刀尖上的舞蹈——骈文 以卢照邻《答蜀父老问》为中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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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答蜀父老问》按卢自己的说法，“龙集荒落，律纪蕤宾”。事情发生在高宗总章二年五月，故写作时间大致也在总章二年（公元669年）。文中言此次入长安之目的为“从王事也”。届时正值其新都尉任上，入京从王事可能为任之公事，但从文章中他归来时的失意之境及667年“天子诏令各州举荐鸿儒硕学、博闻强记之士”，他入京应举求仕的目的应该不难推测。

求仕的失败使得卢照邻有些丧气，但他不愿意承认失败乃自身能力不足所致，旁征博引，写下了这篇漂亮的文字。
一、文章结构

《答蜀父老问》全文五个自然段，可分三个部分。第一部分介绍自己从长安返蜀的时间，在升仙桥上遇蜀父老，父老发问；第二部分为重点，答蜀父老问；第三部分为蜀父老听了回答后理解了卢“邦有道，贫且贱”的原因。

第二部分可谓全文的重心，环环相扣，逻辑缜密。先提出“智者不背时而徼幸，明者不违道以干非”的论点，举了大量的例子，用了很多典故来论证；接着谈到了当今政局，认为天子恭己，群臣演成“，此时应效许由、善卷之隐；最后言自己的才学，总而言之，不是我卢某无才，而是当今圣上贤明，政治昌盛，我的治世才华无用武之地。
全文结构如上，论证严谨，框架清晰，有一定的说服力。
二、作者思想及《答蜀父老问》思想分析

照邻早年奉儒，追求政治建树，而长期沉居下僚又使他厌倦绝望，转向著述事业。政治的失意，使他不得不借助老庄哲学来排除内心的痛苦，维系精神的平衡，进而尊崇道教，炼丹服饵，求得长生。后来病魔缠身，长生不能，又笃信佛法，幻想死后先成仙后成佛，三者皆失败后，投于颍水。

《答蜀父老问》这篇文章，旁征博引，出经入史，文采浩浩。以这些典故为着眼点，则坐着其时思想可见一斑。总的来说是化自儒、道两家经典，受道家影响尤重，如“箪瓢匪陋”出自《论语》，却不代表儒家入世的思想，反而是儒家中闲时思想的反应；对《庄子》化用比较多，如“井鱼夏虫”（《秋水》）、“许由善卷”（《让王》）、“猿狙不爱周冕”（《天运》）、“骐骥不处夏屋”（《马蹄》）、“指天谈地”（《秋水》）。

结合写作背景，卢照邻写此文时乃求仕失意，从长安归蜀。他骨子深处还是有一颗儒者之心，尤其在这个时段，他尚未受疾病折磨，仕途的受挫还没有使他丧失信心，于是文中儒家思想的作用痕迹还是存在的。只是在求仕入世之心被打击后，才高好强的卢照邻急于寻找一个自我安慰的途径，老庄哲学自然成为首选，这种被称作“弱者的哲学”、“取消问题的哲学”，很适合此刻“区区冗冗”的卢照邻。他大量地引用或化用《庄子》，以道家出世之论自我解嘲，虽然尚能自圆其说，但其不得志之态无法掩饰，读之昭然。

通读该文，作者极力掩饰失意之色，却又难以遂愿，文章第一部分是蜀父老的责问，然而此处我以为更似照邻的扪心自问，自己“饰仁义、怀诗书、涉六经而营四海”，而无法“一干圣主，效智出奇”，第二段开始他写道：“余笑而应之曰”，看似嘲笑蜀父老见识之拘笃，其实诗一种尴尬，一种无奈，承载着失意的辛酸的苦笑。我甚至可以看到他的表情，正值壮年的蜀中才子卢照邻“栖栖默默”，无精打采地扭动了一下面部的肌肉。

然而读书人的清高自然不容易一下就被现实击垮，照邻在文中数以颜回、许由等人的故事影射自己，称“虽有鸿才大略，丽句丰词”云云，“咏羲农之化，玩姬孔之篇，周游几万里，驰骋数十年”。做不了官不是没有才华，而是无意于功名，颇有言不由衷之处。然而也正是这种言不由衷，让我们看到了才华横溢的卢照邻。
三、《答蜀父老问》之形式美认识

