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机观 第五回 卢俊义念念抗外患 宋公明耿耿明忠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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话说当年宋太祖赵匡胤传位弟弟赵光义时，赵光义说了誓愿：如果不还大位于赵匡胤的子孙，朝朝代代将出奸臣。后来太宗赵光义违背了誓言，以致大宋一直奸佞不清。轮到徽宗天子，更被奸臣当道，谗佞专权，屈害忠良，祸国殃民，直至将北宋的天下玩完。




却说殿帅府太尉高俅和杨戬，因见天子重礼厚赐宋江等这伙将校，心内好生不然。宣和六年四月的一天，两个自来商议。高俅道：“这伙梁山贼寇皆是我等仇人，现在倒让他做了有功之臣，受朝廷这等恩赐。我等省院大臣，如何不惹人耻笑?” 杨戬道：“蛇无头不行，只要去了宋江、卢俊义两人，则梁山贼寇无能为矣。依下官之见，两人当中，又须先除了卢俊义。”高俅道：“这是为何？”杨戬道：“卢俊义现为庐州安抚使兼兵马副都总管，庐州知州是蔡太师的门生，所以此事更易办。先对付了卢俊义，便是绝了宋江一只臂膊。卢俊义文武双全，若先对付宋江，他若得知，必然生变，倒惹出一场是非。”高俅道：“愿闻你的妙计。”杨戬道：“先着心腹人去找庐州知州，了解情况，抓住把柄，再来省院告发卢俊义招军买马，意在造反。”高俅道：“此计大妙！”


两个贼臣计议定了，着心腹人去找庐州知州，知州又寻觅两个庐州土人，写与他状子，叫他去枢密院首告：“卢安抚在庐州天天招军买马，积草屯粮，意欲造反。且卢俊义又使人往楚州，结连安抚宋江，串通起义。”这枢密院却是童贯主管，接状子径来呈太师蔡京，蔡京见了申文，便会合童贯、高俅、杨戬计议。四个奸臣，定了计策，入内启奏天子。皇上道：“朕想宋江、卢俊义征讨四方虏寇，掌握十万兵权，尚且不生歹心。今已去邪归正，焉肯背反?寡人不曾亏负他，如何敢叛逆朝廷?其中有诈，未审虚实，难以准信。”当有高俅、杨戬在旁奏道：“圣上道理虽然对，但人心难测。可唤他来京师，将圣言抚谕之，窥其虚实动静。若无此事，不必究问，那时陛下赐宴，亦显陛下不负功臣之意。”皇上准奏，随即降下圣旨，差一使命径往庐州，宣取卢俊义还朝，有事委用。


原来卢俊义深知国家将有外患，因此到庐州后，决心整训出一支可用的军队，以备朝廷急需。卢俊义淘弱汰劣，进勇提强，排练阵势，传授兵法，不到半年，就训练出三千人的能战之师。当然也就得罪了一些官员和地痞，所以知州很容易就找到两个告密小人。


话说大宋皇帝早几天接到金国皇帝一封来书，道：“两国早已结为同盟，现在我金国已经攻打辽国，尔宋国没有出兵。将来我们打下燕京，燕云各州不还给你们也。”这皇上天天享乐快活，早把此事丢在一边，接到金国皇帝来信后，算算自己兵力不够，心中未免着急。听得卢俊义在庐州训练军马，不由得有几份欢喜。原来宋朝兵制，分为两种。一种是禁军，这是精锐，负责保卫东京和对外作战。一种是厢军，负责地方安全。如果禁军不足，也会从训练得好的厢军中提调为禁军。但这厢军除少数训练有素外，大部分就如儿戏。所以皇帝听说卢俊义训练军马，就有几分高兴。


