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欧阳江河诗选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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百家姓状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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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09-8-24 22:24:44 | 显示全部楼层 |阅读模式


《手枪》
手枪可以拆开拆作两件不相关的东西一件是手,一件是枪枪变长可以成为一个党手涂黑可以成为另外一个党而东西本身可以再拆直到成为相反的向度世界在无穷的拆字法中分离人用一只眼睛寻找爱情另一只眼睛压进枪膛子弹眉来眼去鼻子对准敌人的客厅政治向左倾斜一个人朝东方开枪另一个人在西方倒下黑手党戴上白手套长枪党改用短枪永远的维纳斯站在石头里她的手拒绝了人类从她的胸脯里拉出两只抽屉里面有两粒子弹,一支枪要扣响时成为玩具谋杀,一次哑火
《玻璃工厂》
1从看见到看见,中间只有玻璃。从脸到脸隔开是看不见的。在玻璃中,物质并不透明。整个玻璃工厂是一只巨大的眼珠,劳动是其中最黑的部分,它的白天在事物的核心闪耀。事物坚持了最初的泪水,就象鸟在一片纯光中坚持了阴影。以黑暗方式收回光芒,然后奉献。在到处都是玻璃的地方,玻璃已经不是它自己,而是一种精神。就像到处都是空气,空气近于不存在。2工厂附近是大海。对水的认识就是对玻璃的认识。凝固,寒冷,易碎,这些都是透明的代价。透明是一种神秘的、能看见波浪的语言,我在说出它的时候已经脱离了它,脱离了杯子、茶几、穿衣镜,所有这些具体的、成批生产的物质。但我又置身于物质的包围之中,生命被欲望充满。语言溢出,枯竭,在透明之前。语言就是飞翔,就是以空旷对空旷,以闪电对闪电。如此多的天空在飞鸟的躯体之外,而一只孤鸟的影子可以是光在海上的轻轻的擦痕。有什么东西从玻璃上划过,比影子更轻,比切口更深,比刀锋更难逾越。裂缝是看不见的。3我来了,我看见了,我说出。语言和时间浑浊,泥沙俱下。一片盲目从中心散开。同样的经验也发生在玻璃内部。火焰的呼吸,火焰的心脏。所谓玻璃就是水在火焰里改变态度,就是两种精神相遇,两次毁灭进入同一永生。水经过火焰变成玻璃,变成零度以下的冷峻的燃烧,像一个真理或一种感情浅显,清晰,拒绝流动。在果实里,在大海深处,水从不流动。4那么这就是我看到的玻璃——依旧是石头,但已不再坚固。依旧是火焰,但已不复温暖。依旧是水,但既不柔软也不流逝。它是一些伤口但从不流血,它是一种声音但从不经过寂静。从失去到失去,这就是玻璃。语言和时间透明,付出高代价。5在同一工厂我看见三种玻璃:物态的,装饰的,象征的。人们告诉我玻璃的父亲是一些混乱的石头。在石头的空虚里,死亡并非终结,而是一种可改变的原始的事实。石头粉碎,玻璃诞生。这是真实的。但还有另一种真实把我引入另一种境界:从高处到高处。在那种真实里玻璃仅仅是水,是已经或正在变硬的、有骨头的、泼不掉的水,而火焰是彻骨的寒冷,并且最美丽的也最容易破碎。世间一切崇高的事物,以及事物的眼泪。
《汉英之间》
