诗人卢照邻之死

灵儿

诗人卢照邻之死
题记：真正被生活抛弃的，只是像我这样不能随遇而安的人。也许，这就是我的悲剧……

——张承志《黑骏马》
唐王朝初期，新的管理机制刚刚启动。所以，民间所获得的自由度与呼吸空间相对宽大些；处于地狱与天堂之间的诗人，其生存的夹缝也比以往多比以往大；再加上皇帝重视文官，继续发扬隋朝开创的科举制度。因而，在这个时候应当会有出色而伟大的诗人出现。王勃、骆宾王、杨炯、卢照邻便是。闻一多说：“按通常的了解，诗中的四杰是唐诗开创时期中负起了时代使命的四位作家，他们都年少而才高；官小而名大，行为都相当浪漫，遭遇尤其悲惨，（四人中三人死于非命）——因为浪漫，所以受尽了人间的唾骂，因为遭遇悲惨，所以也赢得了同情。”这四人中，只有杨炯一人在官场上混到头，其余三人如骆宾王因为参加徐敬业讨伐武则天运动而落荒逃跑，不知去向；王勃因杀官奴而被关进监狱，后因去省父南渡溺水而死；最孤独愤激不平的卢照邻终究因沉疴缠身而自沉颍水。这三人中，最痛苦的应当是卢照邻，所受伤害最多的也应当是卢照邻。所以，我认为卢照邻是最值得同情的。
卢照邻的生平不详，在学术界颇有争议。北大葛晓音教授就此写了一篇论文——《关于卢照邻生平若干问题》。但是，卢照邻终究死了，终究以字沉颍水而亡。这位在文坛上风靡一时的“官体诗的改造者”，这位从小立志出仕而孤芳自赏的文人，这位身患风疾而又孤独等待时机出仕的文人，像一颗流星自星空陨落，不再复返。在我的记忆中，诗人大都是短暂的。他们就如夜空中的流星一闪而过，在这短暂的生命历程中燃烧尽自己的生命之光。生命已经很偶然很脆弱很短暂，而诗人却在增加脆弱苦痛、缩短自己的生命。也许，这就是诗人的命运。
诗人是智者，但不是哲学家；诗人是未来的预言家，但不是精确的科学家。诗人可以有哲学家的孤独、敏感、疯狂、忧郁，但不会像哲学家那样理智、豁达、追求彼岸；诗人可以是哲学家，但绝不会是最好的诗人。诗人与哲学家的分野就在于此。所以，哲学家选择了永恒，而诗人则选择了短暂。什么叫诗人呢？哲学家黑格尔在鉴定一个艺术家时，他的标准是一个人是否具有丰富的想象力，诗人也应当如此。诗人应当是撒旦，他担当着世间的罪恶与黑暗；诗人应当是美的创造者，他担当着在世间播下爱与美的种子；诗人应当是未来的预言家，他担当着对深如夜空的未来的洞察；诗人应当是一片属于天空云，他有着自由而独立的气质。卢照邻是诗人，因为他有一颗忧郁而敏感的心，因为他有一种独立而自由的气质，因为他有着丰富的想象力并担当着对未来的洞察，因为他有着丰富的记忆与体验担当着世间的罪恶与黑暗。
闻一多先生在论及唐初“四杰”时说：“骆宾王在《艳情代郭氏答卢照邻》里，便控告过他的薄幸……看《忆蜀地佳人》一类诗，他并没有少给自己制造薄幸的机会。在这类事上，卢照邻可怕还是一丘之貉。最后，卢照邻那悲剧型的自杀，和骆宾王的慷慨就义，不也是一样？同是用不平凡的方式自动的结束了不平凡的一生，只是一悱恻，一悲壮。各有各的姿态罢了。”在一个僵硬的社会规则面前，当一种制度还不足以保障人的生存权的时候，当人的善性还不足以抗拒制度犯罪的时候，一个个体生命的命运，尤其是一个多愁善感的诗人的命运是极其岌岌可危的。是选择承担苦难还是选择逍遥，是一个诗人走向地狱还是走向天堂的关键所在。
诗人，正在作一个生与死的抉择。
诗是流放的艺术，诗人是一个真正的流浪者。在我看来，每一个诗人都是一个优秀的梦想家。诗人是被放逐的，但却会心中建立起一个个精神的家园。“在这里，‘家园’意指这样一个空间，它赋予人一个处所，人唯在此其中才能有‘在家’之感，因而才能在其命运的本己要素中存在。这一空间乃由完好无损的大地所赋予。大地为民众设置了他们的历史空间。大地朗照着‘家园’。如此这般朗照着大地，乃是第一个‘家园’天使。”（海德格尔）诗人的生命是一个诗意的核体，诗人的生存是一种诗意的栖居。“家园”是诗人的精神高原，并且会用一生的时间来建筑打造。卢照邻有他独特的“家园”，这也是相当一个时期内知识分子的普遍“家园”。卢照邻“年十五而志于学”，与其他读书人一样，读书的目的不正是想尽早入仕，以达到“学而优则仕”目的，最终实现自己的安邦治国的大志？
