邬氏打造，爱情文学并蒂香

河北人

令人叫绝的漂亮天花板



原爱神花园主楼客厅，现上海市作协东厅。

　　巨鹿路是一条很低调的百年老马路，粗壮的法国梧桐枝繁叶茂，见证上海滩不少有头有脸的先生小姐络绎往来。在巨鹿路675号，本城最美的不老女神——希腊公主普绪赫雕像，仿佛一直在静候你的到来。

    82年前，她被一个叫邬达克的匈牙利籍著名建筑师，不远万里从意大利带到这里。如今，这座意大利文艺复兴时代风格的“爱神花园”，成为上海作家协会所在地，女神也在这里目击了海上文学的成长，从“萌芽”到“收获”。

    晨报记者  董韵怡

    爱的礼物成了文学客厅

    巨鹿路675号的门面不大，稍不注意，就可能与“爱神”擦肩而过。这里是许多醉心文学的人心中的伊甸园，新中国成立后，“爱神花园”作为上海作家协会的办公地，成了上海文学事业的中枢。夏衍、巴金、丰子恺等都在此留下足迹，《收获》《上海文学》《萌芽》以及《海上文坛》《上海文化》编辑部都设在这里。作协秘书长臧建民说：“这里已成为上海的一个标志性文化设施和文学活动中心，大都市的文学客厅。 ”

    解放前，这里的主人是巨贾刘鸿生的亲弟弟刘吉生夫妇。确切地说，是刘太陈定贞的。刘吉生买下地皮，请来大名鼎鼎的邬达克，根据青梅竹马爱妻的意愿，耗资20万银元打造了这座花园，作为爱妻40岁的生日礼物。

    在刘太眼里，夫妻恩爱，家业有成，儿女绕膝，是自己最大的骄傲，她要把这份幸福和美满，体现在“礼物”中。邬达克被刘氏夫妇这份爱意打动，并自掏腰包定制了希腊公主普绪赫雕像送给刘家。

    园子的布局和各种细节，无不体现出邬达克被甜蜜感染后的匠心。在他看来，一个真实的东方爱情故事，和希腊神话中的普绪赫故事，有着异曲同工之妙。同时，他也感激刘吉生给了他这个机会，实现自己建筑生涯中的梦想。

    二楼走廊尽头原是大书房，现在，每年新概念作文大赛，天南海北的稿件便堆满这里。文学气息与曾经的爱意洋溢在花园中，不散。

    美丽天花板与刻名栏杆

    按当下说法，刘氏兄弟是“新上海人”。刘家爷爷从宁波到上海经营娱乐业，刘家兄弟是第三代，他们用脑袋和眼光把煤炭、火柴和水泥等生意做得红红火火，迅速发家，成为上海的豪门望族。

    臧建民说，园内现在共有两老两新四栋楼，刘吉生1921年最早买下的是如今巨鹿路681号上的一块地皮，建了一幢500多平方米的二层楼沿街小洋房。 1924年，财力雄厚的他又购进洋房东边 （今巨鹿路675号）的地皮，两块地皮共4000多平方米。经邬达克设计后，爱神花园1931年大功告成。

    整个庭园沿街分两个大门出入，园内有花坛、树坛和草坪，石笋、太湖石等点缀其间，景色别致。南廊尽头，是三联式拱门主入口。入内便是高敞的主厅，刘家兄弟常在这里宴请宾朋。主厅的天花板异常好看，不知有多少外国人，仰首望去满脸惊讶，连呼从来没有见过如此美丽的天花板。缠枝纹与卷草纹浮雕顶饰，以及硕大的水晶枝形吊灯，于繁复缠绵中不失简约端庄。东厅是客厅，西厅为餐厅，北厅是客人等候或休息的地方。其中，餐厅装饰最为华丽，拱形顶棚布满镏金的天花雕饰，窗户镶嵌葡萄图案的彩绘玻璃，室内北侧靠墙放着柚木大酒橱，想来摆满了醉人的美酒。

    在刘太的提议下，刘吉生的名字被永久性地设计铸造在建筑里。从东门廊走进去，有一个漂亮的螺旋式楼梯，从楼梯内侧顺着扶手栏杆往上，仔细寻觅，南北面栏杆的铁艺图案中能找到“K.S.L”三个字母，这就是刘吉生名字的缩写。

