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什么贾宝玉和林黛玉如此吵闹不休？

guoqing

人，是如此复杂的动物！人类，其实从来就不懂得什么叫做一心一意。在每个片刻里，人类存有太多颗心，太多个意。所以，宝玉有可能顺着黛玉的要求，在每时每刻，对黛玉一心一意吗？这当然是不可能的。但是，不能一心一意，并不代表宝玉用情不专，更不能列作证据，来坐实宝玉移情别恋了。


就好比我们有个家，家是归宿，家是老巢，家是一个可以放松自在、无法无天的地方。但是我们依然喜欢门前100码外的那个公园，喜欢250码外的那条小河，以及公交车10站地以外的那个大商场。我们在公园里赏花赏草，我们流连河畔吹风，我们在商场里漫步，打发时光，这些都是我们那个温暖的家所无法提供的另种幸福。但是这些幸福，并不能取代家的地位。赖在家里，有赖在家里的幸福，而且只此一家，别无分号。但是我们仍然心往外驰、心猿意马、心慌意乱。我们很复杂，并不是单单一种价值所可以充分满足的。


于是你说，让我们来盖一座城堡吧，就像 King Ludwig II of Bavaria 在1892年完工的那座
Neuschwanstein
城堡。我们以白色大理石为墙，在海拔200公尺的山谷中，引水筑湖，沿着湖，布置起波澜壮阔的瀑布、柳暗花明的洞穴、富丽堂皇的教堂、图书馆、以及美丽的花园。这样，你没有借口去逛那公园、那小河、那商场了吧？是不是，终于可以，一心一意只待在家里，再也不会踏出家门一步？


呵呵，为什么非要将我锁在家里，不准我出门呢？没听过吗？再豪华的鸟笼，也锁不住云雀的心。再雄伟的城堡、再奢华的水晶吊灯，也不能替代山林里的风霜雨露、月阴晴光呢。住在城堡里的国王，整天都想念着那100里外的市集，想念那里的车水马龙、市井嚣音。所以又何必浪费人力物力，去创造一个误以为可以取代天籁，却什么也取代不了的乌托邦呢？


所以聪明的黛玉，才不去规范宝玉只能一心一意的爱她一个人呢。这样日子不就过得舒服多了？宝玉收下了晴雯剪下的指甲和一件贴身衣服，不代表宝玉不爱黛玉，毕竟女子都是水做的，宝玉不顾一切去看望被逐出的晴雯，正是至情至性的表现，黛玉是个知心人，她当然应该感到高兴。同样，黛玉也不该和袭人吃醋，虽然袭人是宝玉初试云雨的对象，但是纵观整部红楼梦，又有谁能够全心全意照顾宝玉呢？相对于晴雯，袭人工于心计，总是借口功名或道德规范，阻止宝玉亲近其他女孩，所以始终无法与宝玉真心交心，她才是如假包换的可怜人呢。


那么宝钗呢？黛玉更是不必吃醋了，因为即便最后是她名义上得到了宝玉，其实在宝玉心里，她根本连个名次儿都排不上。宝玉只是敬重宝钗，宝玉之所以迎娶宝钗，更多的是被蒙骗，只是奉父母之命，逼迫成婚。宝玉对黛玉可是真挚纯洁的爱情，无可取代，两个人是真正的知己。这点，宝玉知，黛玉也知。


所以人真是复杂吧。好端端两个人都知道自己爱着对方，何苦磕磕碰碰，吵闹不休呢？原来人类真的很复杂，看看红楼梦里，每次宝玉黛玉吵架，几乎都起因于黛玉吃醋。例如：第八回，黛玉借手炉之事，奚落宝玉，其实是吃宝钗的醋；第十九回，冷香煖香之讥，同样在吃宝钗金玉配的醋；第二十回，为了湘云喊宝玉“爱”哥哥，和湘云斗嘴；第二十一回，宝玉的头饰丢了一颗珠子，黛玉冷笑，莫不是拿去送别的女孩了；第二十三回，宝玉和黛玉因《西厢记》而吵架；第二十六回，黛玉到怡红苑，不巧被拒于门外，伤心不已.....


