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摘要：
坚守洁身自好是文人的本分，齐家治国也是文人应有的使命。身处乱世，他们的生命和精神世界里拥有的不只是东篱菊花、悠然南山，还要有苍生福祉、江山社稷。而在太平盛世里，他们身边不止是劳形案牍、乱耳丝竹，更要有素琴金经、青山秀水。
关键词：
王维 孟浩然 盛世
仕途 山水田园
独立人格
正文
魏晋六朝之时，自然山水和田园成为人们消解人生失意和凄凉的温润之所。自谢灵运、陶渊明开山水田园诗之先例后，歌咏田园之乐和山水之趣的自然之唱开始在中国古典诗词史上占有一席之地。
有道之世不当隐，但是，即便是盛世，也容不下那么多才华横溢之人。但盛唐的人有股天真烂漫的气息，想要什么就直接说出来，想要做官也那么理直气壮，有股“舍我其谁”的自信与气势。即使被贬谪居也那么风轻云淡地忽略，或者是大呼其内心的不爽加颓废。比起魏晋那些一天到晚在这个农庄、那个田间假装表面恬淡无羁其实内心郁闷无比的闲人小资们，真是坦荡大气得多。尤其是王维、孟浩然，更是将山水田园诗的成就推向了至高点。他们对入世与隐居的处理方式和对自然幽栖之乐的理解也代表了盛唐士人乃至整个历史文人阶层的山水田园情结。
（一）孟浩然：回归
我喜欢孟浩然是从李白那首传唱千古的《送孟浩然之广陵》开始的。于是，这个让风流狂放的谪仙人翘首凝望的人，也开始成为我的向往。李白曾在他的《赠孟浩然》中说：“红颜弃轩冕，白首卧松云。醉月频中圣，迷花不事君。”即便是在千载之下，我似乎仍能看到一个风流儒雅的高人隐士行走于松风白云中，不管红尘俗事，专注于自己的一花一水。这样的纯洁芳馨使得一向飘逸、傲世的李白也忍不住自惭形秽，仰望拜揖。孟浩然一生中的绝大部分时间隐居于家乡鹿门或漫游各地，且终身不仕。但他始终抱有济世用时之志，“圣主贤为宝，君何栖隐遁”（《久滞越中》）表明其真诚相信圣主当朝野无遗贤、士人不当绝意仕进之意。
偶然间看到他的《望洞庭湖赠张丞相》“八月湖水平，涵虚混太清。气蒸云梦泽，波撼岳阳城。欲济无舟楫，端居耻圣明。坐观垂钓者，徒有羡鱼情。”这是他四十四岁西游长安时所作，并将此诗赠当朝宰相张九龄，表白其身处盛世不愿闲居无事的豪逸之气，更是不卑不亢、不失风骨地要求援引。现在我读这首诗时，总是忍俊不禁。他把自己的真正心思藏着掖着，但又要小小地卖弄一番自己的浩荡胸怀和横溢才华，总觉得有种孩子的天真和狡黠，到后面才极其委婉地说自己“徒有羡鱼情”，不露寒乞像、不失分寸，聪明得可爱。这时的孟浩然应该还是一个不谙世事的书生吧，不知道仕途官场之艰难，只是单纯地想要有所作为。
只是禀性孤高狷介的孟浩然还是在红尘里受伤了。在闭门读书、游历天下那么多年后，终于蓄势待发，前往长安，不料落第。伊始，孟浩然看世界也不那么透彻，也在诗词里喋喋不休、怨天尤人。他迷惑，迷茫，乃后迷失。他在《秦中感秋寄远上人》里说：“一丘尝欲卧，三径苦无资。北土非吾愿，东林怀我师。黄金燃桂尽，壮志逐年衰。日夕凉风至，闻蝉但益悲。”其实我不太喜欢这首诗，总觉得没有唐人的那种自信和大气。尤其前两句与陶渊明的“少无适俗韵，性本爱丘山。误落尘网中，一去三十年”那般小家子气，千般不愿万般将就，无可奈何。最后两句中的哀苦愁闷更是让人味出一种人生暮气。
