寻访伍子胥忠孝论

伍桂国

伍员字子胥，战国楚人。其为报平王诬杀父兄、逼死妻子、危迫己身之血海深仇，涉千险，排万难，以一介亡臣，三十年艰苦筹谋，竟振复仇之旅，破强楚，入郢都，鞭平王之尸，雪孤愤，伸孝义，真千古烈男子，神人为之瞠目者也。

        然论者皆嗟员以匹夫之恨，重于国耻，以孝义之情而夺精忠之志，以一家之私忿应之于父母之邦，偏狭而失大体，不可取也。是论也，然焉？非焉？曰：似是而非矣。何以谓之者？

       总览子胥仕吴，历三世，扶二王；荐专诸、要离与阖闾夺位去患；举孙武演兵几灭强楚；旌麾南指，越王卑体为役虏；沥血呕心，辅吴成争霸之势。及夫差悖行误国，子胥不吝白首之躯拼死强谏，终罹屈杀之祸。其之于吴，是乃碧血丹心，天地昭然，何失于忠焉？

       子胥既为吴臣，食吴之禄，忠吴之事，职也。楚，虽子胥故土，吴之敌国也。吴之敌国，亦子胥之敌也。楚吴相攻，子胥能不为吴竭虑殚精而首鼠于吴楚间耶？子胥于楚，已为亡臣矣。若其私楚而不毕力以预吴谋，其于吴，亦贰心之臣矣。既为亡臣，更怀贰心，此三国吕布反复之行，忠臣所不齿。倘子胥为之，子胥亦不得为子胥矣。故子胥为吴计，虽举兵扫荡于衣胞之乡，亦为大忠臣之行，毫发无损于忠矣。

       诚然，子胥楚故臣也。抨之者亦由是尔。然溯子胥三世事楚，奉平王之命偕父兄襄佐太子建镇守城父，何曾一日有异心耶？及其父兄遭谗受诛，身窜异域，犹不忘投奔于建并随之再奔于宋，更奔于郑，为图复位。建亡，子胥挈建子胜逃匿于吴。吴兵入郢，子胥又为胜请封楚之大邑。建，楚之正宗嗣王也。子胥忠于建，即忠于王之宗社楚之国家也。子胥为楚之故主辛劳辅弼功亦及于三世，其之于平王与楚，更何亏于忠、何愧于忠焉？

      其子胥逋亡之初，邂挚友申包胥，申戒以臣不得仇君。斯不唯子胥不之听，吾亦谓申言差矣。平王者，楚凶残无道之君，无君之道者也。其逐子娶媳，杀忠任佞，酷暴滥施，将一楚国置于腥风血怖中矣。尤令人发指者，平王恐筑冢石工漏泄其墓址，遂尽屠之，至死犹屈杀五十余枉魂哀鬼，兽行兽迹，更甚于独夫、民贼矣。子胥，楚忠臣也。然其即忠于楚之宗社国家，更不必忠于独夫民贼、施虐之野兽耳。信如子胥之言，向桀、纣见诛于其臣汤、武，惟无道也；子胥之鞭平王，非下犯上，臣鞭君，亦有道鞭无道，忠贞骨鲠之士鞭独夫民贼、暴虐之野兽也。今不以汤、武之诛桀、纣为非忠，而独以子胥之鞭平王为非忠，谬矣。

       初，子胥受王命以佐太子，赤心事主，一楚皆知矣。而平王之于子胥，先挟诈威胁其父修书以诱杀之，再迭遣武城黑、沈尹戌率兵追剿之，复画影图形、悬榜关津隘口严加盘诘以搜检之，更遣使遍告诸侯列国毋得收留之。以楚国之强，天下之广，平王无辜而危逼子胥，不唯不予尺寸存身之所，亦绝不假以一线生机矣。子胥之逼于平王，百窜千逃，险危环连，千惊万恐，身无所依，凄惶惶几上天无路，入地无门，不得存于天地之间矣。凡为人，亲亲之，故亲其亲；友友之，故友其友；仇仇之，故仇其仇。孟子亦有云：君之视臣如草芥，则臣视君如寇雠。平王之视子胥，岂啻于草芥，必欲芟除之而后快矣。以子胥多才有功无过之身，平王以罪赏劳，以怨酬德，加之以无妄之殃，安得不视平王为仇雠耶？