然而，诗人的诗意栖居是一个历程。海德格尔在阐释荷尔德林的诗时说：“充满劳绩，然而人诗意地栖居在这片大地上。”荷尔德林是一位睿智的大诗人，为他心中的家园竟向往起隐逸的生活。此后的乡村诗人多半是出于这样的想法，而将自己的灵魂安放在一个宁静的港湾里。就大地上的人们而言，“诗人的诗意栖居先行于人的诗意栖居。所以，诗意创作的灵魂作为这样一个灵魂本来就在家里。”（海德格尔）只要建立起心中的家园，任何一个诗人都会将自己的灵魂安放在那里。一个刚刚到来的时代，有的是未知，有的迷惘，众多生命因为改朝换代而不知道自己的命运将何去何从。但诗人，他们则像发现了一个新大陆，他们知道刚刚到来的时代是多么需要人才去管理大地啊！然而，诗人又太天真了。
大哲人赫拉克利特说：“一个人的性格就是他的命运。”闻一多先生在论及唐初“四杰”性格时就讲到“薄幸”和“浮躁”，而卢照邻更具有这样的性格。学者骆祥发认为：“卢照邻放旷不羁，恃才傲物物的品性，从某种程度上说成了他终生怀才不遇，坎坷沉沦的基因。”诗人热烈而奔放，是撒旦与天使的结合体。诗人是天使，弹奏人间最纯美的篇章；诗人是撒旦，敲碎世上最沉重的脚镣。一个诗人，一种异样的性格。诗人卢照邻在《赠益府群官》中说：“群凤从之游，问之何所欲。答言寒乡子，飘飘万余里。不恶恶木枝，不饮盗泉水。常思稻梁遇，愿栖梧桐树。智者不我邀，愚夫余不顾。所以成独立，耿耿读云暮。”正因为他有这种恃才傲物的性气，才有了一种不合作的脾气。平常，他除了等待还是等待。诗人投身于李王府，并没有多少的快乐，反倒觉得郁闷。若干年之后，卢照邻毅然出游蜀地纵酒放歌。但因出言不逊，被官府捉去投进监狱。这之后，诗人的心情一直不好，整天愤愤不平，而风疾却在进一步恶化。诗人的身心遭受了巨大的伤害，逼着他走向绝望的深渊。在《双槿树赋》中，诗人这样写道：“已矣哉！东方生闻而叹曰：故年花落不留人，今年花发非故春。倏兮夕损，倏兮朝新。侏儒何功兮段跑，曼情何负兮长贫。”原来，诗人的一生经营的梦想只不过是一个白痴做的梦。他的确太天真了。一个如草如烟的生命，既想在大地上建造一个“家园”，又想特立独性，这两者怎么能统一呢？
哲学家克尔凯郭尔说：“什么是诗人？诗人就是一个不幸的人。他的内心充满很深的痛苦，然而他的嘴唇却具有奇异的构造，当呻吟和哭泣的声音逼过他的嘴唇时，会变成令人消魂的音乐。”诗人的病在加重，死亡在一步步逼近。“忧郁的心呵，你为何不肯安息，是什么刺得你双脚流血地奔跑……你究竟期待着什么？”（尼采）诗人，你已经被人遗弃多时了，连你最好的朋友孙思邈都离你而去，你的恋人郭氏早已因为你不去蜀中相好离你而去，你的家园又是建立栖居在他人之中而永无音信，你到底还需要什么？“若有人兮山之曲，驾青虬兮乘白鹿，往从之游愿心足……（《怀山引》）这种神仙般的生活，他向往过，期待过，但终葬身于自己的肚子里：他太急功近利了，出仕的愿望甚至高于生命。绝望之后是更大的漆黑，诗人的死亡也是必然中的事情。死，是一种解脱。对一个长期忍受寂寞、孤独、痛苦太久的诗人来说，死亡意味着一种希望。
陈寅恪先生在论及王国维自杀时说：“世之人大抵能称道其学，独于其乎志事颇多不能解，因而有是非之论。寅恪以为古今中外志士仁人往往憔悴忧伤继之以死，其所伤之事，所死之故，不止局于一时间一地域而已，盖别有超脱时间地域之理性存焉。”陈寅恪同样讲到死是一种精神的超脱，王国维的死是一种对肉体的超脱。他的死是一种“境界”。诗人诗意地栖居在大地上，打造起他的“地上家园”。但这家园是空虚的家园，像一个轻气球，随风而飘，随时都有破灭的可能性。在大地与天堂之间，诗人选择了呢喃，在呢喃中品尝他的悲剧。
天堂，“地上家园”，诗人选择什么？一代代的诗人都在这两者之间徘徊过，拷问过。“是生存还是毁灭，这是一个问题。”天堂，“地上家园”，诗人承担什么？这是一个谜，亦是一个悲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