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夜悲歌——欧阳修《秋声赋》浅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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资源简介：此资源原载中央人民广播电台文艺部编著的《阅读与欣赏》“古典文学部分（七）”，作者：华生，广播出版社1983年5月第1版。此资源对欧阳修的《秋声赋》一文有较全面而深入的解读，但目前网上仍无法搜索得到，特扫描并整理成电子文稿，供教与学参考。（2009年2月25日）
秋 夜 悲 歌
——欧阳修《秋声赋》浅析

《秋声赋》是欧阳修的一篇重要作品。它开宋代文赋的先河，在文学史上具有一定的地位。这篇赋以秋声起兴，抒发了对人生忧劳的慨叹。作品的思想情调消极低沉，对秋声又作了牵强附会的唯心主义解释，这是它的糟粕。但它描写无形的秋声，变态百端，生动丰满，有着较高的艺术价值。它的表现手法对于我们今天的文艺创作，仍有借鉴意义，值得我们去体味研究。
我们先看这篇赋的开头：
欧阳子方夜读书，闻有声自西南来者，悚然而听之，曰：“异哉！”

夜阑人静，悄无声息。欧阳子，也就是作者欧阳修自己，正捧书而读。突然有一种声音掠过夜空，从西南方向传来，作者大为惊诧，侧耳倾听，觉得非常奇怪。

文章开头就推出了秋声的形象。然而这个形象并不是由秋声本身直接来显示的，而是通过欧阳子的形象从侧面来烘托的。关于秋声，文章只淡淡一句：“闻有声自西南而来”，但我们从欧阳子夜读、闻声、惊听、感叹等一系列的神情变化中，可以真切地感受到这秋声的神秘以至可畏。由“夜读书”到“悚然而听”，意境突变。这样一种安排，是为了适应主题的需要，因为这种异峰突起式的笔法，更能显示秋声不期而至的强大气势。另外，它还造成了一种悬念：欧阳子“悚然而听”，那他究竟听到了什么？于是由“听”字导出了下面一段文字：
初淅沥以萧飒，忽奔腾而砰湃，如波涛夜惊，风雨骤至。其触于物也，鏦鏦铮铮，金铁皆鸣。又如赴敌之兵，衔枚疾走，不闻号令，但闻人马之行声。

衔枚疾走，枚，是形状像筷子似的小棍儿，两端系有小绳，古代夜间行军，让士兵衔在口中，小绳系于颈后，为的是防备喧哗。作者描写的秋声是什么样的呢？起初就像是阵阵细雨敲打着枝叶，那声音透着一种悲凉；继而像波涛澎湃，风雨大作，这种声音触及到物体，金铁便为之发出声响，令人惊心动魄；忽儿却又像夜间出击的军士，听不到喊杀，只闻到人马急速的行进声。这里，作者用一系列精当的比喻和独到的渲染，把本来难以捉摸的秋声描写得十分形象具体，达到了所谓“状难写之景，如在目前”的境界。值得注意的是，所有这些比喻和渲染都是从“听”的角度入事的，无论是风雨声、波涛声，抑或金属碰击声、兵马夜行声，都是可“听”的，不仅吻合“秋声”这一“声”的特征，而且符合秋“夜”这一“夜”的特征。

不仅如此，这段文字还写出了秋声的变化过程。“初淅沥以萧飒，忽奔腾而砰湃，如波涛夜惊，风雨骤至。”萧萧风雨有多么微弱，波浪滚滚有多么宏大，暴雨突降，又多么猛烈。由“初”而“忽”是秋声由小渐大，由远及近的变化过程，层次很清楚。

我们都知道，夜愈深、愈静，声音愈清晰可辨。作者这样细腻地描绘声音，也就从侧面进一步渲染了秋夜的肃穆。接下来就是作者和童子的对话：
予谓童子：“此何声也？汝出视之！”童子曰：“星月皎洁，明河在天，四无人声，声在树间。”

“此何声也？汝出视之！”，不是让童子听，而是让他去看，结果是：“星月皎沽，明河在天，四无人声，声在树间。”这表明，这是一个晴朗的月夜，无风无雨，也没有人，但声音确确实实是存在的，这就进一步渲染了秋声的神秘。