      虽此，子胥之鞭平王，非泄一己之怨忿，报举家遭戮蒙辱之冤仇也。爰伍奢临刑曰：“伍员不至，吾虑楚国君臣不得安然朝食矣。”子胥父固知员血性男儿，孝亲笃义之性必重于忠君爱国之心矣。夫《周易.序卦》曰：“有男女然后有夫妇，有夫妇然后有父子，有父子然后有君臣，有君臣然后有上下，有上下然后礼义有所错（措）”。推古往今来，人未有不爱其父母兄弟妻儿而有爱于其家乡、不爱其家乡而有爱于其君国者，亦未有事父母不孝事兄不悌夫妻不诚守而能尽忠于其君国者，缘人之亲爱莫过于父母兄弟妻儿，亲近而乡远，乡近而君国远，人之心性品格习成于近而发散于远故也。吾华夏国统，向以孝悌人伦治世，是孝悌人伦出于性，忠君爱国发于情，孝为忠之源，悌为孝之延，夫妇人伦乃一切社会道德伦理萌发变化之根蒂，子孝弟悌夫诚妇信然后方能尽其忠也。昔徐庶因孝母之情不得已栖身曹魏，终其生不进一策，人不之病，抑且怀怜惜之心；岳飞遵高宗十二道圣旨自抗金前线班师回朝束身就戮，世人不称誉其贤，而以“愚忠”诟之。古今之世道人心视孝悌人伦，固重于忠君爱国，所谓君为轻，社稷次之，民为贵，人为本欤。谚云：百善孝为先。夫父母为生人之至亲，父母殁，犹天之崩裂也。又云：一日夫妻百日恩。其夫妇为人伦之至爱，妻子殁，犹地之塌陷也。又云：兄弟如手足。盖兄弟为人生之辅佐，兄长殁，犹手足之缺折矣。今平王惑于费无极谗言，无罪而戕害子胥父兄妻子，迫子胥舍亲割爱只身奔逃隐没于异国他乡。当其时也，子胥每思己托生非地，父母兄长妻子亡失罄尽，骸骨不葬，魂不血食，肝肠寸磔，痛不欲生矣。其之视平王，君臣之谊绝灭，血海灾厄横加，其再世之寇雠，犹水火冰炭交迸于一炉，必不欲与之共存一天地之间矣。故子胥吹箫卖歌于吴市，其词云：“身仇不报，何以生为？父仇不报，何以生为？兄仇不报，何以生为？”子胥集父、兄、妻、己四仇于一胸，苦心孤诣孓身事吴三十余年，以报仇雪恨为生命价值之所在、一生事业之寄付矣。揆情度理，彼时彼刻，尚得以君臣之道责求于子胥焉乎？遥想当年土地改革，农民怨愤地主恶霸，散其浮财分其田地者有之，以翻身棍击毙者有之，掘棺剖尸者亦有之，可谓其情可愍，其行可谅，迄无人訾之不可矣。子胥之难较农民之冤虽性殊质异，然其举家蒙难之惨，碎骨锥心之痛，不减翻身农民矣。平王薨，子胥以平王得终老于牖下，悲不能于之生前手枭其头颅，竟至捶胸痛哭终日不止。其心中冤愤郁结炽烈腾沸至于此，即鞭平王之尸，焚其宗庙，堕其社稷，其情其行，何不可愍，何不可谅焉？

       或曰：古有毁家纾难，未闻有以家仇而灭祖国者也。子胥鞭平王，即可喻；父兄妇，家仇也，何涉于国耶？而其率兵入楚，灭父母之邦，过矣。鄙以为，子胥入楚，恣意而为，焚淫毁劫，祸及妇孺，诚过矣。然历代正义之战，枪炮之下，岂少灾民？白骨丛中，敢无冤魂？子胥为复仇排障去碍，不得已而为之，何可深究耶？况楚国者，楚王芈氏一姓之国也。其土地，芈氏之仓廪耳；其士民，芈氏之役属耳；其机构、官吏、军队，芈氏之工具耳。平王驱举国之官吏、军队、士民以殛子胥，几不恐后争先而劫杀之焉？故子胥之仇，虽一平王；然子胥之敌，乃全楚也。平王亡，楚犹在，不尽摧之，则子胥不得入于郢；不入郢，则不能及于平王之冢；不掘冢鞭平王之尸，则子胥终不能报父兄妻子之仇于地下，了孽子孤臣三十余年望穿秋水、日企夜盼之“雪耻”身愿矣。

