表达的选择--孟子为

甜橙

大知闲闲，
小知间间；
大言炎炎，
小言詹詹。
摘《庄子?齐物论》赠孟子为


当一种情感不愿意直白的表达——以散文的形式；当没有足够的时间虚构一个主人公替自己二十年的失败言语——以小说的形式；我选择了诗。
然而，诗比上两种文体更难掌握。

“写诗乃是神赐的天才。”（注1）

“诗——
诗是怎么一回事？
这个问题引致了
不止一个动摇不定的答复
但我既不知也不晓，只是抓住它
好似扶着了救命的栏杆”（注2）

明知其难，仍为诗篇幅短小——小可欺，觉着还是可以写。

我没有见证过真正的诗人是怎样写作的，而我这个低能儿三五句的诗也要两三天甚至更长的时间才能最终搞定。这足以证明我是不能写诗的，但我的固执使我犯下了生命中的又一个错误。


谢德庆先生在纽约做一年的行为艺术表现了笔和纸和墨和布和颜料永远都表达不了的观念和深刻。他“及其艺术创作已引起了当代心理学和行为医学的广泛关注，并成为当代艺术研究和哲学研究的一个无法回避的障碍。”（注3）

光头林兵在兰州市通向中川机场的河谷台地上拉了52袋刷墙用的大白粉，间距不等的绘制了三个同心圆，完成了大地艺术《天碟》，怎么看怎么神秘。
以自杀完成“我的作品不会有人复制”的艺术家真正称得上烈士。
……

这些在阳光之下、大众之前，有律师做证的创作昭示了艺术形式的革命性变化，但文学创作却没有跟上。尽管笔换成了电脑，尽管小说借助现代科技使武林高手在空中飞行比燕子灵巧，然而本子还是一个个字。而投入最底成本——半截铅笔一页纸——就可以完成的诗不止一次的让我感到小气与自私。即使2004年第四期《读书》介绍了法国带有舞台效果的行为诗。

“你诗歌中的任何一行
都可能磨快切割你的刀刃”（注4）


的确，诗是纯个人化的。然而，当诗人在失眠的长夜、下雨的客店、陌生的城市，遭到熟悉的拒绝、爱人的伤害、沮丧的厌世。持续日久，伤感得不到消除，苦闷得不到释放、压抑得不到缓解、紧张地就要崩溃，想走极端。时常以酒醉为一死、酒醒为复活……进而对人、对人生、对社会、对事物之间的关系产生了新的认识和看法，写作时又溶入诗人在社会上的真实阅历，反映出人类共同的精神体会和生存经验，诗就有了社会属性，因此也就必然要走出象牙之塔，这是再自然不过的。

诗是开放的。
诗是纯粹的。
诗是浓缩的。
诗是暗示的。诗就像一个情种有一天得到了心仪已久的女子意味深长的回眸一看便再也放不下对她的琢磨。

诗是吝啬的，如同高僧大德们总是把隐藏天机的话说到一定份上就专注诵经，再不回答。至于理解多少、理解到了什么，全在于听话者的悟性与智慧。
诗是神秘的。诗的奇峰大半隐在云雾里，真实存在却不轻易显露。
诗是美丽的，那语言就像开胸极低的薄纱下面的少妇美乳，隐隐露露、颠颠颤颤，撩人心魂。
……
这就是诗的魅力，尽管她令人衣带渐宽。（然而，“宁不知倾城与倾国，佳人难再得。”）
其实，诗也是必须的。如果人类在进步中没有了诗，那人类文明的光芒就要受到影响。

诗更是让人读得懂的，读不懂的诗那是糊弄人的“诗”。世界历史上就没有一位大师的诗作读了让人摸不着头。（目前国人不读诗绝对是“诗人”们自己做孽遭到的报应，而不是读者的过失。让他们带着他们的诗到太空里去找知音吧！）


我是像一条流浪狗在受到石头的袭击之后躲在墙角开始写诗的。那血、汗、鼻涕、泪水汇流在一起的味道，世间没有什么可以比喻与形容。我在这种逆境里写诗，其中一个主要原因就是站在闷热的公共车厢里闭着眼睛仍然可以从记忆中寻找出更准确的词替换原来的。譬如，把“他们至终沉默/至终毫无表情”修改成“他们始终沉默/始终毫无表情”“风，刮我到绝望断崖”改成“风，扯我到绝望断崖。”


无论怎样，诗写出来终究还是要给人读的。请著名诗人何来先生（感谢他多年来对我的一贯支持）审看初稿，得到他改正错别字、提议删除部分诗并聆听他对诗的独到见解与切肤体会，实在获益匪浅，切不敢忘，再四鸣谢。

……
诗难写
诗要诗人的命
诗好写 就像骆驼尿尿


像浅腰裤上部的枣核形脐眼
不识字的猴子不写诗并不妨碍射精

诗是奢侈
诗是出血
诗是撕裂
诗是粉碎与折磨
诗是性但没有快感
诗是戏却没有高潮
诗是活着与死去


封存与展示


沉默与言语

……
——节选《另一种暴力》


这就是我的诗，也是我对诗的认识。当知青时饿着肚子一次次把粪背到山顶的农田，那是很辛苦的劳动。然而倒空背篼后猛丁释重突然间获得解放的强烈喜悦却能产生令人晕眩的轻松自由——啊！终于倒掉了。
写诗，原本如此。

（注1：《纽约客闲话》董鼎山著 中国电影出版社 1998.11第一版 语出约瑟夫 布罗茨基）
（注2：同上。作者：[波兰] 维斯拉瓦 辛姆波斯卡。诺贝尔文学奖获得者。）
（注3：《做一年》箫元著 陕西师范大学出版 2002.12.第一版）
（注4：《词》[俄罗斯] 阿 塔尔科夫斯基《世界文学》2005年1期）


注：登陆msn提示有新的邮件，是孟子为发来的诗歌，10年的交往淡而有味，我常想两个男人之间的一种默契会产生怎样的文字?北京一周，他说回到兰州也做个喝茶的地方，我提议他就做个纪律片放映室，有茶有友，有茶有烟，有男人的沉默有女人的潜吟。。。

时间又会怎样的留下痕迹？我从他的诗歌里读到的是一个男人骨里荡风荡水的声音，把他的文字留在这里，情志与情怀---男人呀，能有自主的选择表达是多么幸福

《日瓦戈医生》
孟子为

日瓦戈生下来就站在门外
日瓦戈生下来天空就下着雪
此刻，日瓦戈就在门外 天空下着大雪
所有的雪
落在日瓦戈身上

日瓦戈站在门外 天空落着大雪
他跺脚 他搓手
他给手指尖哈热气
他抖不掉身上的雪 雪
压折眉毛

天空下着大雪天黑下来 日瓦戈站在门外
他跺脚 他搓手
他给手指尖哈热气
他原地转圈 他跺脚 他立定跳 单脚跳
他抖不掉身上的雪

他听见风下降气温
他看不到灯


雪一直下着 日瓦戈站在门外 他身上
落着所有的雪 被玷污的 新的 晶片不一样的
以及各种颜色的
日瓦戈开始构思诗句：关于时间
时间惩罚一切
时间宽恕一切
时间在宽恕与惩罚中
教会我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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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空下着大雪 日瓦戈倒在门外
他僵硬的尸体上 堆着所有的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