我居住在汉字的块垒里,在这些和那些形象的顾盼之间。它们孤立而贯穿,肢体摇晃不定,节奏单一如连续的枪。一片响声之后,汉字变得简单。掉下了一些胳膊,腿,眼睛,但语言依然在行走,伸出,以及看见。那样一种神秘养育了饥饿。并且,省下很多好吃的日子,让我和同一种族的人分食、挑剔。在本地口音中,在团结如一个晶体的方言在古代和现代汉语的混为一谈中,我的嘴唇像是圆形废墟,牙齿陷入空旷没碰到一根骨头。如此风景,如此肉,汉语盛宴天下。我吃完我那份日子,又吃古人的,直到一天傍晚,我去英语之角散步,看见一群中国人围住一个美国佬,我猜他们想迁居到英语里面。但英语在中国没有领地。它只是一门课,一种会话方式,电视节目,大学的一个系,考试和纸。在纸上我感到中国人和铅笔的酷似。轻描淡写,磨损橡皮的一生。经历了太多的墨水,眼镜,打字机以及铅的沉重之后,英语已经轻松自如,卷起在中国的一角。它使我们习惯了缩写和外交辞令,还有西餐,刀叉,阿斯匹林。这样的变化不涉及鼻子和皮肤。像每天早晨的牙刷英语在牙齿上走着,使汉语变白。从前吃书吃死人,因此我天天刷牙。这关系到水、卫生和比较。由此产生了口感,滋味说,以及日常用语的种种差异。还关系到一只手:它伸进英语,中指和食指分开,模拟一个字母,一次胜利,一种对自我的纳粹式体验。一支烟落地,只燃到一半就熄灭了,像一段历史。历史就是苦于口吃的战争,再往前是第三帝国,是希特勒。我不知道这个狂人是否枪杀过英语,枪杀过莎士比亚和济慈。但我知道,有牛津辞典里的、贵族的英语,也有武装到牙齿的、丘吉尔或罗斯福的英语。它的隐喻、它的物质、它的破坏的美学,在广岛和长崎爆炸。我看见一堆堆汉字在日语中变成尸首——但在语言之外,中国和英美结盟。我读过这段历史,感到极为可疑。我不知道历史和我谁更荒谬。一百多年了,汉英之间,究竟发生了什么?为什么如此多的中国人移居英语,努力成为黄种白人,而把汉语看作离婚的前妻,看作破镜里的家园?究竟发生了什么?我独自一人在汉语中幽居,与众多纸人对话,空想着英语,并看更多的中国人跻身其间,从一个象形的人变成一个拼音的人。
《最后的幻象(组诗)》
1《草莓》
如果草莓在燃烧,她将是白雪的妹妹。她触到了嘴唇但另有所爱。没人告诉我草莓被给予前是否荡然无存。我漫长一生中的散步是从草莓开始的。一群孩子在鲜红迎风的意念里狂奔,当他们累了,无意中回头——这是多么美丽而茫然的一个瞬间!那时我年轻,满嘴都是草莓。我久已忘怀的青青草地,我将落未落的小小泪水,一个双亲缠身的男孩曾在天空下痛哭。我返身走进乌云,免得让他看见。两个人的孤独只是孤独的一半。初恋能从一颗草莓递过来吗?童年的一次头晕持续到现在。情人在月亮盈怀时变成了紫色。这并非一个抒情的时代,草莓只是从牙齿到肉体的一种速度,哦,永不复归的旧梦,谁将听到我无限怜悯的哀歌?2《花瓶,月亮》
花瓶从手上拿掉时,并没有妨碍夏日。它以为能从我的缺少进入更多的身体,但除了月亮,哪儿我也没去过。在月光下相爱就是不幸。我们曾有过如此相爱的昨天吗?月亮是对亡灵的优雅重获。它闪耀时,好像有许多花儿踮起了足尖。我看见了这些花朵,这些近乎亡灵的束腰者,但叫不出它们的名字。花瓶表达了直觉,它让错视中的月亮开在水底。那儿,花朵像一场大火横扫过来。体内的花瓶倾倒,白骨化为音乐。一曲未终,黑夜已经来临。这只是许多个盈缺之夜的一夜,灵魂的不安在肩头飘动。当我老了,沉溺于对伤心咖啡馆的怀想泪水和有玻璃的风景混在一起,在听不见的声音里碎了又碎。我们曾经居住的月亮无一幸存,我们双手触摸的花瓶全都掉落。告诉我,还有什么是完好如初的?