话休絮烦。卢俊义听了圣旨，便同天使离了庐州，一齐上了铺马来京。次日，早到东华门外，伺候早朝。时有太师蔡京、枢密院童贯、太尉高俅、杨戬，引卢俊义于偏殿，朝见皇上。拜舞已罢，天子道：“朕欲见卿一面。庐州可容身否？”卢俊义再拜奏道：“托赖圣上洪福齐天，彼处军民，亦皆安泰。”皇上又问道：“闻说卿在庐州训练军马，可有此事？”卢俊义奏道：“确有此事。此乃微臣职责所在，微臣已训练出三千军马，以备国家急时之用。”皇上又问道：“何谓国家急时？”卢俊义道：“现在北方外族对我虎视眈眈，应当有备无患。”旁边高俅斥道：“尔乃外臣，何得妄议朝廷大事？”不意卢俊义的话正说到皇帝心上，皇帝道：“卢俊义言之有理，高俅不必多言。”高俅讨了个没趣，退在一边。皇帝道：“朕调爱卿三千军马为朝廷禁军，镇守北方，可否？”卢俊义奏道：“臣愿亲率军队镇守北疆。”皇帝又问道：“爱卿与原来结义兄弟有无来往？”卢俊义奏道：“臣与楚州宋安抚偶有书信。又去年年底，为军饷之事进京，遇见大名兵马总管关胜。此外与其他兄弟并无来往。”皇帝道：“卢俊义真诚实人也。朕命卿为庐州兵马正都总管，前三千军马交朝廷使用。再由户部拨给银两，重新训练三千军马备用，望卿用心。”卢俊义道：“臣谢皇上信任之恩，虽肝脑涂地，难以报也。”皇帝吩咐：“尔等众臣代朕设宴，款待卢安抚。”卢俊义谢恩退下。


那些奸臣未料卢俊义不仅没有受到处罚，反而得到皇帝夸奖，心中不乐，尤其高俅更是丢脸。现受命设宴，正可做手足。于是命人把水银暗地着放在酒菜里。卢俊义当时心中高兴，不防有他，宴后向阙谢恩，出朝回还庐州，全然不知四个贼臣设计相害。


再说卢俊义是夜便回庐州，觉道腰肾疼痛，动举不得，不能乘马，坐船回来。行至泗州淮河，其夜因醉，要立在船头上消遣，不想水银坠下腰胯并骨髓里去，站立不牢，亦且酒后失脚，落于淮河深处而死。可叹河北玉麒麟，屈作水中冤抑鬼。从人打捞起尸首，具棺椁殡于泗州高原深处。本州官员动文书申复省院，不在话下。闲人写到此处叹道：


慷慨北京卢俊义，心想为国镇北地。


太平本由将军定，谁知却随屈原去。


且说蔡京、童贯、高俅、杨戬四个贼臣，闻知大喜。先将两个告密小人害死，再赍泗州申达文书，早朝奏闻天子说：“泗州申复卢安抚行至淮河，因酒醉堕水而死。臣等省院，不敢不奏。今卢俊义已死，只恐宋江心内设疑，别生他事。乞陛下圣鉴，可差天使，赍御酒往楚州赏赐，以安其心。”皇上沉吟良久，心中可惜卢俊义。然终被奸臣谗佞所惑，无不纳受。遂降御酒二樽，差天使一人，赍往楚州，限目下便行。眼见得这使臣亦是高俅、杨戬二贼手下心腹之辈，被这奸臣们将御酒内放了慢药在里面，却教天使赍擎了，径往楚州而来。


且说宋江自从到楚州为安抚，兼管总领兵马。到任之后，惜军爱民，人心既服，军民钦敬。宋江公事之暇，时常出郭游玩。原来楚州南门外，有个去处，地名唤做蓼儿洼。俨然是梁山泊水浒寨一般。宋江看了，心中甚喜，自己想道：“我若死于此处，堪为阴宅。”


话休絮烦。自此宋江到任以来，已过半载，时是宣和六年五月初旬，忽听得朝廷降赐御酒到来，开读圣旨已罢，天使捧过御酒，教宋安抚饮毕。御酒宴罢，天使回京。宋江自饮御酒之后，觉道肚腹疼痛，心中疑虑，想被下药在酒里。此时又接朝廷塘报，说卢俊义泗州落水身亡，宋江已知中了奸计，必是贼臣们下了毒药，乃叹曰：“我并不曾行半点异心之事。今日天子轻听谗佞，赐我药酒，得罪何辜。我死不争，只有李逵现在润州都统制，他若闻知朝廷行此奸弊，必然再去哨聚山林，把我等一世清名忠义之事坏了。”连夜使人往润州唤取李逵星夜到楚州，别有商议。


