯子取下一腿腊肉和一把红辣椒，又洗又切起来；他又从外面搬进一些长长短短的木柴；我也主动请战：“我来传火！”（在大巴山不能说“烧火”，而要说“传火”。）于是炒腊肉、煮面条，一切都在何支书的主持下在那口吊锅上有条不紊地进行。红辣椒炒腊肉足足炒了大半个脸盆，新鲜腊肉炒红辣椒那种浓烈的香辣味真是透人五脏六腑。那一片片红白相间的腊肉淌着淡红色的辣椒油，实在太馋人了！

面条捞起来后，何支书挖了一大瓢腊肉先倒在我的碗里，然后又给他女儿和他自己也挖了一大瓢，用筷子比划着：“我们先吃，那些留给他们吃。”在我的记忆中，这是我觉得最好吃的腊肉面——从嘴里和心里都觉得是最好的！

离开大巴山已经二十多年了。二十多年来，我一直萦怀着大巴山的青山绿水，一直萦怀着纯朴厚道的大巴山人。我想总有一天，我会重返大巴山，重返大巴山人的那间吊着铁锅的小屋，跟大巴山人一起再次饱餐一顿大巴山人烹调的红辣椒腊肉面。到那时候，不知我还能不能再见到当年的大巴山人？</div