3《落日》
落日自咽喉涌出,如一枚糖果含在口中。这甜蜜、销魂、唾液周围的迹象,万物的同心之圆、沉没之圆、吻之圆一滴墨水就足以将它涂掉。有如漆黑之手遮我双目。哦疲倦的火、未遂的火、隐身的火,这一切几乎是假的。我看见毁容之美的最后闪耀。落日重重指涉我早年的印象。它所反映的恐惧起伏在动词中,像抬级而上的大风刮过屋顶,以微弱的姿态披散于众树。我从词根直接走进落日,他曾站在我的身体里,为一束偶尔的光晕眩了一生。落日是两腿间虚设的容颜,是对沉沦之躯的无边挽留。但除了末日,没有什么能够留住。除了那些热血,没有什么正在变黑除了那些白骨,没有谁曾经是美人一个吻使我浑身冰凉。世界在下坠,落日高不可问。4《黑鸦》幸福是阴郁的,为幻象所困扰。风,周围肉体的杰作。这么多面孔没落,而秋天如此深情,像一闪而过,额头上的夕阳,先是一片疼痛,然后是冷却、消亡,是比冷却和消亡更黑的终极之爱。然而我们一生中从未有过真正的黑夜在白昼,太阳倾泻乌鸦,幸福是阴郁的,当月亮落到刀锋上,当我们的四肢像泪水洒在昨天反复冻结。火和空气在屋子里燃烧,客厅从肩膀上滑落下来,往来的客人坐进乌鸦的怀抱。每一只乌鸦带给我们两种温柔。这至爱的言词:如果爱还来得及说出。我们从未看见比一只乌鸦更多的美丽。一个赤露的女人从午夜焚烧到天明。5《蝴蝶》
蝴蝶,与我们无关的自怜之火。庞大的空虚来自如此娇小的身段,无助的哀告,一点力气都没有。你梦想从蝴蝶脱身出来,但蝴蝶本身也是梦,比你的梦更深。幽独是从一枚胸针的丢失开始的。它曾别在胸前,以便怀华灯初上时能听到温暖的话语,重读一些旧信。你不记得写信人的模样了。他们当中是否有人以写作的速度在死去,以外的速度在进入?你读信的夜里胸针已经丢失。一只蝴蝶先是飞离然后返回预兆,带着身体里那些难以解释的物质。想从蝴蝶摆脱物质是徒劳的。物质即绝对,没有遗忘的表面蝴蝶是一天那么长的爱情,如果加上黑夜,它将减少到一吻。你无从获知两者之中谁更短促:一生,还是一昼夜的蝴蝶?蝴蝶太美了,反而显得残忍。6《玫瑰》第一次凋谢后,不会再有玫瑰。最美丽的往往也是最后的。尖锐的火焰刺破前额,我无法避升这来自冥界的热病玫瑰与从前的风暴连成一片。我知道她向往鲜艳的肉体,但比人们所想象的更加阴郁。往日的玫瑰泣不成声她溢出耳朵前已经枯萎了。正在盛开的,还能盛开多久?玫瑰之恋痛饮过那么多情人,如今他们衰老得像高处的杯子,失手时感到从未有过的平静。所有的玫瑰中被拿掉了一朵.为了她,我将错过晚年的幽邃之火如果我在写作,她是最痛的语言。我写了那么多书,但什么也不能挽回仅一个词就可以结束我的一生,正像最初的玫瑰,使我一病多年。8《雏菊》雏菊的昨夜在阳光中颤抖。一扇突然关闭的窗户闯进身体,我听见婴孩开成花朵的声音。裙子如流水,没有遮住什么,正像怀里的雏菊一无所求,四周莫名地闪着几颗牙齿。一个四岁的女孩想吃黄金。雏菊的片面从事端闪回肉体。雨水与记忆掺和到暗处,这含混的,入骨而行的极限之痛,我从中归来的时候已经周身冰雪。那时满地的雏菊红得像疾病,我嗅到了其中的火,却道天气转凉。一个十二岁的女孩穿上衣服。花园一闪就不见了。稀疏的秋天从头上飘落,太阳像某种缺陷,有了几分雪意。对于迟来者,雏菊是白天的夜曲,经过弹了就忘的手直达月亮。人体的内部自花蕊溢出,像空谷来风不理会风中之哭。一个十七岁的少女远嫁何方?9《彗星》
