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去谁留及非选择性(欧阳江河评论)

egou

谁去谁留及非选择性
おおおお



黄昏，那小男孩躲在一株植物里

偷听昆虫的内脏。他实际听到的

是昆虫以外的世界：比如，机器的内脏。





为另一种诗歌教养出来的读者，也许不会以为这是诗句。"黄昏"和"机器"，"昆虫的内脏"和"机器的内脏"，怎么可以并列在一起而不破坏诗意？"诗意"的阙如，"诗歌节奏"的阙如……
不过，当你读下去时，另一种节奏也就到来了：





落日在男孩脚下滚动有如卡车轮子，

男孩的父亲是卡车司机，

卡车卸空了

停在旷野上。

父亲走到车外，被落日的一声不吭的美惊呆了。

他挂掉响个不停的行动电话，

对男孩说：天边滚动的样样事物都有嘴唇，

但它们只对自身说话，

只在这些话上建立耳朵和词。





这大概能衔接上了我们的日常经验：在某次旅途中，在晃动的车窗旁或站立在原野上，落日，旷野，壮丽的景色，那种与日常生活绝然不同的存在，深深吸引着我们哪怕再平凡不过的心。死滞的东西说话了，"天边滚动的样样事物"都生出了"
嘴唇"，并且也生出了可以倾听的"耳朵"。人与世界处于交流中，这不仅是人的可能的瞬时的经验，也通常并且早已成为人类的梦想。但诗中告诉我们，这只是"
父亲"的可能的经验和永恒的梦想，问题是，还有一个"小男孩"。





男孩为否定那耳朵而偷听了别的耳朵。

他实际上不在听，

却意外听到了一种完全不同的听法--

那男孩发明了自己身上的聋，

他成了飞翔的、幻想的聋子。



孩子从美的景色中逃离了。他不是因迟钝而不在场，而是因敏感而"逃离"：他"发明了自己身上的聋"。他看到了人与世界之不可交流性，并流向自己的内心世界，"
成了飞翔的、幻想的聋子"。这一与世界的不可交流性是如何发现的呢？是通过言词，还是对事物的直接的看、视、聆听？接下来的诗句似乎做了暗示：






会不会在凡人的落日后面

另有一个众声喧哗的神迹世界？

会不会另有一个人在听，另一个落日在沉没？



看来，诗人在发挥着(也许是不经意地发挥着)他的诗的玄学。他让"父亲"自己说话，让他说：样样事物都在说话；却让"男孩"被"说"，被说出"一个众声喧哗的神迹世界"，说出另一个沉没的落日。



哦踉跄的天空

世界因没人接听的电话而异常寂静。



一个沉默而动人的日常画面被赋予某种普遍的象征性。一方面是，世界因无法交流(电话没人接听)而呈现出"异常安静"；另一方面又是，人在"说"话还是话在"说"人的歧声。这种沉默与"说"，喧哗与安静，还有各持己见的"父亲"和"男孩"的形象，使歧异的、不可交流的世界在诗中处于无可避免的对话关系中。"昆虫"与"机器"，"落日"与"卡车轮子"，"一声不吭的美"和"响个不停的行动电话"，"样样事物都有嘴唇"和"世界因没人接听的电话而异常寂静"，还有




机器和昆虫彼此没有听见心跳，

植物也已连根拔起。

那小男孩的聋变成了风景、秩序、乡愁。

卡车开不动了，

父亲在埋头修理。





等等，无不提示着这个世界的分裂性、破碎性和埋葬神性的非神圣性。在这一被诗人出示的世界图景中，每个执著者的行为都因其执著而呈现着某种喜剧性。小男孩敏感于这个世界的"机器的内脏"，不再倾心于与世界的交流，所以"发明了自己身上的聋"；与此相对照的父亲，那个"被……美惊呆了"的人，虽相信世界，并意欲交流，但却被派了个"埋头修理"的命运。孩子的"聋"即流向内心世界，却铺展了想象中的"风景、秩序、乡愁"。古典的和现代的，通过两代人的对照被置于一种微妙的关系之中。古典的坚持而迟钝，现代的敏感而放弃，由此构成了一种非对立的张力。某种喜剧中的悲剧意味也开始在诗中流溢。欧阳江河虽给这首诗冠以《谁去谁留》[1]的标题，那也不过仅仅是从外部标出对立、选择的标记而已。因为在"父亲"和"男孩"之外，在诗歌的临终处，"母亲"突然出场了：





而母亲抱着落日睡了一会儿，只是一会，

不知天之将黑，不知老之将至。





这使得"谁去谁留"的选择不那么重要了。这个世界除了有必然的"天之将黑，老之将至"外，还有绝对的价值、真理及其绝对正确的选择吗？



也许，欧阳江河本人更多地属于"男孩"，坚持这个世界的不可交流性，以人的智性对抗世界的机器性。然而他诗中的坚硬的质地又似乎在模拟世界的机器性。他拒绝把即时感受直接呈现，而坚持给予一种"处理"，一种对情感的节制和藏匿，一种将之复杂化而非简单化的努力。这大概是"另一种"诗歌教养下的难理解处，虽然也并不是非如此做不可。





(2000.2)
[1]欧阳江河：《谁去谁留》，湖南文艺出版社，1997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