后来，他不再那么尖锐，不再那么不平，也不再那么颓丧。他的心境变得平和，他开始思考，学会淡然，渐渐融圆，诗意地生活着。他对诗意的生活片段有种强烈而自然的敏感度，不需要特定的环境和人物就能够表达出或是明朗秀丽、或是闲适自得、或是高远清幽的一道风景、一种态度抑或一重境界。那种境界，那份美好，可以震撼人的心灵。印象最深的是《过故人庄》，明明就是再平常不过的标题、再省净不过的诗句，但是还是被其中的自然颜色和气韵所征服。恐怕也只有盛唐的诗人才有这种气魄，有种孩子的天真烂漫，在他们的诗词里，总能感觉到一种青春朝气和通达的人生态度。
他回归了，做回了真实的孟夫子。他知道该如何去处理种种的不如意，不再求贤（圣主）若渴，也不再愤世嫉俗，只是冷静睿智地看着官场清浊、盛世不平。他说“看取莲花净，方知不染心”，
这时的孟浩然就是一粒在漫长岁月里洗净铅尘、磨去棱角的鹅卵石，表里都那么饱满祥和。只是这种回归有股凤凰涅槃、浴火重生的意味，他成长了。我不明白孟浩然是怎么想通的，许是从一滴水、一朵花中醍醐灌顶灵台清明，于是一瞬间的顿悟成就了永生。
（二）王维：蜕变
比孟浩然晚生十二年的王维则幸运得多，这个从盛唐宽广怀抱中哺育出来的文人，大概是士人中少有的能够自由行走于庙堂与江湖之间的吧。年少有为，自20岁（公元721年）便应举得第，开始其政治生涯，释褐为太乐丞，得第半年后即被贬为济州司马。虽然仕途曲折，屡升屡迁。但正是在这种人事变迁历程里，他开创了一种新的生活方式：朝隐（半朝半隐）。透过诗文，我们往往能够看见，他在了却宫阙俗事之后，独行于山中田间，住寺庙，吃斋饭，沐月光，听水声，闻犬吠，思往昔……这是从盛世大唐里孕育出来生活方式。悠然自得，其乐无穷，让人心动，让人神往，成为文人理想生活的一个标本和写照，并成为后世文人穷极一生的追寻。
其实王维一开始不是这个沉着、恬淡的王维。他一开始是《陇西行》中那般热烈利落、想要策马扬鞭的将士，是《夷门歌》里有着强烈建功立业野心和欲望的少年侠客，是《观猎》中激情洋溢、豪兴逸飞的猎手。一开始，他有着和其他文人一样的豪情壮志，并大言不惭地公诸于众。但是，并非事事如人所愿，后来王维成为了《老将行》中那个曾经战功显赫、最后落得无功被弃下场的老将。他的苦恼与追求、欢愉与凄凉、孤独与企盼，总隔着那么一层，入不了别人的心，也无法与他人达到共鸣。他寂寞了，接着淡然了，最后又有了超然的意味，把功名利禄看得开了，该是他的就是他的，不该是他的他也不强求，总是以一种顺应的态度默默地干着自己的事。这种蜕变成就了他“请留盘石上，垂钓将已矣”（《青溪》）般的幽深素净，又保留着“大漠孤烟直，长河落日圆”（《使至塞上》）的劲拔坚毅和雄浑之气。
王维诗文，尤其是后期诗文，普遍文字清丽空灵，意境清幽秀丽，总是能够展现出一种特有的幽静境界。这还真不是一般或有点不一般的诗人能与之相提并论的。就连苏东坡这样的牛人也说：味摩诘之诗，诗中有画。我初见《山居秋暝》，就如但丁初见贝特丽丝，一瞬间的惊艳，一瞬间的神往，再一瞬间的沉沦。每每读此诗时，我总是幻想能够成为那群浣女中的一个，行走于青松石泉边，嬉笑于茂竹莲池间。现在细细想想，若是没有王维的这首诗，也许我的人生就缺失了一个具体而清丽的梦想，就没有了一份美丽而淡然的哀伤。正是有了王维的这首《山居秋暝》，使仍在滚滚红尘里摸爬打滚的诗人们的一切田园情结、山水之趣有了一个参照物，而我们这些人内心深处藏着所谓的明媚忧伤也终于有了个落脚处。
