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西波阳县双港镇赵家湾村赵姓祖考

劳同琪

赵家大湾有五六百年的历史，虽然叫大湾，其实村子不大，现在只有四十多户、二百来人，但方圆百里以至更广的赵姓人都是这个村子繁衍出去的。赵氏宗谱记载，我们的祖先是明朝时期江西新建县瓦窑坝赵家围的移民，当时朱元章的子孙号召屯田垦荒，从江西调派大批农户经九江渡长江北上湖北，我的祖先是其中之一。
从江西过来的赵氏夫妇另带儿子六人，“插草为标”，在现在的地方落户。六个儿子成家立业后，赵氏夫妇思念江西老家心切，含泪告别六个儿子，启程回江西老家。临别时赠四言诗一首，敦敦以教导“天临惊鸿，事大时易，宗应之如：庭毕帮直，作述永言，维资良弼，道德恒修。。。。。。”，后来这首诗用作辈份的排列，从江西起祖的赵氏就是“天”字辈了，他们的六个儿子是“临”字辈了，后来六个儿子葬在村后的山包上，称“六祖坟”。爷爷读过三年私塾，加上自己好研究，在村里是很有知识的人，对这他非常的了解。村里有不知自己祖先是哪个支系的，一定会找我爷爷查证，免得找不到祖人乱磕头，会闹出笑话。
每年的农历正月十五或七月半或者清明，我们家就有一次非常庄严的祭祖仪式。爷爷在世时一般由他主持。祭祖主要由“送灯”，“标山”，烧“包袱”、“祭祖酒”等活动组成。这种活动主要由家里的男丁参加，到我这一代男女都可以参加了，场面庄严。
“标山”是在农历正月十五那天举行，之前的十三到十五的黄昏是要向祖宗的坟上“送灯”的。灯是用白纸糊的，在祖宗坟前用木或竹棍扎好，黄昏的时候用红蜡或白蜡点着，灯光照着祖先的家门。正月十五是死人和活人的“灯节”，从十三的晚上开始，家家户户，各个祖坟山上，灯火通明，很是壮观。这几天也是我们小孩子最喜欢的日子，我们提前到集市上买各式造型的灯笼，有龙形的，也有鱼、兔、飞机、船、鼓形等等，也有自己扎的；晚上吃饭后在灯里点上蜡烛，和十几个同伴们举着，走村串户，口里还齐声唱着“灯儿亮、灯儿亮”，很是热闹。十五的一早我们吃了元宵后就约好各房远近亲戚本家，由我爷爷带队，加上爷爷的另外三个弟弟及各自家眷男男女女等，提着编炮、香及纸钱等，扛着铁锹，浩浩荡荡一行几十人，整个队伍排成有三四十米长，按一定顺序到各代祖先坟上拜年，谓“标山” 。最先到的是爷爷的父母亲的坟，爷爷吩咐家人将纸钱用石块压好在整个坟上，叫“挂纸”，燃上香，另外烧了纸钱，然后我们这些小的们围在坟边拼命的磕头，谓“给祖人拜年”，最后大人在坟上培了土，算是将“房子”修缮一新，接下来就是放编炮，凡是成家的子孙每家一挂编炮，接连不断的放。我喜欢偷偷的将一大堆编炮合在一起，几十人的队伍吓得四散，炸得地都成了小坑，威力之大可以想象；爷爷见状总是乐呵呵地：“狗日的明仔，害人、害人。。。”
接下来就是拜其他的祖人，如，大老爹、三老爹、二婆等等，直亲旁戚的，数不胜数，一直到“六祖”的儿子——我们的“二世祖”。每到一坟，爷爷总讲关于这位祖人的生平故事，我很爱听。爷爷讲完后，立在山头，眼望远方，默默的吸着烟，象在追思........
“包袱”其实就是用钱纸（一种冥币）将白纸包成信封的样子，上面用毛笔按照规定的古书标准格式写上已逝祖人的名字，如果是男性祖先，就是“祖考赵公讳某某大人收用”；如果是女性就写“祖妣赵氏X老妪人收用”，包袱的右边写上“袱奉”，以示尊重；左边就写上寄包袱的子孙后代的名字。包袱的背面一定要有“谨封”字样。很是讲究。爷爷每年都要亲自写包袱，有时候写的熬夜，他总喜欢我趴在凳上为他磨墨，这对我来说是很大的乐趣。
纸钱提前在集市上买回来，撕开后每十八张成一叠，然后要用“钱欑”打印，“钱欑”是木头镶铁的古铜钱印模，一行同时可以打印五个模印，每叠钱纸共打印九行，一叠就是一个包袱。打印纸钱一般在凌晨进行，首先要净手的，然后要燃柱香，起的越早越能体现对祖宗的虔诚。爷爷一般这时是村里起得最早的，鸡还没有叫，有时侯我被这“通通通”打纸钱的声音吵醒，索性起床也吵着要打几下，爷爷耐何我不过，就祷告说“我们家小相公起这早打纸钱，列祖列宗保佑他聪明智慧的，冇病冇痛的啊。。。。”，接着我就很卖力的捶打起来，爷爷抽着烟，笑眯眯的看着我做事的样子，那样子让他看到了希望。
“祭祖酒”一般在重要节日进行，之前要烧包袱。首先将奶奶准备好的菜很讲究的摆在方桌上，菜一般是四个或八个，用镶合碗盛上，有荤有素，记忆当中通常有红烧肉、滑鱼、煎豆傅干及清菜等；四方桌每方摆筷子两双及螺口酒杯两只，一切就绪后，爷爷就在大门口小声的请了“各位祖人，今日是什么什么节，请您们陆路的乘车，水路的坐船------”，然后就放一大串的编炮，以示欢迎；祖宗入席就位后，接着就将几十叠的包袱烧着，同时就开酒，祖宗们开始用餐了，爷爷会毕恭毕敬地垂手立在一旁，好象要随时听祖宗们唤使似的。
我们小孩子在祖宗用餐时不得喧哗打闹，讲的话也是要忌讳的，稍有不妥之辞，爷爷是要瞪眼睛的。我当时不怎么明白从江西起祖的时候赵氏夫妇起到爷爷的父亲母亲，少说有几十甚至上百人，一个桌子八双筷子怎么够用？由于童言有忌，我不敢问。
祖人用餐比我们活人快，不到五分钟，爷爷就将螺口杯的酒洒到了墙上，同时就上了米饭，在祖人用饭的当儿，爷爷就招呼我们晚辈们列队跪着，爷爷逐一向祖人们介绍晚辈们的姓名，并根据晚辈们的职业向祖宗讨得保佑，然后晚辈们要磕头拜谢。临到我时，爷爷就向祖宗们重点介绍一番“要保护这个小相公不要逃学，聪明智慧的，他早晨将供祖人的芝麻饼偷吃了，祖人们莫见怪啊---”，然后我就磕头，头直磕到地上。
我们逐个磕了头，祖人们的饭也用完了，接着我就飞快的趴上了桌子，一看，桌子上的菜一筷子都没有动，想必祖宗们是留予我们吃的，疼爱子孙后代之情，无需言表。
爷爷去世后，我们家自六百年前以来又一次向南方移民，办“祭祖酒”的传统还保持着，但程序远没有爷爷在世时复杂。去年春节年夜饭前我在南方的家中也办了祭祖酒，我抱着刚满月的儿子，很郑重地给我爷爷及列祖列宗磕了头。
我总在想象这样的一幕：六百年前，一对怀着梦想和希望的年轻夫妇，带着六个儿子，爬山涉水，来到我六百年前荒无人烟的家乡，辛勤劳作，生生不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