欧阳江河

爱华

欧阳江河，生于1956年，四川泸州人。1975年高中毕业后下乡插队。不久到军队服役。1986年到四川省社科院工作。1993年曾赴美国。现居北京。著有诗集《透过词语的玻璃》、《谁去谁留》等。




在与欧阳江河没有见到之前，我只听说过他长着一张平庸的脸。当然这并不是说他人也平庸。他的诗我曾读过，很有才气，很见学识，也充满哲理。

忽一日，与我从没见过面的他从成都给我打来电话，他说他有一位名叫马利亚的女友从美国到了北京，希望我能帮他先接待一下。我不明白他为何要让我帮他接待她？他在北京又不是没别的朋友，可我又不好推托，就在家中等着。果然不久马利亚来了，我问她这是怎么回事，她倒回答得干脆，她说江河认为你是值得信赖的老大哥。弄得我顿时无话。

后江河很快从成都赶到了北京。他也没来我家，而是一个电话把马利亚约到不知哪里去了，等后来听说他们的事，是他俩已经结婚并一同去了美国。

他们在美国呆了几年。在美国的家我和唐晓渡等人曾于1996年去过。那是在华盛顿的一条街上。他们住的只有一间房。那时欧阳江河没工作，只有马利亚每天去上班。那晚我们好几个男人都留住在他们家里，女的只有马利亚一个。欧阳江河给我们搭好地铺让我们睡成一排，马利亚则被挤在门口，就这么过了一宿。

从美国一见之后，我再见到欧阳江河是在四川成都。那次我也是和唐晓渡一同去的，说是开什么会，其实就是玩儿。我们被欧阳江河安排在何多苓和翟永明夫妻家里住。这两口子当时好得让许多朋友羡慕，如今听说也已离了婚。

最令我难忘的那次四川之行是我们一起去了趟卧龙。那是大熊猫自然保护区，离成都不是很远。同行的除了我和唐晓渡，有欧阳江河、何多苓和翟永明两口子，还有从上海来的诗人陈东东和成都的女诗人唐丹红。我们一块儿挤在由何多苓驾驶的他的那辆大三菱吉普里，一路玩玩停停，很是高兴。我们穿山涧，过溪水，到达过一座能见到积雪的山顶。我们晚宿卧龙，吃在卧龙，我们在卧龙一夜痛饮。那夜我们还听何多苓讲了许多黄色笑话，他讲笑话用语简练，面无表情，真叫一绝。我们个个听得眼泪全都笑出来了，实在开心。欧阳江河见此情景也想露一手，可不论他讲什么，嗓门再大，我们听了全都不笑，根本就笑不起来。倒是他自己把自己逗得挺乐，还笑得前仰后合的，令我们真是大惑不解。

如今，欧阳江河和马利亚已居住在北京。他们在北京买了房，还生下一个女儿。前不久他约我到他们家附近一家酒楼同几位朋友一起吃晚饭，从他口中知道他最近两年一直忙着组织国外的文艺团体和歌星什么的来国内演出。他还说他也挣着钱了，他把他挣的钱大部分都花在了买唱片和高档音响上面，因为他太喜欢听音乐了，似乎没有音乐他就无法创作也没法活。也许音乐真的能激励他的创作，所以他至今也没停止过写作。他这些年出版过几本诗集，我差不多都看过。我想欧阳江河心里也一定深知诗对于他是何等的重要，如果没有他的诗哪来的欧阳江河！


一 夜
肖邦
欧阳江河

只听一支曲子，
只为这支曲子保留耳朵。
一个肖邦对世界已经足够。
谁在这样的钢琴之夜徘徊?

可以把已经弹过的曲子重新弹奏一遍，
好像从来没有弹过。
可以一遍一遍将它弹上一夜，
然后终生不再去弹。
可以
死于一夜肖邦，
然后慢慢地、用整整一生的时间活过来。
可以把肖邦弹得好像弹错了一样。

可以只弹旋律中空心的和弦，
只弹经过句，像一次远行穿过月亮，
只弹弱音，夏天被忘掉的阳光，
或阳光中偶然被想起的一小块黑暗。
可以把柔板弹奏得像一片开阔地，
像一场大雪迟迟不肯落下。
可以死去多年但好像刚刚才走开。

可以
把肖邦弹奏得好像没有肖邦。
可以让一夜肖邦融化在撒旦的阳光下。
琴声如诉，耳朵里空无一人。
根本不要去听，肖邦是听不见的，
如果有人在听他就转身离去。
这已经不是肖邦的时代，
那个思乡的、怀旧的、
英雄城堡的时代

可以把肖邦弹奏得好像没有在弹。
轻点再轻点
不要让手指触到空气和泪水。
真正震撼我们灵魂的狂风暴雨
可以是最弱的，最温柔的。
1988年