太短促的光芒可以任意照耀。有时光芒所带来的黑暗比黑暗更多。屋里的灯衰弱不均地亮到天明,而彗星的一生只亮了一瞬,它的光芒关闭在石头和天空之中。一颗彗星死了,但与预想无关。人要走到多高的地方才能坠落?如空气的目击者俯身向下,寻找自身曾经消逝的古老痕迹。我不知道正在消逝的是老人还是孩子死亡太高深了,让我不敢去死。一个我们称之为天才的人能活多久?彗星被与它相似的名称夺走。时间比突破四周的下颌高出一些,它迫使人们向上,向高处的某种显露,向崖顶阴影的漂移之手。彗星突然亮了,正当我走到屋外。我没想到眼睛最后会闪现出来,光芒来得太快,几乎使我瞎掉。10《秋天》让我倒乡离我而去的亲人的怀抱吧!倒想我每日散步的插图里的空地,那谜一样开满空地的少年的邂逅,他晒够了太阳,掉头走进树荫。再让我歌唱夏日为时已晚,那么让我忘掉初恋,面对世界痛哭。哦秋天,不要这样迷惘!不要让一些往事像雪一样从头顶落下,让另一些往事像推迟发育的肩膀在渐渐稀少的阳光中发抖。我担心我会从岔开的小路错过归途。是否一个少年走来,要靠近我时倒下了?是否一天的太阳分两天照耀?当花园从对面倾斜的屋顶反射过来。所有的花园起初都仅仅是个梦。我要揉碎这些迷梦,便两手在空中突然停住。我为自己难过一想到这是秋天我就宽恕了自己,我宽恕自己也就宽恕了这个世界。哦心儿,不要这样高傲!11《初雪》
下雪之前是阳光明媚的顾盼。我回头看见家园在一枚果子里飘零,大地的粮食燃到了身上。玉碎宫倾的美人被深藏,暗恋。移步到另一个夏天。移步之前我已僵直不动,面目停滞。然后雪先于天空落下。植物光秃秃的气味潜行于白昼,带着我每天的空想,苍白之火,火之书。看雪落下的样子是多么奇妙!谁在那边踏雪,终生不曾归来?踏雪之前,我被另外的名字倾听。风暴卷着羊群吹过我的面颊,但我全然不知。我生命中的一天永远在下雪,永远有一种忘却没法告诉世界,那里,阳光感到与生俱来的寒冷。哦初雪,忘却,相似茫无所知的美。何以初雪迟迟不肯落下?下雪之前,没有什么是洁白的。12《老人》
他向晚而立的样子让人伤感。一阵来风就可以将他吹走,但还是让他留在我的身后。老年和青春,两种真实都天真无邪。风景在无人关闭的窗前冷落下来。遥远的窗户,无言以对的四周。一条走廊穿过许多早晨。两端的花园低音持续。应该将哭泣和珍珠串在一起,围绕那些雪白的刺眼的那些依稀夏日的一再回头。我回头看见了什么呢?老人还在身后,没有被风吹走。有风的地方就有临风而开的下午,但老人已从下午回到室内。风中的男孩引颈向晚怀抱着落日下沉。在黑暗中,盲目的一切,如果我所看见的是哀悼光芒的老人。13《书卷》
白昼,眼睛的陷落,言词和光线隐入肉体。伸长的手,使知觉萦绕或下垂。如此肯定地闭上眼睛,为了那些已经或将要读到的书卷。当光线在灰烬暗淡的头颅聚集,怀里的书高得下雪,视野多雾。那样的智慧显然有些昏厥。白昼没有外形,但将隐入肉体。如果眼睛不曾闭上,谁洋溢得像一个词但并不说出?老来我阅读,披着火焰或饥饿。饥饿是火的粮食,火是雪的舌头。我看见了镜子和对面的书房,飞鸟以剪刀的形状横布天空。阅读就是把光线置于剪刀之下。告诉那些汲水者,诸神渴了,知识在焚烧,像奇异的时装。紧身的时代,谁赤裸像皇帝?1988
《寂静》
站在冬天的橡树下我停止了歌唱橡树遮蔽的天空像一夜大雪骤然落下下了一夜的雪在早晨停住曾经歌唱过的黑马没有归来黑马的眼睛一片漆黑黑马眼里的空旷草原积满泪水岁月在其中黑到了尽头狂风把黑马吹到天上狂风把白骨吹进果实狂风中的橡树就要被连根拔起
《墨水瓶》
纸脸起伏的遥远冬天,狂风掀动纸的屋顶,露出笔尖上吸满墨水的脑袋。如果钢笔拧紧了笔盖,就只好用削过的铅笔书写。一个长腿蚊的冬天以风的姿势快速移动我看见落到雪地上的深深黑夜,以及墨水和橡皮之间的一张白纸。已经拧紧的笔盖,谁把它拧开了?已经用铅笔写过一遍的日子,谁用吸墨水的笔重新写了一遍?覆盖,永无休止的覆盖。我一生中的散步被车站和机场覆盖。擦肩而过的美丽面孔被几个固定的词覆盖。大地上真实而遥远的冬天被人造的二百二十伏的冬天覆盖。绿色的田野被灰蒙蒙的一片屋顶覆盖。而当我孤独的书房落到纸上,被墨水一样滴落下来的集体宿舍覆盖,谁是那倾斜的墨水瓶?
