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季：读张好的组诗

清阳城村

温暖、洁净、永恒的意像
——读张好的组诗《五月的布尔津》

马 季



《五月的布尔津》通篇布满自然的元素，那些有生命的植物和动物，那些静谧的场景，那些美好的意境，它们共同构成了这组诗的骨架和血肉。但是，就像从灿烂的星河中很难凭感性发现恒星的运行规律一样，从逻辑上解读《五月的布尔津》是困难的。诚然，透过并不难懂的文本，我们能够明白诗的主旨和内涵，我们也十分熟悉这样的表达方式。但在这清新的氛围中我们还是隐约感觉到它所隐喻的含义重大而深刻，这种意义被作者以叙述型的诗句给予更深刻的表现。我们知道布尔津在地理上是一个县级行政区域的所在，而在本组诗中，很显然她被诗人当作一个点。这个点犹如时间爆炸前的原点，浓缩了一切关于自然的客观存在，凝结着诗人向往自然的精神与思想，更被诗人赋予预示心灵走向的指针作用。这不是一种偶然，而是带着“精神还乡”的使命回望自然的必然。

“榆钱在五月的歌唱如秋风扫落叶的爽利，/如果风意正凉，无法辨识季节的声音”，被用作这由十三首诗组成的组诗名字的《五月的布尔津》这样以“榆钱”开头，又以榆钱结尾：“某个夜晚对着自己的名字冰凉湿润的喃喃/已被肥皂盒里的海绵若无其事吸收。/一场更加湿润盛大的雨将要冲洗每一条道路淤塞的硬茧般的榆钱。”把“榆钱”作为一个独特的象征写出来，隐含着深刻的精神意义。一方面榆钱是“五月的布尔津”的象征，生长的时候它们在街头的榆树上摇摆，凋落的时候甚至能够淤塞街衢。另一方面，有过乡村经历的人会体会到榆钱的好处，它不仅是一种植物的果实，还是包括人类在内的很多生物可以赖以果腹的一种粮食，是大自然给人类美好的馈赠。此外，榆钱形象地被冠以一个世俗的“钱”的名字，因为它的外形像一枚圆圆的铜钱。自然与社会以及人与环境统一在“榆钱”上，我们据此可以说，“榆钱”被诗人当作通行自然与人类世俗社会的灵物。在一枚小小的榆钱中，蕴含着人与自然和谐相处的奥秘，是解读人与自然关系的钥匙。布尔津是个美丽的所在，《五月的布尔津》作为独立的一首诗，它所描绘的场景是客观存在，又是诗人感觉上的意像，而这种感觉上的意像也通过客观存在的表现，“用麻雀来形容堆砌的语言，一个人的忍耐——/惊蛰是盛大喜悦之后的退守。”就在短短的一首诗中，诗人以“榆钱”作为整首诗寄情托物的内核，将具体与抽象、感觉与客观、现状与回忆、安静与律动重叠在一起。