且说李逵自到润州为都统制，只是心中闷倦，与众终日饮酒，只爱贪杯。听得宋江差人到来有请，李逵道：“哥哥取我，必有话说。”便同亲兵下了船，直到楚州，径入州治，拜见宋江罢。宋江道：“兄弟，自从分散之后，日夜只是想念众人。吴用军师武胜军又远，花知寨在应天府，又不知消息。只有兄弟你在润州较近，特请你来商量一件大事。”李逵道：“哥哥，甚么大事？”宋江道：“你且饮酒！”宋江请进后厅，现成杯盘，随即管待李逵，吃了半晌酒食。将至半酣，宋江便道：“贤弟不知，我听得卢员外已死，现朝廷差人赍药酒来，赐与我吃。如死，却是怎的好？”李逵大叫一声：“哥哥，反了罢！”宋江道：“兄弟，军马尽都没了，兄弟们又各分散，如何反得成？”李逵道：“我镇江有三千军马，哥哥这里楚州军马，尽点起来，并尽力招军买马杀将去。只是再上梁山泊倒快活，强似在这奸臣们手下受气！”宋江道：“兄弟且慢着，再有计较。”原来那接风酒内，已下了慢药。


当夜李逵饮酒了，次日，具舟相送。李逵道：“哥哥几时起义兵，我那里也起军来接应。”宋江道：“兄弟，你休怪我!前日朝廷差来天使，赐药酒与我服了，死在旦夕。我为人一世，只主张‘忠义’二字，不肯半点欺心。今日朝廷赐死无辜，宁可朝廷负我，我忠心不负朝廷。我死之后，恐怕你造反，坏了我梁山泊替天行道忠义之名。因此，请将你来，相见一面。昨日酒中，已与了你慢药服了，回至润州必死。你死之后，可来此处楚州南门外，有个蓼儿洼，风景尽与梁山泊无异，和你阴魂相聚。”言讫，堕泪如雨。李逵见说，亦垂泪道：“罢，罢，罢!生时伏侍哥哥，死了也只是哥哥部下一个小鬼！”言讫泪下，便觉道身体有些沉重。当时洒泪，拜别了宋江下船。回到润州，果然药发身死。李逵临死之时，嘱咐从人：“我死了，可千万将我灵柩去楚州南门外蓼儿洼和哥哥一处埋葬。”嘱罢而死。从人置备棺椁盛贮，不负其言，扶柩而往。


再说宋江自从与李逵别后，是夜药发临危，嘱咐从人亲随之辈：“可依我言，将我灵柩安葬此间南门外蓼儿洼高原深处。”言讫而逝。宋江从人置备棺椁，依礼殡葬于蓼儿洼。数日之后，李逵灵柩，亦从润州到来，葬于宋江墓侧。