常常这么假想人类的真实长相，也许好比分子结构一样，想象人类是由连系在一起的许多圈圈点点构成的，这些圈圈点点，有些看起来虚无飘渺、真真假假、不可捉摸，甚至有时浮光掠影，稍纵即逝，那是我们脑海里的概念、性情、好恶、情绪、心里状态等等；其他一些看起来比较具象成形，其中有些混浊松散，几乎一碰即碎，有些如木质般坚韧，纹理井然，还有些明亮鉴人，闪耀着金属般的光辉。这些，是我们的物质特征。它们携带着种种颜色，五彩缤纷，在时光隧道里不断迁流生灭。


时光隧道其实也不真有实质的隧道存在，那只是个比喻。这些圈圈点点，在时光隧道里飞驰。隧道的结构，也是一大堆各式各样的分子组成，构成我们身体的分子，正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不断撞向周围环境里的分子。在每一个片刻里，我们的分子和这些环境的分子不断碰撞，在那碰撞的刹那，有些分子，很快速地融合一起，幻化成相同色调的新分子；有些则是取而代之，强力分子吞噬了弱小分子；还有一些分子，在相碰撞的一刻，因着反作用力，快速地弹开，以完全不同的角度，彼此快速地远离。这些分子的移动与去向，与它们原始的质量、来处、角度、速度等等，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


再细细观察这时光隧道的隧壁，会发现，原来成千上万的其他生命，也如我这般，连系着许多各色分子，丛杂在隧壁的间隙里，正与我不断相撞碰触。不，其实他们就构成了这隧壁的主体，在时间之流里与我不期而遇。他们的各色分子，与我相遇相撞，在那碰触的片刻，冒起星星点点的火花，灿然四射，汹涌的能量，就在彼此之间流淌。这些分子，一样的，有些相互融合，有些彼此吞噬，有些在碰撞后碎裂瓦解，还有更多的一碰弹开，跳向未知的宇宙深处。


在这每一个宇宙的刹那里，我们的分子们，我们的肉身、我们的意念、我们的热情、我们的憎恨，我们彼此碰触，彼此交融，彼此瓦解，彼此吞噬，也彼此逃离。我们在每一刻里不断演化着，在每一刻里倾尽生命能量，奔放着生命里至情至性的演出。有些人，迷失在这场壮盛的戏曲里。太多的人，迷失在这时空交错的隧道里，以为这舞台，就是一切，以为这些四散的火花，是人生里的真相，是万有里的所有。呵呵，只有极少数的人，能够清晰地照见这些碰撞，明白这些不断发生的碰撞，其实只在刹那里实存，那些飘散的能量，其实从来不曾飘散，它们一直在那里，永生永世，始终不曾消逝。


但是也因为每次的碰撞只在刹那，即使出现了亿万次、甚至无穷无尽的刹那，也不能构造永恒，所以这些刹那，只能是虚幻。那极少数清醒的心，守护在宇宙的边缘，微笑着，静静看着这些刹那里的生灭。明白其中任何一个刹那，都是大自然的造化，就好像吃饭的时候，知道自己在吃饭，睡觉的时候，知道自己在睡觉，走路的时候，知道自己在走路，做爱的时候，知道自己在做爱一样。一切就是那么的自然。在那每个自自然然的当下，觉察着每一颗正在碰撞着的分子，正该融合，正该碎裂，正该吞噬，正该弹开，而且清楚明白，这弹开，究竟是飞向何方。


那么，究竟该飞向何方呢？其实飞向何方一点也不重要，如《维摩诘经》所言：「若菩萨欲得净土，当净其心；随其心净，则佛土净。」所以实在是境随意转，在多维的拓朴空间里，所有的路径，都圆转串联，都指向相同的归处。所以，黛玉和宝玉还如此吵闹不休吗？其实他们只是在演出一场戏罢了，戏中热热闹闹，假假真真，他们借由曹先生的笔墨，荡气回肠地向我们展示了分子碰撞的壮丽实相。他们当然是早早明白了这些道理了。有诗为证：


宝玉云：
你证我证，心证意证。
是无有证，斯可云证。
无可云证，是立足境。
黛玉云：
无立足境，是方干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