以上描写笔笔都是秋声，但“秋声”两个字却一直含而不露，只是在反复渲染以后，才顺势引出。
予曰：“噫嘻悲哉！此秋声也。胡为乎来哉？”

“噫嘻悲哉”，这是一声苍凉的叹息，它奠定了全文的情感基调。“胡为”，即为何。“胡为乎来哉”，这是一个设问句，它为下面对秋色秋声的铺叙描绘开了文路。
盖夫秋之为状也：其色惨淡，烟霏云敛；其容清明，天高日晶；其气栗冽，砭人肌骨；其意萧条，山川寂寥。故其为声也，凄凄切切，呼号奋发。

在这里，作者用拟人化的手法，描绘了秋的景象：它的色调凄清浅淡；它的容颜清亮明朗；它的气息冷落寒凉；它的意象肃穆萧条；它的声音小则呜咽，大则怒号。至此，色、容、气、意、声一齐突现，一幅肃杀的秋的图画如在目前。这幅图画作者用笔十分精当。比如：形容秋色，用了“惨淡”两字，怎样的“惨淡”呢？那就是“烟霏云敛”，烟消而未消尽，云散尚未散完，天空还淡淡地罩有一层烟云，此时此景，就是它所说的“惨淡”，这样这个“惨淡”就具体了，可以想见了。再说，这“烟霏云敛”也符合秋季天空的特点，用它来形容秋色是很恰当的。用“砭人肌骨”比喻秋气的“栗冽”也是这样。它既不同于三九天的彻骨之冷，也不同于初春的料峭之寒，而是一种独特的感受，好像肌肤被针刺一般。这就准确地表达了秋季的气候特征。像这样的描写，充分显示了作者对生活有着细微的体察。
我们接着看下面一段：
丰草绿缛而争茂，佳木葱茏而可悦。草拂之而色变，木遭之而叶脱。其所以摧败零落者，乃一气之余烈。

这一段是写秋气对自然界的摧毁。大意是：草儿绿油油，如同厚毯铺地；树木青翠繁密，逗人喜爱。突然草儿枯萎了，树叶凋落了，摧败它们的，就是秋气。

“草拂之而色变，木遭之而叶脱”，“拂”、“遭”两个被动词，含有无可奈何，躲而不及的意思。作者有意将草木的茂盛和凋谢两个时期集中在一起进行对照，在比较中显示秋气的残酷。请注意“余烈”两个字，所谓“余烈”，就是剩余的威力，“余烈”尚且如此，可想秋气有多么大的力量了。

下文紧承这一段，企图利用传统说法解释秋气肃杀的原因。里面含有两层，一层是从阴阳五行方面讲，一层是从音乐方面讲。先看第一层：
夫秋，刑官也，于时为阴；又兵象也，于行为金。是谓天地之义气，常以萧杀而为心。

刑宫是掌管刑法的官，古时候把官职按天地和四季分为六类，因秋有肃杀之气，所以掌管刑法的司寇叫“秋官”。“于时为阴”，时指春夏秋冬四季。古人以阴阳配合四时，把春夏分属于阳，把秋冬分属于阴。兵象，战争的征兆。“于行为金”，行，即金、木、水、火、土，秋属于金；为金，古人认为秋天是金起作用的时候，而金是杀气的开始。“是谓天地之义气，常以肃杀而为心”，是这一层的结论，意思是，既然秋为刑官，是战争的象征，又是杀气的开始，所以它常常怀有摧毁万物的意念，这也是天经地义的。
第二层原文是：
天之于物，春生秋实。故其在乐也，商声主西方之音，夷则为七月之律。商，伤也，物既老而悲伤；夷，戮也，物过盛而当杀。

商声，指的是古代音乐中的宫、商、角、徵、羽五声之一。古人认为五声中的商声与四方中的西方都属于五行中的“金”，而秋也属于“金”，故而这里实际上也是说秋。夷则，古代音乐有十二律，夷则是其中之一。古人用十二律分配十二月，七月为夷则。这几句是说：对自然界的生物来说，春天萌芽滋长，秋天收获果实。然而正当硕果累累的时候，也就是它们衰老的时候。所以表现在音乐上，秋之音是商声，七月之律是夷则。商，也就是悲伤的“伤”，物既老其声也悲。夷，是杀戮的意思，物类太旺盛，是应当杀伐的。