隋文帝杨坚曾因不满于当时骈文“连篇累牍，不出月露之形；积案盈箱，唯是风云之状”，提出“公私文翰，并宜实录”，并为此惩办了泗州刺史司马幼之。

然而骈文似乎自有其独特的魅力，文帝这一举动未能消灭它，甚至到了唐朝，公私文翰还是用骈文书写。不但太宗朝弘文馆学士虞世南、许敬宗等文风华丽，即使是治世名臣魏征、房玄龄等也都是骈文大师，那么它的魅力，在何处呢？

初读《答蜀父老问》，琅琅上口，文才飞扬；细读《答蜀父老问》，思路清晰，论证严密，博古通今。骈文最大的魅力是将死板的文字化成了诗一样的符号，音乐一样的篇章。后世有人批判骈文是“形式主义”、“浮华”，是不公正的。或许有的文章雕龙砌凤，徒有其表，但优秀的骈文总是在内容翔实的前提下，如诗如画，以诗画一般的语言表现不俗的内容，更显坐着之功力。孤儿此处我言此文形式美，并非是说它只具备形式美。

骈文以四字、六字为主，柳宗元云：“骈四骊六，锦心绣口“。文中不乏此类名句，如“圣贤驰骛，莫救三家之辙；匹夫高抗，不屈万乘之威”，“来不可违，类鸿雁之随阳；去不可留，同白驹之过隙”。

不同于六朝骈文的是，文中七字句增多，八字、九字、十字已经出现，例如“或立谈以邀鼎食，或白首而甘布衣”（七字），八字的如“奏之方泽而地袛登，升之圆丘而天神降”，九字“井鱼不可以语于海者，夏虫不可以语于冰者”，十字的如“行苏张之辩于娲燧之年，用彭韩之术于尧舜之朝”。字数上的扩充，带来了形式上的突破，这种突破类似于四言诗进化到无言，给作者丰富的感情找到了表达的平台，四杰骈文在六朝骈文基础上的开拓，决不是单从内容上的，正是形式上的突破，引起了风格的创新。

形式上第二特点是对仗工整。中国文学与文化中的“对称意识”历史悠久，园林中对称的楼台，音乐中对称的篇章，远古陶器上对称的花纹，“对称”在中国思维中更多是被作为一种主流的审美标准。文学中，《尚书》里就有“满招损，谦受益”，《周易》里“云从龙，风从虎”，这种创作手法发展到后来便形成了骈文，对联等样式。《答蜀父老问》一文中的对偶句，形式工整，词语精炼，立意新奇，例如“委辂而事，属论都之会；射钩以相，遇匡霸之机”、“操雅曲则风云动，激悽音则草木悲”，“人归东户，家沐南薰”，“山泽无蹊隧，鸡犬不相闻”，“鸿才大略，丽句丰词”。

这些对偶句给我们带来了一份视觉的盛宴，而且平仄相间，抑扬顿挫，读来也是一种听觉上的享受。

第三个特点是用典。如果说卢照邻此文的创作目的是为了彰显才学，一泄长安失意之郁的话，则文中一波接一波的典故很好地为此目的完成了任务。作者丰富的知识和其缜密的文思相结合。时而游艺于儒者先贤的故事，时而泛舟于道家往圣的海洋，成为了全篇的一个亮点。这也是骈文的共同特点之一。

作者熟悉经史，了解礼法，例证庞杂却不脱离论点，语言简练却含意丰厚。这种以精美的文采表达内心世界的创作，类似于“刀尖上跳舞”。因为追逐形式上的美往往会失去了内在，而注重内在，又会让形式单调。孔子所谓“文质彬彬，然后君子”在文学上的反映，很多传唱的唐诗宋词都能胜任，然而一篇优秀的骈文，也不失为文质彬彬的艺术结晶。

参考文献： 陈鼓应 庄子今注今译 中华书局
杨树增等 唐宋文选 太白文艺出版社 2004


杜晓勤 隋唐五代文学研究 北京出版社


任国绪 奉儒行道与崇儒信道 北方论丛 93.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