《秋天:听已故女大提琴家DU PRE演奏》
扰人的旧梦,转而朝向亡魂,在此时此地。而你没有听到狂风刮过的强烈印象在光亮中渐弱,终至叹息,在擦弦之音消失和远处的双唇紧闭的黑暗豁然绽开之前。被听到的是:流水形成在上面的拱顶。流水顺从了枯木,留下深凿的痕迹。逆行的阴影,以及逆行的、阴影遮住的两眼回睇,我看见唯美一代的消逝只在回头时才是辽阔的。将有难眠之夜从你耳中夺去那微弱的传递到命名的火炬。怀着伤心旧梦被时尚卷入并重塑。要是老年在早晨或在夜里消失,对于遗忘没有人是孤单的。哦浪漫的唯美的一代!人类悲观本性中的至善之举,为此你将付出你的肉体,它热泪涔涔,空无所依。只有肉体是温存的,无论这温存是多么短暂。《拒绝》
并无必要囤积,并无必要丰收。那些被风吹落的果子,那些阳光燃红的鱼群,撞在额头上的众鸟,足够我们一生。并无必要成长,并无必要永生。一些来自我们肉体的日子,在另一些归于泥土的日子里吹拂,它们轻轻吹拂着泪水和面颊,吹拂着波浪中下沉的屋顶。而来自我们内心的警告象拳头一样紧握着,在头上挥舞。并无心要考虑,并无必要服从。当刀刃卷起我们无辜的舌头,当真理象胃痛一样难以忍受和咽下,并无必要申诉。并无必要穿梭于呼啸而来的喇叭。并无必要许诺,并无必要赞颂。一只措辞学的喇叭是对世界的一个威胁。它威胁了物质的耳朵,并在耳朵里密谋,抽去耳朵里面物质的维系。使之发抖使之在一片精神的怒斥声中变得软弱无力。并无必要坚强。并无必要在另一个名字里被传颂或被诅咒,并无必要牢记。一颗心将在所有人的心中停止跳动,将在权力集中起来的骨头里塑造自己的血。并无必要用只剩几根骨头的信仰去惩罚肉体。并无必要饶恕,并无必要怜悯。飘泊者永远飘泊,种植者颗粒无收。并无必要奉献,并无必要获得。种植者视碱性的妻子为玉米人。当鞭子一样的饥饿骤然落下,并无必要拷打良心上的玉米,或为玉米寻找一滴眼泪,一粒玫瑰的种子。并无必要用我们的饥饿去换玉米中的儿子,并眼看着他背叛自己的血统。1990
《男高音的春天》
我听到广播里的歌剧院,与各种叫声的乌呆在一起,为耳朵中的春天歌唱。从所有这些朝向歌剧院的耳朵,人们听到了飞翔的合唱队,而我听到了歌剧本身的沉默不语。对于迎头撞上的鸟儿我并非只有耳朵。合唱队就在身边,我却听到远处一个孤独的男高音。他在天使的行列中已倦于歌唱。难以恢复的倦怠如此之深,心中的野兽隐隐作痛。春天的狂热野兽在乐器上急驰,碰到手指沙沙作响,碰到眼泪闪闪发光。把远远听到虎啸的耳朵捂住,把捂不住的耳朵割掉,把割下来的耳朵献给失声痛哭的歌剧。在耳朵里歌唱的鸟儿从耳朵飞走了,没有飞走的经历了舞台上的老虎,不在舞台的变成婴孩升上星空。我听到婴孩的啼哭被春天的合唱队压了下去——百兽之王在掌声中站起。这是从鸟叫声扭转过来的老虎,这是扩音器里的春天。哦歌唱者,你是否将终生沉默?