这样来解释秋气的肃杀，显然是主观唯心主义的杜撰，没有丝毫的科学依据。不过我们可以从这里看出作者内心的矛盾。他既认为秋是个不祥之物，对它充满了怨恨和恐惧，又觉得“物过盛而当杀”，为它的残酷作了开脱。这就明显地流露出作者无可奈何的心境。实际上，他笔下的这些景物，都是人世中的角色，他将现实生活中的强弱之别、善恶之争赋予了大自然，这些看法正反映了他对社会生活的态度。因而当由草木、秋声论及到人生的时候，便集中地阐述了他那养生全命、知足长乐的观念，明显地暴露出一个封建知识分子的弱点。
嗟夫！草木无情，有时飘零。人为动物，唯物之灵。百忧感其心，万事劳其形。有动于中，必摇其精。而况思其力之所不及，忧其智之所不能？宜其渥然丹者为槁木，黟然墨者为星星。奈何以非金石之质，欲与草木而争荣？念谁为之戕贼，亦何恨乎秋声？

渥然，润泽的样子。黟然，乌黑的样子。这段大意是：草木没有感情，尚且枯萎飘落，人乃是万物之灵，忧虑过多就会使人感伤，事务繁忙会使人形体劳损，心灵受到触动，就会有伤精神；更何况还要去追求那些体力和智慧不能达到的东西呢！难怪红润的脸色变得消瘦憔悴，乌黑的头发变得稀疏斑白。为什么要用那并非金石般的体质，去与草木争强斗胜呢？想想谁是自身的残害者吧！何必要去怨恨秋声呢？

到这里我们才明白，作者之所以要张扬秋声的可畏、秋意的冷落、秋气的强大，都不过是一种衬托，是为了用来说明人的忧思比秋更残酷，对自身的损伤更大，目的是劝人排除一切奢望，清心寡欲，与世无争。这才是作者赋秋的深意所在，是全篇的主旨和中心。

其实，悲秋是封建文人笔下的一个老题目，他们往往是把人的升降沉浮与春生秋枯的自然规律相联系，寄托自己的失意和惆怅。在这方面，欧阳修并没有超越前人。不过这篇《秋声赋》倒是写出了作者特定的生活感受。欧阳修写这篇作品时大约是五十三岁，虽然他晚年官越作越大，但先前曾三次受贬，回首往事，内心还有隐痛。况且朝廷内外，勾心斗角，相互倾轧，国家日益衰弱，改革又无希望，因而思想逐渐消极，退归故里的念头时时流露出来。作品所反映的固然是作者思想中消极感伤的一面，但也从一个侧面披露了在他那个时代人生的辛酸苦痛。
文章到这里已经作完，本来可以止笔了，但作者偏偏又加了一个尾巴：
童子莫对，垂头而睡。但闻四壁虫声唧唧，如助予之叹息。

作者无限愁绪，慨然议论，而童子却“垂头而睡”，全不理会。似乎只有秋虫才理解作者的心情，它们以凄凉的鸣叫，应和着作者的叹息。

这个结尾写得很深刻，也很巧妙，巧就巧在它跟篇首的映照呼应上。全文以“声”起，又以“声”结。但这个“声”不再是“秋声”，而是对“秋声”的反应，也就是为秋的来临而悲鸣的虫声以及作者的叹息声；篇首以“夜读”“闻声”来反映秋夜的冷寂，篇末则以童子“垂头而睡”和“四壁虫声唧唧”来渲染秋夜的凄清。这就使得“意”和“境”两个方面都有了应和。这样，既深化了悲秋的主题，文章的结构也显得相当圆熟缜密。

这篇赋在语言的运用上也很有成就，它打破了六朝以来骈赋、律赋等的格式。比如，以前的赋体，多用僻字和对偶，但这篇《秋声赋》却大都用明白畅晓的语言。“童子莫对，垂头而睡”，这就很接近于口语。“又如赴敌之兵，衔枚疾走，不闻号令，但闻人马之行声。”这些句子长短不一，不注重对偶，再加上“又如”、“但”等词的运用，显得灵活而不板滞。至于“星月皎洁，明河在天，四无人声，声在树间”这样的句子，则有民歌的特点，音韵和谐优美，读起来朗朗上口。总之，这篇赋语言华美而不造作，自然而不杂乱，它的问世，对文赋的发展起了开路先锋的作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