    刘家人日常生活作息都在楼上。二层有卧房、起居室和书房，三层都是卧房，假四层是储藏类用房。主卧房在二层的东南部位。卧房顶棚，里外三圈有漂亮的天花雕饰。外圈刻着20个飞翔的小天使，每边5个，各自提着玫瑰花带，连成了一个大花环。真是“铺天的情网”！

    花园还配有锅炉房，中央供热系统供应暖气和热水。每层楼面设有两个卫生间，卫生洁具一应俱全。在上世纪30年代，这是何等现代。刘家佣人都住北面临街的辅楼，辅楼上下两层，面积340平方米，底层设有汽车库。原先的网球场，如今已是一个大草坪。

    1962年，刘吉生于香港逝世，享年73岁。两年后，陈定贞也去世。这对恩爱夫妻现合葬在加拿大蒙特利尔，天堂里该有他们与子偕老的美好。

    后人常回访全力助大修

    上海解放后，刘吉生一家去了香港，爱神花园则归为国有。臧建民还记得，做秘书长那几年，几乎每年都会接到门房间的电话，说有姓刘的访客要求参观。 “子孙后代回国省亲，看看他们祖父或曾祖父当年住过的地方，也是人之常情。 ”

    他们会轻声低语：爷爷奶奶住的是这一间，谁谁住的是那一间；朝南住的是主人，朝北住的是佣人。后辈无不肃然起敬。他们在走廊刻意放轻脚步，不想影响两侧房间里的杂志编辑。

    进入21世纪，爱神花园开始了历时3年的整修工程。“那时候一到下雨天，顶楼漏水，可以一直滴到底楼。每个房间几乎都放着面盆接水。 ”臧建民说。

    因为海外的家族后人每次来沪回访都得到了妥帖的安排，刘家非常信任臧建民。 “大修前，有关方面对修成什么样一直有不同的意见。后来我找到二小姐，她听到要大修非常高兴，就拿来很多压箱底的老照片。 ”

    那次大修是真正的修旧如旧，因为有了老照片加上档案馆里邬达克签名的设计图纸，工程目标就是照样复原。 “很多后来搭建的‘违章建筑’都拆掉了，方案报批工作却很艰难，因为这是漏网的优秀近代建筑，也是邬达克罕见的珍贵作品，历史保护价值很高。 ”

    忠义花匠挺身“救美”

    虽然设计初衷是因为爱情，但邬达克却让普绪赫来代言，而不是维纳斯或丘比特呢？原来，邬达克在构思爱神花园时，深受英国著名学院派画家莱顿的名画 《普绪赫洗浴》影响，爱神花园中的普绪赫，表现的也正是脱衣入浴的瞬间。园内柱子、台阶、水池、石径等，差不多在莱顿那幅画里都能找到。

    女神是幸运的，因为有贵人相助，而逃过了一场劫难。

    1966年，一批又一批的人冲进花园里（当时已是上海作协办公处）揪人、烧书，扫“四旧”。在当时审美标准下，半裸的女神简直不堪入目。就在大家为女神命运担忧时，某日晚上，女神“离家出走”了。这一走，就整整十年。十年中，没有人去查找，也没有人检举揭发。

    臧建民说，其实“英雄救美”的功臣是花园里那位朴实、耿直的老花匠姚师傅。当时，他不忍普绪赫雕像遭毒手，便在一天夜里，将雕像悄悄抱下来，包扎伪装后，偷偷埋在花房的角落里。又利用自己“无产阶级”的身份，一次次喝退想来闹事的人。

    “其实，他以前是刘家的园丁，东家去香港前，给了佣人们一笔不菲的遣散费。以前的人记恩念旧，被分配工作后，又回到这里。干了一辈子，对爱神花园非常有感情。后来自己年纪大做不动了，还把外地当兵的儿子叫回来替自己做。 ”在交往中，刘家二小姐还告诉臧建民，在那些特殊的日子里，“花师傅”经常去她那里通风报信，告知家里的情况。

    没想到，爱神花园里，有夫妻之道，主仆之道，为人之道。被打动的，应远不止邬达克一人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