《风筝火鸟》
飞起来,就是置身至福。但飞起来的并非都是乌儿。为为什么非得是鸟儿不可?我对于像鸟儿一样被赞颂感到厌倦了。不过飞起来该多好。身体交给风暴仿佛风暴可以避开,仿佛身体是纸的,夹层的,可以随手扔进废纸篓,也可以和另一个身体对折起来,获得天上的永久地址。鸟儿从火焰递了过来,按照风暴的原样保留在狂想中。无论这是迎着剪刀飞行的火焰,可以印刷和张贴的火焰;还是铁丝缠身的斑竹的乌儿,被处以火刑的纸的鸟儿——你首先是灰烬,然后仍旧是灰烬。将鸟与火焰调和起来的是怎样一个身体?你用一根细线把它拉在手上。急迫的消防队从各处赶来。但这壮烈的大火是天上的事情,无法从飞翔带回大地。你知道,飞翔在高高无人的天空,那种迷醉,那种从未有过的迷醉。
《去雅典的鞋子》
这地方已经呆够了。总得去一趟雅典——多年来,你赤脚在田野里行走。梦中人留下一双去雅典的鞋子,你却在纽约把它脱下。在纽约街头你开鞋店,贩卖家乡人懒散的手工活路,贩卖他们从动物换来的脚印,从春天树木砍下来的双腿——这一切对文明是有吸引力的。但是尤利西斯的鞋子未必适合你梦想中的美国,也未必适合观光时代的雅典之旅。那样的鞋子穿在脚上未必会使文明人走向荷马。他们不会用砍伐的树木行走,也不会花钱去买死人的鞋子,即使花掉的是死人的金钱。一双气味扰人的鞋要走出多远才能长出适合它的双脚?关掉你的鞋店。请想象巨兽穿上彬彬有礼的鞋去赴中产阶级的体面晚餐。请想象一只孤零零的芭蕾舞脚尖在巨兽的不眠夜踞起。请想象一个人失去双腿之后仍然在奔跑。雅典远在千里之外。哦孤独的长跑者:多年来他的假肢有力地敲打大地,他的鞋子在深渊飞翔——你未必希望那是雅典之旅的鞋子。
《哈姆雷特》
在一个角色里呆久了会显得孤立。但这只是鬼魂,面具后面的呼吸,对于到处传来的掌声他听到的太多,尽管越来越宁静的天空丝毫不起波浪。他来到舞台当中,灯光一起亮了。他内心的黑暗对我们始终是个迷。衰老的人不在镜中仍然是衰老的,而在老人中老去的是一个多么美的美少年!美迫使他为自己的孤立辩护,尤其是那种受到器官催促的美。紧接着美受到催促的是篡位者的步伐,是否一个死人在我们身上践踏他?关于死亡,人们只能试着像在早晨一样生活(如果花朵能够试着像雪崩一样开放。)庞大的宫廷乐队与迷迭香的层层叶子缠绕在一起,他的嗓子恢复了从前的厌倦。暴风雨像漏斗和旋涡越来越小,它的汇合点暴露出一个帝国的腐朽根基。正如双鱼星座的变体登上剑刃高处,从不吹拂舞台之下那些秋风萧瑟的头颅。舞台周围的风景带有纯粹肉体的虚构性。旁观者从中获得了无法施展的愤怒,当一个死人中的年轻人像鞭子那样抽打,当他穿过血淋淋的场面变得热泪滚滚。而我们也将长久地、不能抑制地痛哭。对于我们身上被突然唤起的死人的力量,天空下面的草地是多么宁静,在草地上漫步的人是多么幸福,多么蠢。199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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