     乡、国也者，犹家之大而展之者尔。凡毁家纾难者，以乡、国有以可爱处，心有所牵寄耳。乡、国有以惠爱于我，故吾亦有以惠爱于乡、国；使乡、国有难，亦必忘死舍生为之蹈水火也。吾闻北宋方腊起义，谕民曰：家有父兄不爱其子弟，日夕驱使盘剥，稍有不怡，即加捶楚，不给饮食，其可忍乎？民众皆曰：不可。父兄之暴戾凶蛮子弟尚不能相忍从，况人臣之于君国乎？夏，商之宗主也；商，周之宗主也。汤、武革命倾覆夏、商，虽臣民而灭祖国，古今物议不以为非，以父母之邦不爱我及我父母，我又何爱于父母之邦焉！马克思谓无产阶级无有祖国者，非其不爱祖国，以祖国之劳役剥削我父兄、饥困寒苦我妻儿、屠戮残毒我身家而不佑护我之亲人故尔。海涅藉西里西亚织工之口诅咒老德意志灭亡，非其不爱祖国，以祖国已成暴行、浊秽与罪恶之渊薮尔。家国，家国，生人有家而后知有国，国之残家破家灭尽家人，家尽矣，何以爱国？故当子胥合家遇难、披发佯狂、跣足涂面、乞食吴市之际，楚国已非子胥衣胞之地，乃其罹祸负冤、哭告无路、生无插足、死无葬身之地也；楚国亦非子胥父母之邦，乃屈杀其父兄妻子灭其宗族不共戴天之敌国仇邦也；子胥攻楚，非不爱其祖国，是楚已成暴行纵横、血污纷飞之昏天黑境，子胥已无祖国，唯有敌国矣。谚曰：有仇不报非君子。子胥衔血海之冤，任敌国之将，虽率师横扫于楚之邦野，不唯大申孝义于天下，抑且为楚之无数冤鬼枉魂报仇雪耻于一朝，即有过激之行、不智之举，何涉于忠焉？设子胥洞识平王奸谋之际，却循其兄俯首就擒，自投罟网，其何益于身，何助于孝，何济于忠，何以报没世之亲仇身恨耶？今论者必以从容赴难、杀身成仁谓之忠，是非逼子胥入于死地而不休，其意抗争强暴之过昭关、雪耻惩恶之鞭平王曾不若血溅苍穹之楚市曹、愁云惨冽之风波亭焉乎？

       逆睹子胥横遭平王罪谴、身困危厄之际，一纵于昭关东方皋、皇甫讷，东方皋为之擘划，皇甫讷为之闯关涉险；二纵于鄂渚渔丈人，渔丈人不贪万石之粟与上卿之赏而为之死；三纵于溧阳浣纱女，浣纱女抱石投濑水为之殉。再审子胥漂泊吴市，卜者被离一见而引之于吴王，吴王僚及阖闾竞以万乘之国，许子胥兴兵报匹夫之怨；子胥索求平王冢不得，向天号哭，即有郢都东门外石工老叟登寥台而指示之。其隐士、渔父、村女、石工、卜者、君王皆知子胥楚之忠良，助之出逃不为叛逆，赞之复仇是为道义，正是千古同理，万代同心，何近世之学者文士识见反不及先古之人也欤？

      余尝闻子路以齐桓公杀公子纠，召忽死之，管仲不死，问仁于孔子。子以管仲为仁。子言是矣！召忽殉主，确忠义矣，然其所为于齐者小且易；管子虽不死，然其辅桓公九合诸侯，一匡天下，其所为于齐者大也难。孔子视之者巨，不较其细节也。以斯况之，子胥在楚靖楚，在吴霸吴，人去楚危，身殁吴亡，以一身之存否系国家之安危，非唯二千年来尽孝殉忠之大孝子、忠义臣，亦百代千秋所罕之智勇士、人中杰也。然其勋名烈业，终化作钱塘江滚滚怒潮，悲呜激荡，逮于今秋，读史至此，万古志士皆当为之扼腕饮泣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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