所有山水田园诗人里，王维大概是与陶渊明最为相似的一个，同样隐居、同样农耕、同样待友。只是王维比陶渊明高明也比陶渊明自在。他咏唱田园生活的安逸、祥和，同样赞赏陶渊明的高洁，但是他绝不愿意将一生托付于穷宅陋巷中，在酌酒赏菊及愤懑不平中毫无意义地度过。在他还能够奋斗的年岁里，他始终保持着内心的清谈、闲适去为他的理想拼搏。这是我喜欢王维的原因。他比初盛唐的其他诗人更加成熟和冷静，他能够直面自己的多舛仕途，几近完美地处理庙堂琐事与田园生活。他也比中晚唐的诗人们更具有生机和朝气，对他的仕途和生活，他总是怀有一份纯真的理想。他有着独立的生活方式和人格精神，但是又不是那么脱俗。你能够感觉到他是真真正正有血有肉地存在的，并和其他人一样在官场或清醒或糊涂地混迹着的。
（三）盛世文人
我喜欢的王维和孟浩然就像内质坚定的老树，在满满的春意中焕发生机，招摇而沉静。隔着千年的光阴，我还是能看见他们坚如磐石、静如山岳地游走于滚滚红尘中。身边的明争暗斗、钩心斗角，不过是人生中必不可少的风景，仅管细水长流地看透。而这些，于他们，又有何关系？
初盛唐的诗人大都如此，一边栖栖遑遑地奔走于仕途宦海之中，以实现他们拯救苍生、兼济天下的理想；一边寄心于田园山水之中，寻求其自身人格与宇宙自然的契合点。他们的隐，不是带着人生暮气去体味自然、以无路可走的悲伤哀感时代的魏晋乃至宋代名士隐者所能媲美的。他们能够豁达、乐观地看待自己的处境，所以能自由出入于林泉与庙堂之间，协调好现实志向与自由精神之间的亲和。其隐，犹如谢安之东山守望、孔明之茅庐苦等，韬光养晦，伺机而出，对自己的一生拿捏得很准，知道自己何时该退又何时该进，总能在殿堂宫阙和田园山林中找准自己的位置。
我喜欢王维《终南别业》里的一句：行到水穷处，做看云起时。每每读此句，我总能看见高卧林泉、风流自赏的雅人们在山水丛林间一行、一到、一坐、一看，流连于皓月清宵之下、繁花芳草从中，坐听松涛阵阵、莺啼婉转。你没办法不惊叹，也没办法不向往。但是,“状图哀未立，斑白恨吾衰”（
孟浩然《家园卧疾毕太祝曜见寻》），即便活在山水丛林间，他们都不愿意辜负了自己的满腹才识和一片赤诚，不愿将就屈居于穷庐之中。还是想着要拯济苍生，依然会有着壮志豪情，有着怀才不遇，在晚年还是多少会有着壮志已酬或未酬的欣喜与惆怅。他们既不愿意丧失人格的高洁和精神的自由而媚俗，但也不愿意沉醉于自然天地中消解自己的知虑与情志。
所以，他们怀着与先秦、魏晋隐士完全不同的姿态高高地昂扬并沉静于红尘俗世中，情不为物所滞，志不为世所屈。一切都那么圆满，于漫漫时光和苟苟众生中，扬眉谈笑，心境从容！
参考书目：
《唐诗鉴赏辞典》
《传统诗词的文化解释》中《自然清音》
《中国文学史》第二版第二卷《王维与创造静谧明秀之美的诗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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