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静幽微的心灵秘境——简析欧阳修《采桑子》

暨慧宜

宁静幽微的心灵秘境
——简析欧阳修《采桑子》


【作品】

【采桑子】
轻舟短棹西湖好。绿水逶迤，芳草长堤，隐隐笙歌处处随。　　
无风水面琉璃滑。不觉船移，微动涟漪，惊起沙禽掠岸飞。


【简析】

对于大多数人来说，领悟禅意的人生境界，需要契机。

因为，我们生活的世界，各种社会化了的理念，从我们一出生就以绝对的强势支配着我们，生命，犹如一座山峰，被层层的云雾环绕着，我们根本没有机会看得见它的本相。
欧阳修，这个宋代文学大家，也和我们大多数的人一样。

由于深受儒教文化的熏陶，欧阳修早年政治上积极进取，文章上主张明道、致用，对于佛法，则极力毁谤。但是，到了晚年，却很信奉佛禅，并改名号“醉翁”为“六一居士”。

何谓“六一”？欧阳公曰：吾《集古录》一千卷，藏书一万卷，有琴一张，有棋一局，而常置酒一壶，吾老于其间，是为六一。（《三朝言行录》）
十首联章体词《采桑子》，是欧阳修晚年在颍州（今安徽阜阳）时所作。此词是其中第一首。

“轻舟短棹西湖好”。几次贬谪，体弱多病，欧阳修年龄六十五岁时，才终于得到宋神宗的批准，如愿以偿得以归隐。这《采桑子》十首皆以“西湖好”为首句，可见，身心憔悴，屡经官场变幻的他，回归自然之后是多么欣喜。

“绿水逶迤，芳草长堤，隐隐笙歌处处随”。绿水悠悠，芳草萋萋，西湖美景妙不可言，更兼有隐隐传来的笙歌，如此悦耳，如此悠扬。“隐隐笙歌”，只有心灵非常安静的人才能听到，“处处随”，也只有胸怀非常悠然的人才能感觉，在这里，欧阳公陶醉满足的神情，透过文字清晰可见。

“无风水面琉璃滑”。静谧，无限的静谧，此刻，连微微的风都没有了，在光的照耀下，神秘的水面像一片琉璃似的。

“不觉船移，微动涟漪，惊起沙禽掠岸飞”。船在移动么？“我”不知道，“我”感觉不到，但是，岸边的沙禽为什么猛然飞起？哦，原来是小船微微泛起的波澜，惊醒了它们安静的睡眠！

王国维《人间词话》中讲，词有有我之境和无我之境，“有我之境，以我观物，故物皆著我之色彩。无我之境，以物观物，故不知何者为我，何者为物。古人为词，写有我之境者为多。然未始不能写无我之境，此在豪杰之士能自树立耳”。

此词全篇皆“于静中得之”，故“优美”之极，堪称“无我之境”的典范之作。
欧阳修虽然早年深受儒教文化的影响，但是，官场变幻，几经贬谪，身心疲惫的他，晚年还是认识到了佛禅的意义。在颍州安度晚年的日子里，他日日荡舟西湖，尽情领略这迟来的静谧安详，尽情体悟这终于明白的人生真谛。

“谁羡骖鸾，人在舟中便是仙！”可喜可贺，在佛文化的影响下，欧阳修终于做了一回人间神仙！


附：

欧阳修《采桑子》十首

　
采桑子
轻舟短棹西湖好
绿水逶迤
芳草长堤
隐隐笙歌处处随
无风水面琉璃滑
不觉船移
微动涟漪
惊起沙禽掠岸飞

采桑子
春深雨过西湖好
百卉争妍
蝶乱蜂喧
晴日催花暖欲然
兰桡画舸悠悠去
疑是神仙
返照波间
水阔风高扬管弦


采桑子
画船载酒西湖好
急管繁弦
玉盏催传
稳泛平波任醉眠
行云却在行舟下
空水澄鲜
俯仰流连
疑是湖中别有天


采桑子
群芳过后西湖好
狼籍残红
飞絮蒙蒙
垂柳栏干尽日风
笙歌散尽游人去
始觉春空
垂下帘栊
双燕归来细雨中


采桑子
何人解赏西湖好
佳景无时
飞盖相追
贪向花间醉玉卮。
谁知闲凭阑干处
芳草斜晖
水远烟微
一点沧洲白鹭飞


采桑子
清明上已西湖好
满目繁华
争道谁家
绿柳朱轮走钿车
游人日暮相将去
醒醉喧哗
路转堤斜
直到城头总是花


采桑子
荷花开后西湖好
载酒来时
不用旌旗
前后红幢绿盖随
画船撑入花深处
香泛金卮
烟雨微微
一片笙歌醉里归

采桑子
天容水色西湖好
云物俱鲜
鸥鹭闲眠
应惯寻常听管弦
风清月白偏宜夜
一片琼田
谁羡骖鸾
人在舟中便是仙

采桑子
残霞夕照西湖好
花坞苹汀
十顷波平
野岸无人舟自横
西南月上浮云散
轩槛凉生
莲芰香清
水面风来酒面醒

采桑子
平生为爱西湖好
来拥朱轮
富贵浮云
俯仰流年二十春
归来恰似辽东鹤
城郭人民
触目皆新
谁识当年旧主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