经由“榆钱”这个象征，诗人将具体的一个点无限放大，形成这组萌动着生命活力、寄寓着心灵理想的组诗。这组诗从具体和实在写起，像在一条开满鲜花的小径上一路走下去，穿透土地承载的沉重以及月光的轻盈，通过大自然中“生命、微笑、坦然”的核心，直达她所隐喻的“温暖、洁净和永恒”的人类至高无上的心灵世界。诗人以栅栏作为人与自然的关系纽带，“栅栏是大自然和人类相爱最美好的布景”，通常栅栏被当作具有分裂和隔阂意义的藩篱，但在《翻过栅栏》这首诗中，栅栏则成为具有沟通、和解、共生的独有意像。“栅栏的意味在于：它，它们，整个世界，站在——/我，和你，的对面。它们以环绕的姿态亮出漫不经心/超越人类想象力的美丽或者壮丽。”将自然对人的包容完全凝结在栅栏上，“一个人翻越栅栏，来到了一片栅栏的后面——/这里已经站定了一个人，他们站在了一起，/一起地指点江山。把朝阳和夕阳扔在东面和西面。”毫无疑问，栅栏内和栅栏外就是整个大自然的全部，甚至是整个宇宙的全部，其中也包括了人类。这样宏大的场景通过短短的诗句来表现，其意境之深尤为难得。“只有热爱自然的人才能替自然写出他们内心所怀的情感”（《与自然“无缝对接”》，冯永锋文，收入《自然之友通讯》第55期[2008年第2期，中国文化书院·绿色分院主办]）这也充分证明了诗人的思想被自然主义所引导。诗人还通过其他具有象征意义的事物来表达人站在栅栏内外时所昭示的人与自然的和谐场面。在《波涛》中，诗人从静止的自然事物中发现人与自然永恒的互动，“阴天里的树冠——请注意他们——无声的波涛；阴天里身上的温暖——如炉膛里暗红的木炭——/也是一种波涛。”不仅如此，“松木的香味也是一种波涛”，“二十年前的笑意也是波涛”，甚至连
“我愿意——谢天地——这样的话语/是波涛中的一个大浪。”人被置身于无处不在的波涛之中，在自然所带来的惊涛骇浪中体验生命的壮美。而在《洁净》中，自然更成为使人心灵洁净的浴场：“用白色的细沙清洗一座城市，/那跪着的女子着白色长袍。洁净——风在说这个单词。树木响应”，“蜻蜓翅膀的蓝划过稻草的炊烟，/人——可以是洁净的。这是谁的应许？”这样的设问指出一个客观事实：人与自然之间的关系应该是和谐的，也应该是“洁净”的。


组诗《五月的布尔津》走了一条由自然的客观存在到人类的主观感受、由世界的表面到人类的内心的曲折之路。这条路用诗的语言、用画的视界、用哲学的概括来完成。这是一个深入的过程，是拓展的过程，也是抽象的过程。是从树木花草到天空大地、从城市到乡村、从大自然的繁衍生息到人类理想精神的由近到远、由具体而抽象，由轻盈到厚重的渐变过程。如果说《翻越栅栏》、《波涛》、《五月的布尔津》和《月光下的小城》等是作者经过目之所及的审美之后对大自然的感性认识，那么《洁净》、《树影》、《月亮河》、《我爱土地》、《闯入鲜花之地》、《你站在哪里，哪里的大地便展开》和《花朵的河流》等则是更高层次的理性思考。“认识自然的过程不但是一个简单的知识输入的过程，而且是一个让人倍感愉悦的感染美好情感的过程。人在更多时候，都处于文学状态，混沌状态，非理性状态。但这样并不妨碍人类的认知和准确判断。”（《与自然“无缝对接”》，同前)透过这组自然主义的诗作，我们更有可能在审美层次上理解自然。诗人先是用优美的绘画语言讲述自然的意志，“粉红的花/蓝的远山，白色的云朵，淡淡的斜阳，无所不能”（《同大地一起苏醒》），为月夜中的一座小城画像：“一只狗狂热地叫起来，一只猫/庄重地地行走在空中的花园。雾气晨露，/降落在森林坚定的誓言之上。”（《月光下的小城》）；进而诗人将思维转向自然带给自己内心的碰撞，从现象之中凝结出永恒来，“月光照耀的受伤的小苹果会凝结甜蜜的小疤痕”（《月亮河》），诗性的语言在此处的描绘中发挥出最大的效用，对童年的回忆归结到了“我要握紧你的手，让童年再也不丢失”这样的自我拯救中；而在《我爱的土地》中，诗人并不从土地入手，而把“一把野火，一场春风”作为爱的诱因，并将内心对土地的热爱上升到星空，永远定格在心的方向：“这片可爱的土地呀，/我便在这里换发着星子的洁净光芒，而你，/一路指向北。北，从来不会丢失。那正北的土地/正是我所热爱的土地。”


矛盾构成了整个世界，但人不是自然的对立面，人该是自然的构成者和欣赏者，自然也是人类在心灵上永远朝向的家园，这就是组诗《五月的布尔津》所要表达的全部。



2009年6月9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