却说武胜军承宣使军师吴用，自到任之后，常常心中不乐。忽一日，心情恍惚，寝寐不安。至夜，梦见宋江、李逵二人，扯住衣服，说道：“军师，我等以忠义为主，替天行道，于心不曾负了天子。今朝廷赐饮药酒，我死无辜。身亡之后，现已葬于楚州南门外蓼儿洼深处。军师若想旧日之交情，可到坟茔亲来看视一遭。”吴用得了此梦，寝食不安。次日，便收拾行李，不带从人，径往楚州来。前至楚州，果然宋江已死，只闻彼处人民无不嗟叹。吴用安排祭仪，直至南门外蓼儿洼，寻到坟茔，置祭宋江、李逵墓前，哭道：“吴用是一村中学究，始随晁盖，后遇仁兄，到今十余载，皆赖仁兄之德。今日既为国家而死，托梦显灵与我，兄弟无以报答，愿得将此良梦，与仁兄同会于九泉之下。”言罢痛哭。正欲自缢，只见花荣从船上飞奔到于墓前，见了吴用，各吃一惊。吴学究便问道：“贤弟在应天府为兵马都统制，缘何得知宋兄已丧？”花荣道：“兄弟自从分散到任之后，常想念众兄之情。因夜得一异梦，梦见宋公明哥哥和李逵前来，扯住小弟，诉说‘朝廷赐饮药酒鸩死，现葬于楚州南门外蓼儿洼高原之上。’因此，小弟不避驱驰，星夜到此。”吴用道：“我得异梦，亦是如此，因此而来。今得贤弟到此最好，吴某心中想念宋公明恩义难舍，交情难报，正欲就此处自缢而死。身后之事，托与贤弟。”花荣道：“军师既有此心，小弟便当随从，亦与仁兄同归一处。”吴用道：“我指望贤弟看见我死之后，葬我于此，你如何也行此事？”花荣道：“小弟寻思宋兄长仁义难舍，恩念难忘。今已姓扬名显，天下皆闻。朝廷既已生疑，必然来寻罪过。倘若被他奸谋所施，误受刑戮，那时悔之无及。如今随仁兄同死于黄泉，也留得个清名于世，尸必归坟矣！”两个大哭一场，双双悬于树上。船上从人久等，都到坟前看时，只见吴用、花荣自缢身死。慌忙报与本州官僚，置备棺椁，葬于蓼儿洼宋江墓侧。


且说宋清在家闻知哥哥宋江已故在楚州，因自己病在郓城，只得令家人前来祭祀。一年以后，宋清来到楚州，将四座坟茔重新修整完备，不在话下。


话说朝中几个奸贼听得宋江、李逵、吴用、花荣均死，十分快意。那高俅、杨戬还派心腹人各处打探，搜寻把柄，妄图将正在为官的梁山将佐全部搞光。无奈这些梁山将佐或勤政爱民，或饮酒贪杯，都无什么大的过错。这时，却有大将王禀、赵谭怀挟帮源洞辱骂旧恨，在童枢密前诉说：盖天军都统制阮小七曾穿戴方腊的龙袍玉带，怀心不良，必致造反。童贯把此事达知蔡京，奏过天子，降了圣旨，行移公文到彼处，追夺阮小七本身的官诰，复为庶民。阮小七见了，心中也自欢喜，带了老母，回还梁山泊石碣村，依旧打鱼为生，奉养老母。


且说兖州府都统制戴宗闻知道宋江、李逵、吴用已亡，万念俱灰，还了官诰，去到泰安州岳庙里，陪堂出家，每日殷勤奉祀圣帝香火，虔诚无忽。


再说横海军沧州都统制柴进，见戴宗纳还官诰，求闲去了；又见说朝廷追夺了阮小七官诰，寻思：“我亦曾在方腊处做驸马，倘或日后奸臣们知得，于天子前谗佞，见责起来，追了诰命，岂不受辱?不如自识时务，免受玷辱。”推称风疾病患，难以任用，情愿纳还官诰，求闲为民。


又中山府都统制李应，闻知柴进求闲去了，自思也推称风瘫，不能为官，申达省院，缴纳官诰，带着杜兴，复还故乡独龙冈村中过活。


在此前后，蔡庆自回北京为民；裴宣与杨林自回饮马川，受职求闲去了；朱武和樊瑞两个做了全真先生，去投公孙胜出家；蒋敬辞官，愿做闲民；穆春自回揭阳镇为民。


原来大宋冗员甚多，加上奸臣的示意，所以凡是交还官诰辞职，或是受职求闲请假的梁山将校，朝廷一律照准。


各位看官，这些都是宣和六年六月以前之事。朝廷覆灭就在眼前，这班奸臣为了个人意气，不顾国家利益，陷害忠良，自毁长城，硬要把支撑国家的栋梁拆得七零八落，非要将大宋朝廷这个大厦搞跨不可，你道可恨不可恨？可恼不可恼？


欲知梁山众将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正是：


自古冰碳不同炉，


为何朝朝出奸臣？


昏天黑地宋天子，


坐井观天后悔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